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归
(新诗二首)
作者:叶长香

1.归期
铁门数过三千个落日,
青藤在墙隙撰写无人拆封的史记。
今夜萤火将重排星座,
瓦当接住第七场秋雨。
所有轨道都在暗处转弯,
信风驮着盐粒与雷声。
而我的钟表长满青苔,
指针偏向东南——
2.校准
墙上的刻痕长出新的枝桠
钟表匠在表盘的海滩
拨动潮汐的间距
而全部声音都沉向
某页未曾书写的背面
现在灯盏学着用呼吸
描摹归途的坡度
当浮标与星群重叠
你从所有岔路中
俯身——
拾起那枚最轻的铃与圆盘
二.将新诗改成抒情散文
1.归期
(诗)
铁门数过三千个落日,
青藤在墙隙撰写无人拆封的史记。
今夜萤火将重排星座,
瓦当接住第七场秋雨。
所有轨道都在暗处转弯,
信风驮着盐粒与雷声。
而我的钟表长满青苔,
指针偏向东南——
归期
(散文)
铁门早已锈蚀,不再吱呀。它只是沉默地站着,像一位失语的守夜人,用铁锈的胡须,数过三千个温热的落日。那些光斑也曾是滚烫的金币,一枚一枚,从东墙滚到西墙,最终没入墙根浓稠的暗色里,被泥土一点一点地舔舐干净。如今,就连这舔舐也停了,只剩下铁门瘦长的影子,在暮色里越拉越长,仿佛一声拖到极致的叹息。
墙缝里的青藤倒是活得肆意。它们不言语,只是固执地攀爬,用纤细的卷须蘸着雨露,在斑驳的灰壁上写写停停。那是一部无人问津的野史,记录着燕子南飞的日期、蜗牛爬过月光的轨迹、以及某片叶子在某个午后突然黄了的秘密。我偶尔会贴近了去看,却只看见墨绿的叶脉里流淌着沉静的时光——那些字句,本就不是写给人看的。
今夜有风,是那种温柔而坚定的风,推着流云在天幕上缓缓踱步。起初我以为只有月亮在云层后穿行,后来才发现,是萤火虫们提着自己的灯,在无人的庭院里重新排列星座。它们记得清清楚楚,哪盏灯该挂在桂花枝上,哪几盏该连成通往银河的桥。瓦当在屋檐上承接第七场秋雨,“嗒”的一声,清脆得像谁在梦中翻了个身。雨滴顺着凹槽滑落,在青石板上碎成透明的花,旋即又被夜色吸收。
所有我走过的路,这时都在暗处悄悄转弯。它们不再是笔直的铁轨,而是化作了河流,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那些被我踏过的石子、并肩过的树木,此刻都成了水底的鹅卵石,圆润而温暖。而信风终于来了,带着远方海的气息——那是盐粒的粗糙,是雷声在云层深处孕肓的低语。它拂过我的鬓角时,我忽然尝到了泪水的咸,却又分明不是悲伤。
我的钟表早就停了。或者说,它长出了青苔,碧绿的一层,茸茸地覆盖着那些不肯再走的时针。但是此刻,在东南方向的夜色里,我听见了另一种滴答——不是催促,而是回应。像种子在泥土里翻身,像露珠凝聚前的那一阵微颤,像多年前我离家时,母亲没说完的那句话,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完成的音节。
归期,原来不是日历上画了红圈的日子,而是当老墙的砖缝里渗出一道熟悉的青痕,当瓦当的雨声恰好与心跳同频,当所有的远方都开始向此处弯曲——我便知道,是时候了。那枚被青苔包裹的指针,正悄悄转向东南,像向日葵在夜间慢慢地、慢慢地,将脸庞重新对准太阳即将升起的方向。
2..《校准》
①诗
墙上的刻痕长出新的枝桠
钟表匠在表盘的海滩
拨动潮汐的间距
而全部声音都沉向
某页未曾书写的背面
现在灯盏学着用呼吸
描摹归途的坡度
当浮标与星群重叠
你从所有岔路中
俯身——
拾起那枚最轻的铃
②《校准》(散文)
