往日里日夜轰鸣的机器,依旧在福马机械厂的厂房当中转动,可那股拧成一股绳的精气神,却在一点点消散。
夜色笼罩厂区的时候,潜藏的乱象便悄悄浮了上来。有些职工熟稔车间的每一处角落,摸透了夜班管理的薄弱环节,借着上班的便利,占用厂里的机床、钢材与刀具,在公家设备上私活不断。本该供给主线生产的精密零件,被悄悄截留,或是私下加工对外接单,或是囤在手里伺机变卖。更有一批游手好闲之人,趁着夜晚门禁疏漏,偷偷溜进原料仓库、半成品堆放区,把加工好的机件、待铸的毛坯偷偷运出厂外,形成一条见不得光的倒卖链条。不肯淌一滴汗水,反倒靠着侵吞工厂的财物谋取私利。
歪风像野草一样在厂区蔓延开来。守本分踏实干活的老工人看在眼里,心里阵阵发凉。纪律日渐松弛,不少人抱着观望的心态,生产进度屡屡拖期,零部件时常莫名短缺,产品质量隐患层出不穷。偌大一座老厂,渐渐被无序与混乱裹挟。
这一切,李林涛全都看在眼里。他心里火烧火燎,一次次召开整改会议,强化夜间厂区巡逻,部署保卫科严查偷盗与私加工。可上有对策,下有变通,明面上收敛几分,背地里的勾当依旧禁而不绝。一桩桩物资失窃,一件件违规事件,沉甸甸压在他心头。他日思夜想工厂的出路,常常愁得彻夜难眠。
有时候下班走出办公楼,脑子里还盘旋着厂里一堆解不开的难题。他就这么一路往前走,思绪完全陷进纷乱的事务里,浑然不顾脚下的道路。穿过熟悉的家属院,不知不觉走出数里之遥,直到晚风吹到脸上,路边的路灯愈发稀疏,他才猛地回过神,才发觉自己早已走错回家的路,满心皆是无力与焦灼。
时代改革的浪潮滚滚而来,猛烈冲击国营企业旧有的格局。市场经济的风潮翻过工厂高高的围墙,职工们的心态也悄然发生了巨大分化。一部分人依旧恪守本分,守好自己的岗位,踏踏实实完成生产任务。可更多人的心,已经不在车间的工位之上。
有人占着厂里正式职工的身份,人到厂报到,心思却盘算外面的生意,在外置办小作坊,拿着国营厂的工资,在外另谋收益。不少工人干完本职活计,等到夜幕降临,脱下工装就去给外面的私人老板打工。更有甚者直接取用厂里的设备、钢材、工艺图纸,把福马机械厂几十年积累下来的技术与物资,当成自己赚钱的本钱。公家的机床白天完成计划生产,间隙和夜班就用来加工私人订单;一代代人摸索出来的工艺经验,也被悄悄带出厂区换取酬劳。
攀比之风盛行,外面挣钱快,引得不少人上班磨洋工,出工不出力。分配下来的任务敷衍交差,质量把关草草了事,大半心思都耗在外面私活上。老老实实干活的人,反倒落得吃亏。管理制度执行越来越艰难,物料损耗居高不下,公私之间的界限,一点点被模糊蚕食。王贤、董建生、李博,三个人身在三产办公室,身处局中,对这一幕幕乱象看得明明白白。他们心里清楚根源错综复杂,也清楚李林涛已经想尽办法四处补救,可很多问题不是单靠厂长一个人的力量就能够扭转。几个人私下碰面的时候,常常相对无言,心里都在暗自掂量,要看厂长面对这盘难解的困局,还能拿出怎样的应对法子。和李林涛一同从白城林校过来的众校友,更是打心底里体谅他的难处。这批人一同从东北远赴西北,在福马厂奋斗多年,深知李林涛的为人。他不是贪图私利的人,从车间一步步走到厂长位置,一心念着上千职工的饭碗,盼着老厂能够撑下去。如今内外矛盾交织,时代大势裹挟,纵然他殚精竭虑,很多事情依旧身不由己。校友们私下闲谈,言语之间满是同情,却也明白,个人的努力,在时代的洪流面前,显得何其单薄。
旧的秩序正在瓦解,新的出路却迟迟看不到踪影。一桩桩、一件件的内耗,重重叠叠压在福马机械厂的肩头,为这座曾经风光无限的老工厂,埋下了日后一步步走向衰败的伏笔。
偏偏就在这内外交困、心力交瘁的关口,一桩突如其来的业务找上门来。来人是李林涛早年在伊春林管局供应部共事的老熟人,此番带着林区的大订单南下,急需一批风力灭火机。对方先是找到厂里销售科,一番打听之后,得知当年的老同事李林涛如今已是福马机械厂的厂长,当即就打定主意,这单生意必须由他出面对接。对方行事干脆直接,放下话来,这桩数额不小的灭火机采购订单,厂里若是想拿下,厂长必须亲自出面作陪吃饭,若是不给这个面子,订单转头就另寻别家。东北林区出来的人,素来豪爽,酒风更是硬朗,个个都是海量,酒桌上的规矩向来是对等敬酒、你来我往,半点含糊不得。
