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夏尽人归
文/ 赵正荣
盛夏的热浪,曾经沉沉笼罩着整座山城。央视记者在重庆巴南区龙洲湾市政广场记录下酷暑的印记,烈日毫无遮拦地倾洒大地,露天地表实测温度达到46.4摄氏度。柏油路面被骄阳反复炙烤,黝黑的路面升腾起一层朦胧晃动的热浪,空气仿佛被高温揉得发颤,就连偶尔掠过街巷的风,也裹挟着灼人的温度,扑在人的皮肤上,带来一阵闷闷的灼烧感。即便在避光通风的气象百叶箱之中,监测气温也攀升至四十一二摄氏度。走在街头,楼宇墙壁散发白日积蓄的余温,行道树的叶片蔫蔫垂着,连聒噪的蝉鸣都带上几分倦怠,让人真切体会到巴渝盛夏独有的闷热与厚重。
重庆的夏天,本就是这般热烈而磅礴。江水静静东流,两岸楼宇林立,热浪缠绕在高楼与街巷之间,弥漫在嘉陵江、长江两岸的每一寸土地。生活在这里的人,一代代与酷暑相伴,早已熟稔盛夏的脾性。只是每一年最热的那一段时日,当日光把大地烤得发烫,人们心底,便会生出一份对清凉山野的向往。当夏光渐渐柔和,日头不再那般咄咄逼人,暑气在晨昏之间慢慢退去,三百多万在外寻得清凉消夏的重庆人,开始整理好行囊,叠好衣衫,收好山间捡拾的花叶与乡土馈赠的山货,怀着几分不舍,踏上返回主城的归程。车轮转动,身后是层叠连绵的青山,前方,是万家灯火的城市家园。
每到盛夏酷暑来临,被热浪包裹的山城人,自有一套与炎夏相处的生活方式。不少人利用周末闲暇短暂出行,约上亲友,驱车去往近郊,暂时躲开城市密闭闷热潮气,寻一处溪水树荫,偷得浮生半日的清凉。而更多的人,则愿意把一整个夏天安放在高远清幽的山野之间,把日常的烟火,临时迁移到群山的怀抱里。他们去往武隆仙女山辽阔的草甸,漫步南川金佛山幽深的林海,流连万盛黑山谷潺潺的峡谷溪流,走进江津四面山繁茂的原始林木,驻足丰都南天湖澄澈的湖畔,穿行彭水绵延起伏的山峦,沉醉于重庆本土一处处青山幽谷。
脚步不会止步于省界。翻过崇山,他们奔赴贵州习水天鹅堡、桐梓九坝,漫山的松林送来阵阵凉意;去往湖北利川苏马荡,感受凉城独有的温柔晚风;踏入神农架坪阡古镇,在原始山林的臂弯感受天地静美;落脚四川高山康养小镇,看云在山巅缓缓游走;亦或是远赴云南昆明、曲靖,沐浴四季温润和煦的日光月色。天南地北,只要有清风山林,就有重庆人安放夏日的身影。
这样的山野旅居,大多从六月初夏便拉开序幕。当城市温度一日高过一日,一批又一批人陆续走出城去。有的家庭眷恋山间徐徐不绝的清风,贪恋清晨的薄雾与夜晚的星河,一直待到国庆时节,才慢悠悠收拾行装回城。六至九月,正是山野旅居最为繁盛的时光,一座座往日安静的山间小镇,因为远道而来的客人,升腾起融融的人间烟火。九月开学的脚步渐近,家中有学子的家庭率先启程,为了书桌前的朗朗读书声,告别山间岁月。公路之上,车流缓缓涌动,络绎不绝的人流,陆续回到烟火稠密的都市。这场岁岁年年往复的迁徙,不单单是百姓躲避暑热的生活选择,它更铺展出一幅省际往来、城乡相融的温暖图景。城市的气息流向山野,乡土的风物走进城市人的生活,彼此交汇,彼此浸润,滋养着乡野大地的日常,催生出蓬勃盎然的生机。