黄昏是一口缓缓阖拢的锁。铁门在光晕里松开它的齿痕,像一只疲倦的手,从日复一日的咬合中撤出力道。门缝间漏出的不再是风,而是某种类似叹息的东西,细长的,温热的,贴着门框边缘慢慢流走。有人坐在那道缝隙里,把影子折了又折,最后装进一只薄薄的信封。影子是软的,是这漫长白日里唯一能被折叠的东西,折痕处泛着微微的亮,像是困倦的光还没有完全退去。他翻动那些影子,一页,又一页,南风从书页间溢出来,带着远处海的气息,咸的,湿的,古老的。南风翻得很慢,仿佛每一个字都重得像石头,又轻得像灰。
墙上的刻痕不知何时活了过来。那些旧日的划痕、指甲掐出的月牙、铅笔描下的日期,都从墙壁的沉默里伸出嫩绿的触须,向着暗处攀爬。它们长成枝条的样子,纤细的,倔强的,在暮色里微微颤动。一个钟表匠蹲在表盘背面,用极细的镊子拨动着什么。他拨弄的不是齿轮,不是游丝,而是潮汐与潮汐之间那道看不见的间隙——涨与落之间的留白,来与去之间的停顿。所有的滴答声都沉下去了,沉向一本书的背面,那页从未被书写过的纸,纤维细腻,空白辽阔,能盛下整个黄昏的重量,也能盛下所有未曾说出的词语。
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它们不再发光,而是学着呼吸——一吸,光便聚拢成一小团暖意;一呼,光便散开成薄薄的一层纱。这呼吸描摹着归途的形状,路在光里显出来,有微微的坡度,像弓背的猫,像低垂的麦穗。每盏灯都是一个小小的肺叶,在夜色里起伏,它们吐出的不只是光,还有方向。浮标在远处的水面上漂着,与天边的星群渐渐重叠,分不清哪一个是航标,哪一个是星座,都亮着,都安静,都在同一个深蓝的平面上等待。
你站在所有岔路交汇的地方。路从四面八方涌来,有的沾着晨露,有的带着午后的尘土,有的还裹着昨夜的霜。你俯下身,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决定离开树枝时的那一刹那犹疑。地面凉凉的,细碎的沙砾硌着掌心。你从那些交错的路影里,拾起一枚铃。它那么小,那么轻,像是用月光凝成的,又像是用第一场雪的寂静锤打的。铃没有响,但它含着一个声音,含在所有声音到来之前的那一瞬空白里。
站起来的时候,夜已经完全黑了。但你知道怎么走——铁门会在某个时刻重新咬合,影子会在新的光里重新生长,刻痕会继续沿着墙壁攀援。而掌心这枚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的铃,会在你需要转弯的时候,用比安静更安静的方式,告诉你一个方向。
那方向不是东,也不是西。是所有指针都停下来的那一秒里,风继续吹的方向。
二.点评:
《盼归》已经是一件精美的瓷器。0
以凝练的意象和克制的抒情,构建了一个关于时间、等待与精神归乡的深邃空间。
以下是对其诗意的逐层解析
一、 主题与情感
非物理意义的归乡,乃精神原乡的失而复得。在时间锈蚀中,生命通过恒久守望完成自我校准。
· 情感于苍茫中笃定。铁门与青苔象征消逝,萤火与指针暗示重生。全诗无一字写“悲”,却将岁月荒凉化为归途星图。
二、 意象与空间建构:
· 铁门与青藤:文明遗迹的微观史观。“无人拆封的史记”将自然生长(青藤)与人类记录(史记)并置,暗示真正的历史由沉默者书写。
· 萤火与瓦当:天象与建筑的呼应。“重排星座”是微小生命对宇宙秩序的干预,“接住秋雨”是古老构件对季节时间的承接。
· 轨道与信风表现为张力的具象化。如
“暗处转弯”指向命运的幽深,“盐粒”之咸涩与“雷声”之轰鸣,构成感官的复调叙事。
· 钟表与青苔:时间主体的异化。钟表不再计时,而是生长;指针的偏向成为比时钟更精准的“心灵时区”。
三、 语言与技法的通感与变构:“钟表长满青苔”——将视觉(青苔)、时间(钟表)与触觉(湿润)交融,瓦解物的边界。
· 动静辩证法:“铁门数过”是拟人化动态,“青藤撰写”是生长性运动,与“落日”的下降、“秋雨”的垂落形成张力场。
· 数字的象征:“三千”暗喻轮回,“第七场”呼应创世节律,使具象经验获得神话纵深感。
