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唐陵神道旁那棵活过上千年的古柿树,枝桠压满厚雪,晚秋没摘净的残柿裹在雪团里,像风干凝固的血痂。陵前石人石马半截埋进雪窝,穿谷寒风钻过石刻开裂的缝隙,呜呜咽咽,似山野无尽的哀哭。
马家夯土院墙圈着一孔主窑两孔偏窑,窑洞口悬着麦草厚门帘,帘缝飘出腊八粥混炸油饼的暖香,堪堪抵住崖坡吹下来的刺骨寒气。
炕上端坐马守义,本年三十九岁,常年侍弄坡地柿园,黝黑面皮刻满深浅褶皱,指尖捻着一根铜杆旱烟,一下一下闷头往脚下黄土地磕烟灰。
灶台前,婆娘魏爱握着木勺慢慢搅动铁锅,红豆、黄豆合着面条同煮,是北圪台庄户腊八必守的节气吃食。
魏爱侧过身子,目光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纸望向漫天飞雪,木勺轻轻搭在锅沿,心底沉甸甸坠着一层化不开的不安,轻声开口:
“守义,雪连下两整夜,上山砍柴的小路全被雪盖死了。栓柱天不亮就跟石家二小子建军往崖坡去,那道砍柴断崖边上浮土冻得溜滑,我这心从清早悬到现下,怎么都落不踏实。”
马守义深吸一口旱烟,浓重烟气从鼻腔缓缓喷出来,粗哑嗓门裹着一股不肯示弱的执拗,话语硬邦邦砸在狭小窑洞内:
“你妇道人家净是瞎琢磨!俩半大娃娃,年年冬里往崖坡跑,哪块土松、哪处落脚稳当,闭着眼都能摸清楚。石永生是坡上出了名的软面团,教出来的娃娃能闯什么大祸?顶多耽搁半晌晚归,值当你成天哭丧着脸发愁?”
他嘴上说得笃定,指腹却无意识反复摩挲烟袋冰凉的铜头。心底其实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隐忧——前几日柿林里,栓柱跟建军为一捆干荆条吵得脸红脖子粗,建军性子毛躁,说话从来没个轻重分寸。可马家户主的脸面万万不能塌,若是此刻露半分慌张,反倒显得自己心虚怯懦。这片唐陵坡祖传柿园是马家根脉,独子马栓柱是家里唯一香火,两样东西撑着他半辈子的脊梁,半分差错都容不得。
魏爱轻轻叹出一口气,盛起一碗冒着滚滚热气的腊八面,碗边叠放两块刚出锅、金黄酥脆的油饼,稳稳搁上炕边木桌,语气里藏着几分劝诫:
“话别讲得太满。再说秀莲跟石家长子建国打小一处放牛摘柿,坡上家家户户闲话传得到处都是,本就该两家少走动,你偏偏总叫栓柱跟建军搭伴上山,这不平白授人话柄?”
听见长女马秀莲的名字,马守义眉头瞬间拧成一道死结,烟杆重重往炕沿一墩,沉闷声响在窑内回荡,声音陡然拔高三分,满是不容置喙的强硬:
“闲话能当饭吃?马家世代守着唐陵柿园,是坡上正经门户,岂能任由自家闺女跟石家小子纠缠不清,平白丢了列祖列宗的脸面!等开春土改分完土地,我立马托媒人往邻村寻个踏实庄稼汉,早早把秀莲嫁出去,断了全村人的闲嘴!”
里屋粗布门帘轻轻一动,马秀莲垂着头缓步走出来,身上蓝布棉褂肩头磨出大片补丁,粗长麻花辫安静搭在胸前。听见父亲这番决断,指尖死死绞住衣襟边角,细弱的嗓音裹着藏不住的委屈:
“爹,我跟建国不过是偶尔在古柿树下站着说两句话,从没做过半分失礼越矩的事,您何必把话说得这般重?”
马守义斜斜睨她一眼,眼底冷硬无半分缓和,厉声呵斥:
“轻重由不得你说了算!石家再本分,跟咱们马家隔着一道心,往后再叫我撞见你跟石建国搭话闲谈,仔细我拿炕边笤帚抽你!”