渝黔鄂川滇交界的群山,横亘在西南大地之上,藏着大自然慷慨无私的馈赠。亿万年风雨雕琢出起伏连绵的峰峦,层叠林木无边无际地铺展,调和着天地间的寒暑。清润山风穿过密密枝叶,携着草木、野花与泥土的气息,缓缓拂来,吹散盛夏积攒在人心头的烦扰与焦躁。对于久居钢筋丛林的都市人而言,这里不只是一处避暑纳凉的去处,更是安放夏日心绪的精神故土。来到这里避暑的人们,年龄跨度十分宽广,人间不同阶段的模样,都在山乡之中静静上演。这里有蹒跚嬉闹的稚童,跌跌撞撞奔跑在田埂草地;也有寿高一百零五岁的长者,安然坐在院落摇椅之上,静看流云飞鸟;其中中老年人占了人群的大半,他们把晚年一段时光,交付给青山。
告别职场数十年忙碌的老人,终于得一段悠然自在的光阴,安居宁静山乡,栖身草木环绕的院落调养身心。不必追赶闹钟,不必应付繁杂琐事,日子顺着日月的节律缓缓流淌。清晨,被林间清脆鸟鸣轻轻唤醒,推开木门,扑面而来是浸透草木香气的晨风;黄昏,倚着廊下看漫天云霞漫过远山,暮云舒展,落日熔金。朝闻鸟鸣,暮观云影,三餐简单朴素,心却安稳丰盈,把晚年的日子过得舒缓从容。
孩子们挣脱城市暑热的桎梏,远离空调与高楼的束缚,光着脚踩过松软泥土,在草地林间奔跑嬉闹。他们追蝴蝶,听虫鸣,采摘山野间无名的小花,呼吸清冽纯净的山风。青山绿水之间,没有喧嚣的催促,只有自在肆意的欢笑,童年的记忆,就此染上一层草木的清香。
不少家庭演绎着别样的相聚别离。年轻人依旧坚守主城岗位奋力打拼,为生活奔波操劳,平日里,老人与孩子安住山野,守着一方清凉。每逢周末,高速公路上便多了奔赴山间的车流,子女驱车进山,奔赴山野与亲人团圆。一家人围坐在农家小院,闲话家常,共享山间的清风月色。短暂相聚过后,又要重返城市继续耕耘。聚散之间,藏着普通家庭最真实的温情。待到开学季如期而至,为了孩子读书求学,为了回归寻常的烟火劳作,人们收拾好生活里的细碎物件,叠好被褥,装好从山野收获的特产,辞别满是草木芬芳的乡野,重新回到繁华都市,完成一年一次温情的往返。
城里来客走进静谧山乡,如同涓涓流水汇入平静湖面,为乡土注入汩汩不息的活力。数百万避暑人群的到来,悄然改变着山乡的时序面貌,催生出超百亿元的避暑综合经济。往日安静的山间民宿、古朴农家小院、街边市井迎来一年当中最热闹的时节。乡村许多闲置已久的老屋旧宅得以活化利用,尘封的门窗重新打开,变成温馨的居所,成为当地农户增收的实在依托。房屋租赁、农家风味餐饮、山乡特产展销、各类劳务服务相得益彰。山野出产的菌菇、干果、新鲜果蔬,顺着人流流向千家万户。大自然慷慨赋予的清凉,实实在在化作老百姓手中踏实的收获。
盛夏时节的山乡小镇,街巷游人往来,脚步声、谈笑声、孩童的嬉闹声漫过街巷,处处流淌着鲜活温热的人间烟火。小店飘出饭菜香气,集市摆满琳琅山货,陌生的面孔在这里相遇,南腔北调交织在一起。人们在树下闲谈,在步道漫步,在傍晚晚风里散步纳凉,整个山乡都浸润在热闹而平和的氛围之中。待到夏尽人归,喧嚣缓缓褪去,山野集镇归于安然恬淡。游人陆续踏上归程,街巷恢复往日的安静,喧嚣沉淀为宁静。故土百姓依旧守着田园烟火,春耕秋收,晨昏劳作,日子从容悠长。喧嚣与静谧这般交替轮转,就像四季轮回一样自然,构成渝东南、渝南山乡以及黔北、鄂西、川南、滇东北一带独有的季节诗意。