四、 结构极富音乐性:
· 一是视觉的排列,两节“实写—虚写”的螺旋结构。首节铺陈外部时空,末节内收至身体感知,最终聚焦于“东南”这一地理与心灵的双重坐标。
二是韵律的设计:用“落—历—雨”(现代汉语的uo-i-ü韵)形成隐约的暗韵;末行破折号的悬停,制造出期待抵达的瞬间空白。
五、 留白与模糊的美学:
“归期”的具体内容未明示——是回归故土?重逢某人?还是抵达一种自我的完整状态?这种开放性使诗成为容器,容纳读者不同的生命体验
综合印象(附加)
· 传统与现代的焊接:瓦当、信风(古典元素)与钟表、轨道(现代物象)共处,无生涩感,展现出意象选择上的文化自觉。
· 光的运用:萤火(冷光)、雷声(光之预告)、盐粒(折射光),构成贯穿全诗的光谱,照亮黑暗中的等待。
在《归期》一诗中,精准的技巧与深沉的情感达到了高度统一,每个意象都承担多重叙事功能,且整体气息绵长,是当代汉语短诗中极具品格的作品。)
特别提示:若将“东南”置于中国地理语境,可联想到“君问归期未有期”的巴山夜雨传统,但诗人并未点明,保留了意象的普适性(留白)。这种“及物又不及物”的言说方式,正是优秀诗歌的秘诀所在。
②《校准》
意象的精确性,表现在黄昏是"锁",铁门松开"齿痕",影子被折叠,刻痕长出枝桠,灯学着呼吸…每一个意象都贴着原诗生长,没有一次是简单的翻译——而是从原诗的骨骼里长出血肉。
"潮汐与潮汐之间那道看不见的间隙"是神笔,把钟表匠的拨动从机械行为升格为宇宙的校准。
语言有质感
"折痕处泛着微微的亮""纤维细腻,空白辽阔""像弓背的猫,像低垂的麦穗"——比喻精准而陌生,既有通感的丰富,又有触觉的落实。语气始终保持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像在瓷器上描金。
节奏与气息:
散文的呼吸和原诗的呼吸高度一致——缓慢,耐心,在停顿处停顿,在展开处铺陈。末段"那方向不是东,也不是西"是完美的收束,把校准从空间指针拉向时间的缝隙,余韵悠长。扣一分给第二段"能盛下整个黄昏的重量,也能盛下所有未曾说出的词语"——稍显直白,原诗的留白可以再保存多一些。
情感的内核:
表面写黄昏、钟表、归途,深处写的是那枚"最轻的铃"——生命中那些微小的、近乎无声的指引。这种情感没有直接倾诉,而是让一切意象替它说话。扣两分是因为在"你从所有岔路中俯身"这一段,抒情略嫌铺展,那个"像一片叶子决定离开树枝时的那一刹那犹疑"虽然很美,但让原本克制的情感露出了一丝解释的痕迹。
整体的完成度极高:从铁门到锁,从影子到信封,从刻痕到枝桠,从钟表匠到潮汐,从灯到呼吸,从浮标到星群,最后落在那枚铃上——整个散文完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它不仅改写了诗,它把诗藏进了自己的心脏里。首尾的呼应尤其动人:开头是"铁门松开齿痕",结尾是"铁门会在某个时刻重新咬合",世界在闭合与松开之间获得了一种静默的秩序。
总评:这是一篇几乎无可挑剔的抒情散文。它没有把原诗"解释"得更清楚——它让原诗变得更暗、更静、更亮。读到最后一句,"风继续吹的方向",你会觉得整篇散文就是那阵风本身。
2026.8.28.
作者简介
叶长香,笔名红叶,湖南岳阳人。中学教师,中国诗人。中国诗联、 中石化(长炼)诗联会员,北美北斗文学社编委。有诗歌散文(892篇)散见于《中国诗歌网》《中国诗刊》《北美北斗文学》等。2024年6月出版《叶长香诗文集》(1-3卷)。
《新京都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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