彼时工厂本就经营承压,这笔订单对眼下缺订单、产能闲置的福马厂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李林涛心里清楚,这单生意关乎车间开工、职工收入,他没有推辞的余地。纵使连日操劳、本就身心俱疲,胃里隐隐已有不适,他还是硬着头皮应了下来。
饭局设在当地的饭店包厢里,东北来客热情高涨,杯盏不停。对方一杯接一杯地敬酒,话语间满是旧情,也暗藏着生意上的考量。李林涛只能一一奉陪,白酒一杯杯下肚,烈酒灼烧着本就脆弱的胃壁。他本就连日失眠、思虑过重,身体早已透支,几番轮战下来,终究抵挡不住对方的酒量,酒意上涌,整个人醉得昏沉,饭局散场时几乎是被人搀扶着送回了家。
好在订单最终顺利敲定,第二天双方正式签下采购合同,远道而来的客户办完手续便启程返回东北。本以为一桩难事就此落定,可谁也没料到,一周之后,李林涛的胃部突然传来阵阵剧痛,疼得他直不起腰,冷汗直流,实在难以坚持工作,只能前去渭南地区医院做检查。初步检查过后,医生面色凝重,给出的诊断结果如同晴天霹雳——疑似胃癌。消息传回厂里,上下一片震动,王贤、董建生、李博几人忧心忡忡,白城林校的校友们更是揪心不已,纷纷赶来探望,劝他务必再去大医院复查。李林涛强撑着身心的疲惫,又辗转来到西京医院,几番检查下来,初步结论依旧指向胃癌。
万般无奈之下,厂里协调安排,李林涛动身前往北京的权威医院做进一步诊治,很快安排了手术。可当医生打开腹腔探查胃部时,才发现虚惊一场——并非恶性肿瘤,只是连日烈酒刺激,大量酒水淤积在胃内没有及时代谢吸收,形成了肿块状的阴影,才造成了误诊。一场虚惊过后,李林涛安心休养了一个月,身体慢慢恢复,便执意回到渭南厂区继续上班。只是经历过这场生死波折,他心里更加明白,老厂的前路风雨飘摇,自己肩上的担子,半点也卸不得。
李林涛孤身在北京住院休养,消息传回福马机械厂,厂区里顿时生出了各式各样的流言蜚语。不少平日里就心思活络、对厂里现状心怀不满的人,躲在车间角落、家属院的树荫下,三五成群嚼起了舌头根。有人阴阳怪气地低声议论,说李林涛哪里是去看病,分明是借着治病的由头,跑到北京林业部跑关系、走门路,想动用旧日的人脉,把福马机械厂划到林业部直接管辖,脱离地方属地管理。
流言越传越离谱,添油加醋的版本越来越多。有人附和着说,地方管着厂里处处受限,若是归了部里直管,政策扶持、资金拨款都会大不一样,厂长这是为自己谋后路,也为厂里找靠山。更有几个别有用心之人,不光私下散播谣言,还偷偷写了匿名举报信,把这番不实的揣测添油加醋,悄悄寄给了陕西省林业局,诬告李林涛私自进京活动,谋求企业隶属关系变更,意图脱离地方监管。
这些闲言碎语,白城林校的众校友更是气愤不已。他们深知李林涛的品性,他一心扑在工厂生死存亡上,连日被厂里的乱象熬得身心俱疲,此番进京纯粹是治病保命,根本没有半分钻营投机的心思。可谣言如同长了翅膀,在厂区里肆意蔓延,踏实干事的职工心里憋屈,几个知情的校友几次想站出来澄清,却又怕越描越黑,只能暗自替李林涛捏一把汗,心疼他身处病痛之中,还要承受这般无端的猜忌与构陷。
李林涛从北京回到福马机械厂的消息刚传开,白城林校的众校友就第一时间结伴来看望他。大家挤在厂长办公室里,看着他脸色依旧苍白、身形消瘦,心里都沉甸甸的。寒暄过后,有人忍不住压低声音,把他住院这段时间厂里流传的那些流言、匿名举报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既替他委屈,又愤愤不平,纷纷劝他放宽心,好好休养身体,厂里的杂事先放一放,大家都信他的为人,不信那些捕风捉影的闲话。