心口像是被雪地冰碴狠狠扎透,又酸又涩。昨日短暂雪停,她偷偷跟石建国在千年古柿树下碰面,建国塞给她半块麦芽糖,低声许诺腊八过后便让父亲石永生登门提亲。那一点藏在心底的朦胧欢喜,是日复一日黄土劳作里唯一的光亮,此刻被父亲几句狠话碾得粉碎。她不敢再多争辩,马守义一辈子认死理、重脸面,多说一句只会招来更严苛的责骂,只能把翻涌的委屈死死憋在胸腔,眼眶阵阵发烫,却强咬着下唇,不肯落下一滴眼泪。
院门外传来轻缓细碎的脚步声,石建国拎着一只装满柿饼的竹筐,静静立在没过脚踝的厚雪里。是父亲石永生打发他来送腊八邻里薄礼,十八岁的后生身形敦实,性子温吞内敛,窑内争执声一字不落飘进耳朵,脚步顿在土墙根,不敢贸然跨入院门,只扬声轻声呼喊:
“马伯,魏婶,我爹让我送点自家做的柿饼过来,腊八尝个甜味,一点不值钱的心意。”
马守义眼皮都未曾抬起,语气冷硬如崖上冻冰,直接回绝:
“不必,自家柿树果子堆着吃不完,你原筐拎回去。”
石建国五指攥紧竹筐粗糙的提手,耐着性子再劝一句:
“马伯,这是后山老柿树柿子做的柿饼,甜度足,算不上礼,就是一点念想。”
“这份心意,我马家消受不起。”马守义依旧直挺挺坐在炕头,半分情面不肯留,“往后少往我院门跟前凑,免得村里人又乱嚼是非口舌。”
心口骤然往下一沉,难堪顺着后颈一路往上窜。他爱慕马秀莲,自小一同在唐陵坡放牛、拾柿、割草,早已认定这姑娘是往后要相伴一生的人。本想借着腊八送礼缓和马守义心中成见,谁知对方半点台阶都不肯给。他偷偷抬眼望向窑洞深处,恰好对上马秀莲含泪隐忍的目光,四目遥遥相对,千言万语尽数堵在喉咙。他清楚马守义执拗的性子,今日再多纠缠,只会连累秀莲在家受苛责,只能僵在漫天风雪里,进退两难。
就在二人隔着院墙遥遥相望、各怀酸涩心事之时,山后砍柴断崖猛地炸开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尖锐声刺破整片北圪台风雪——是马栓柱的声音!
“栓柱!我的娃啊!”魏爱手中的粥碗骤然脱手,“哐当”一声砸在黄土地,碎瓷混着温热腊八面淌进门口积雪,她双腿一软,直直瘫坐在灶台边,捂住脸颊放声痛哭。
马守义浑身剧烈一颤,铜烟袋直接脱手滚落地面,黝黑面皮瞬间褪尽血色,一片铁青。他什么思虑都抛到脑后,一把抄起墙角立着的粗木棍子,迈开大步疯一般往山后崖口狂奔,一边跑一边嘶哑嘶吼:
“栓柱!我的娃!你应我一声!”
心底轰然崩塌,独子是他全部指望,是马家传宗接代的唯一根苗,方才嘴上所有硬气、所有不在意,全是撑给旁人看的脸面。此刻崖边一声惨叫,碾碎他半生所有念想,唐陵柿园、土地、脸面,全都比不上儿子一条性命,恐惧与绝望死死攥住他的五脏六腑,寒风刮在脸上,竟浑然不觉刺痛。
石建国顾不上柿饼竹筐,随手丢在雪地里,紧随马守义身后大步狂奔,一路高声呼喊:
“马伯!等等我!我跟你一同过去!”
唐陵后方砍柴断崖,半尺厚积雪完完整整盖住崖边松动浮土,下方丈余深乱石沟内,马栓柱单薄身躯一动不动横躺,砍柴斧滚落在一旁石堆上。石建军瘫坐在崖边雪窝,浑身沾满泥雪,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大颗眼泪混着融化的雪水顺着下巴不停往下淌。石永生跌跌撞撞从山路赶过来,一眼瞥见崖底少年,双腿骤然失力,“噗通”重重跪在冰冷积雪里。
马守义冲到崖边,探头看清崖底毫无声息的独子,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手中木棍攥得指节发白、指缝渗血,转头死死盯住石家父子,裹着风雪的怒吼震得崖坡阵阵回声:
“石建军!是你把我家栓柱推下去的!是不是!今日你给我说清楚!”
石永生连忙往前猛地一扑,张开双臂死死拦住冲上前的马守义,额头重重抵在积雪之上,声音卑微颤抖,一句接一句往外挤,满是铺天盖地的惶恐与愧疚:
“守义兄弟,你先压住火气,千万不要冲动动手!这事真不是建军存心害人!雪天崖边冻土打滑,两个娃娃为一捆干荆条拌了几句嘴,栓柱往后退让的时候脚下踩空,建军拼尽全力伸手去拉,雪滑手滑,终究没能拽住,人直直栽下断崖,我句句属实,半字不敢欺瞒你!”
心口沉甸甸压着一块千斤巨石,昨夜睡前他还反复叮嘱建军,雪天上山切莫与人争执,崖边半步都不能大意,到头来还是闹出人命。马、石两家世代邻里,今日因自家二娃断送马家独苗,这份亏欠,怕是要压着石家几代人,往后两族再无半点转圜余地。他不敢抬头直视马守义赤红暴怒的双眼,满心只有无尽悔恨。
瘫在雪地里的石建军浑身发抖,哽咽着断断续续辩解:
“马伯,我真没有推他……我俩只是吵了两句,他往后退,脚下一滑就栽下去了,我伸手抓他棉袄,只扯下一块布,抓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石建军眼底一片空洞茫然,心底翻涌着蚀骨自责。不过几句口角,转瞬一条鲜活性命消散,往后马家所有人都会记恨他,连心底偷偷爱慕的姑娘,这辈子恐怕都再无脸面相见。他瘫在雪中,只想一头跟着坠下崖去,抵消这份闯下的滔天大祸。
马守义根本听不进半句辩解,丧子之痛冲垮全部理智,嘶吼声愈发凄厉:
“不是推?好端端两个人一同上山砍柴,凭什么偏偏我马家独子没了?就留你石建军完好无损!今日崖下这条人命,我马家记一辈子!从今往后,马家与石家,老死不相往来!”