这场蔚为大观的避暑迁徙,蕴藏着普通百姓对美好生活朴素而热切的向往。回望过往岁月,老一代重庆人的夏天,是另一番模样。那时候城市高楼不多,交通闭塞,去往远方山野是一件奢侈的事情。面对炎炎盛夏,人们抵御酷暑的选择十分有限,一把蒲扇,几扇窗户,后来慢慢有了风扇,再到空调逐步走进家庭,人们大多困在城市的屋舍之中,苦熬滚滚热浪。
时代在脚下大步向前,路网四通八达,高速公路穿山越岭,桥梁飞跨河谷,汽车走进寻常人家。重庆及周边各省避暑地的民宿、医疗、商超等生活服务日臻完善。路通了,配套齐全了,普通人的生活选择也变得丰富起来。既可以周末短途出游散心,短暂逃离暑热;也能够放下城市繁杂,远赴他乡,开启数月的山野旅居。避暑早已不止是简单躲避高温,康养休闲、亲近自然的生活理念深深浸润人心。这不仅仅是纳凉方式的改变,更是民生稳步向前的生动写照。都市人奔赴山野,领受大自然无私的馈赠;山乡群众依托得天独厚的气候资源改善生活,把绿水青山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幸福。城市与乡村彼此滋养、双向成就,书写下城乡共生共荣的动人篇章。
一次次奔赴山野纳凉,又一次次回归城市烟火,来去之间,尽是山城百姓质朴温热的生活本真。三百余万人的往返迁徙,一头连着城市家庭读书立业的日常,是孩子的课堂,是成年人的岗位,是都市生生不息的烟火;另一头牵动周边数省乡村蓬勃向上的发展,唤醒沉睡的老屋,激活乡土物产,点亮山乡家家户户的希望。人们倍加珍惜山水赋予的珍贵禀赋,不断完善各类生活配套,丰富多元的经营业态,把夏日短暂的清凉,沉淀为惠及一方百姓的长久福祉,让绿水青山持续润泽万家灯火。
人从城市走向山野,再从山野回归城市,这一场流动,不是简单的来去,是人与大地温柔的对话。城市给人奋斗的舞台,山野安放人心的安宁。我们在都市耕耘生活,又在群山之间找回内心的松弛。山风抚慰疲惫,草木净化心境,再带着这份山野赠予的平和,重新投入人间烟火。
时序悄然流转,盛夏的燥热缓缓消散。暑气退去之后,阳光变得柔和,江风也添了几分清爽。避暑的人们回到主城,山野的热闹归于平和,但那些在山间收获的记忆,那些晚风、星月、山林草木,会留存在无数人的心底。人们对清朗生态、安稳美好生活的向往,从来不会随着夏日落幕而消减。读懂这场季节性迁徙背后普通人温热的心愿,善待这片土地宝贵的山水禀赋,促进城乡资源互通交融,那一缕来自群山的清风,便会拥有愈发绵长醇厚的人间分量,久久吹拂在巴渝大地之上。
2026年9月4日
作者简介:
赵正荣,重庆市人,中共党员。1980年12月入伍,空降兵128团7连战士(当时我任7连指导员)。后调空降兵15军政治部,参与黄继光纪念馆建馆工作。转业重庆市工作后,历任教师、记者、报社总编辑、社长、区旅游局长、区政府新闻办公室主任、区委对外宣传办公室主任、区教委书记、区委宣传部部长、区委机关党委书记、区纪委书记、一级巡视员等。赵正荣好学深思,文武兼备,异常勤奋。在中央和地方报刊发表新闻稿件七千多篇。七次立功,多次受到中央宣传部和重庆市委表彰奖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