李林涛听完,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摩挲着茶杯边缘,眼底藏着疲惫,却没有过多抱怨。这件事很快就传到了他爱人耳朵里。夜里家里安静下来,妻子叶㜣坐在床边,看着他依旧憔悴的模样,心里又疼又气,忍不住拉住他的手,语重心长地劝道:“老李,你这趟回来,厂长就别再干了。你看看你,为了这个厂子熬得一身病,孤身在北京住院没人照应,回来还要被人造谣污蔑、无端猜忌。在厂里干就是出力不讨好的苦差事,操心受累不说,还要受这些窝囊气。咱们守着安稳日子不好吗?没必要为了厂子搭上自己的身体,受这份委屈。”
李林涛沉默了许久,望着窗外厂区沉沉的夜色,耳边仿佛还能听见车间里机器运转的声响。他抬手拍了拍妻子的手背,声音沙哑却坚定:“我知道你心疼我,这些闲言碎语确实寒心。可福马机械厂几百号职工等着吃饭,厂子现在正是最难熬的关口,我要是撂挑子走了,这一摊子事谁来扛?那些谣言终究是虚的,职工们心里都有数。身体我会慢慢养,厂长的担子,我不能说放就放。”
妻子看着他执拗的眼神,知道他放不下这份责任,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默默给他掖了掖被角,心里满是担忧,却也懂他这份放不下的初心。
这段时日,福马机械厂上下都绷着一股劲,赶制风力灭火机的任务压得紧,厂里每个人都各司其职,忙得脚不沾地。副厂长沈宁更是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厂区东西两头三里多路,他一天里来来回回奔波不停,一会儿去生产车间盯紧装配进度,核对零部件的装配精度,一会儿又去库房协调物料周转,还要跟进质检环节,生怕赶工期落下质量问题。白日里厂区机器轰鸣,他穿梭在各个工段之间,嗓子喊得沙哑,脚下的帆布鞋磨得发烫,常常忙到饭点都顾不上吃饭,全靠啃两口馒头、喝口凉水凑合。
生产科的刘海道牵头统筹生产计划,每日一早便把生产任务拆解细化,排好班次工序,拿着生产台账一头扎进车间。他挨个工段拆分活计,跟班组长敲定每日产能,盯着工人的操作流程,哪里工序卡壳、哪里人手不足,他都第一时间现场协调调整,把繁杂的生产任务捋得条理分明,保障整条生产线稳步运转。
技术组的王红山也没有待在办公室里闭门造车,几乎天天泡在生产一线。零件加工遇到工艺难题、装配出现技术卡点,工人喊一声,他立马就赶过去,拿着图纸反复比对,手把手指导调试,优化加工细节,解决生产里冒出的各种技术问题,用扎实的技术保障生产顺畅推进。
供应科的田好仁更是年在外奔波,风力灭火机生产所需的特种钢材、精密配件、橡胶零部件都得靠他外出采购对接。为了保障原材料及时到位,他跑遍周边地市的供货厂家,谈判议价、跟进发货、核对货品规格,常常一走就是好几天,风吹日晒,就怕物料供应跟不上车间的生产节奏,耽误整机交付的工期。
总装车间那边的风力灭火机试机声响声振耳,轰鸣的声响穿透厂房,在偌大的车间里此起彼伏。一排排待出厂的灭火机整齐放在工位旁,装配工人个个神情紧绷,指尖翻飞,拧螺丝、对接管路、组装机身、调试油门,每个人都埋着头紧张地忙碌着。
流水线一刻不停往前流转,上一道工序刚收尾,下一道工序立刻衔接上。有人蹲在机房,有人站在操作台装部件,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浸湿了工装领口,手上的动作却半点不敢放缓。时不时有工人抬手抹一把汗,目光依旧死死盯着手里的零件,生怕一个疏忽出现装配偏差。
沈宁偶尔踱步走到总装工段,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场面,眉头稍稍舒展。刘海道守在工位旁核对装配进度,时不时提醒工人把控细节;王红山也守在一旁,但凡有装配工艺拿不准的地方,他立刻上前指点,确保每一台机器的性能都达标。田好仁提前备齐的各类配件源源不断输送到工位,给紧张的装配工作托住了底。
震耳的机器轰鸣声里,没有人抱怨辛苦,大家心里都清楚这批风力灭火机的紧要用处,只想着抓紧时间保质保量完成装配,早日把合格的产品交付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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