“守义兄弟,我知道你心里痛,我石永生愿意担下所有罪责!栓柱身后所有丧事开销、杂活出力,全由我们石家一力承担,家里存的玉米面、柿饼、柴火,尽数送到你院里赔罪,只求你稍稍宽限几分,别把仇怨结死!”石永生依旧跪在雪中不肯起身,卑微哀求。
马守义抬脚狠狠一踹,将石永生身侧装柿饼的竹筐踢翻,红亮柿饼滚落白雪泥泞之中,再无半分甜意,语气决绝刺骨:
“把你石家所有东西尽数搬回去!我马家就算饿死在唐陵坡,也绝不沾你们石家一粒粮食!今日之仇,刻在古柿树下、刻在唐陵石刻上,世世代代不忘!”
石建国默默上前,弯腰扶起跪在雪里的父亲,低声劝慰:
“爹,咱们先回院里,现下马伯正在气头上,说什么都听不进去,改日咱们再寻机会登门赔罪。”
说完,他悄悄转头望向窑洞方向,马秀莲扶着门框站在漫天风雪里,两行泪水无声淌过脸颊。两人隔着层层落雪遥遥相望,年少时藏在柿林的情意,被一场断崖横祸彻底斩断,千般情愫,只剩无尽无力与心酸。
就在两家对峙、满院气氛压抑到窒息之时,远处土改工作队干部踏着厚雪,手里抱着丈量坡地的木尺、空白土地证,高声呼喊顺着风飘过来:
“各家户主速速到唐陵神道集合!今日登记柿园、划分坡地,家家户户都能分到自家耕地!”
这一声吆喝,本是北圪台所有庄户期盼数年的天大喜事,家家户户都盼着能把唐陵坡柿园、黄土坡地攥在自己手里。可马家黄土院内,只剩丧子大悲、两族死仇撕裂人心,大喜与大悲狠狠对冲,重重砸在覆雪千年古柿树下,砸在半截埋雪的唐陵残石之间。
马守义听见“分地”二字,肩头微微一颤。那片代代耕耘的柿园是他仅剩的念想,可转头望向吞噬独子的断崖,心底翻涌的恨意又死死缠裹全身。他立在满地散落柿饼与白雪之间,一边是即将归户的祖传土地,一边是痛失独子、不共戴天的邻里血仇,半辈子执拗挺直的脊梁,第一次被时代浪潮与命运灾祸,双向压得摇摇欲坠。
暮色缓缓沉降,灰白雾雪裹住整座北圪台,唐陵残阙隐进风雪深处,千年古柿树孤零零立在神道旁,枝头积雪越积越厚。
马家窑洞煤油灯黯淡大半,窑内再也没有腊八面与油饼的温热香气,只剩压抑到窒息的呜咽哭声;石家父子垂头沉默走回另一侧土窑,满坡寂静,唯有寒风拍打黄土院墙,发出绵长无尽的呜咽。
1950年腊月初八,这场封山大雪,掩埋了崖下少年单薄的躯体,埋下马、石两家横跨四代人的血海恩怨;土改分地的时代新政刚刚卷上北圪台黄土坡,宏大历史浪潮落在唐陵与古柿树下,先撕开了渭北乡土人间,一道永难愈合的惨烈伤口。
冷风自断崖深处卷上来,掠过残缺唐陵石马,掠过覆雪柿枝,在空旷北圪台久久回荡,像一声跨越数十年、没有尽头的长叹。
作者简介
王彦文,笔名西川,中共党员,毕业于渭南师专文学系,富平县电视台记者,先后担任《频阳纪事》《这方水土》《平安富平》《富平新视线》《魅力富平》制片人。参加工作30个年头来,荣获“富平之星”“渭南市十佳新闻工作者”“渭南市优秀记者”“渭南市平安建设先进个人”等荣誉称号,其拍摄制作的电视纪录片《党的好儿女》荣获第十三届中国纪录片优秀作品,电视纪录片《米家窑》荣获陕西省新闻奖。新闻采编工作之余坚持笔耕不辍,将世间百态凝于文学之中,以细腻的文字描摹人间烟火,探寻文学蕴含的人文温度与精神意蕴。先后著有散文集《父亲的眼泪》,文学丛书《富平文脉》,中篇小说《杜鹃花》、《青春树》、《狼》、《蚕》等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