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巍巍

◎王建生 中国作协会员
【这篇《雪山巍巍》与西藏雪崩之灾形成残酷互文:作者笔下雪山"放射着刀剑般的寒光""可叫万物停止生命",本是敬畏的修辞;雪崩之后,这把刀真的落下了。文章由那拉提的"雪线上升"焦虑,延展到"雪线是人类的生命之线"——当雪线不只是上升而是崩塌,生命之线便成了夺命之线。作者吸进"清凉清凉的雪山味道"时,未曾想到雪也会以吨计砸向血肉。雪既是滋养也是暴烈,这篇旧文因此成了一则沉默的预言。】
深秋时的雪山,正在与季节作最后的博弈,置风雨袭扰、温度落差、阳光斜抹于不顾,任凭汗水在如山的脊背上冲刷出条条溪流,依然保持着初心和定力,像优秀的马拉松运动员百米冲刺那样,斗志昂扬,不可战胜,跑出自己的速度极限,冲向下一场暴风雪,冲向又一个绵长的冬季。
老鹰从山顶滑落,展开遮天蔽日的双翅,穿过雪白的云朵,来了几个俯空翻的亮相,在蓝晶晶的天空秀出一段优美曲线。滑到山谷的底端,带来一阵雪山的仙气,那仙气顺着衣袖钻入胳肢窝,人们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寒战,在马背上奔跑着的哈萨克族汉子将胳膊伸进了另一只衣袖。而正在选景拍照卿卿我我的游客,则骤然地停止嬉戏,裹紧了身上的棉袄和风衣。
雪山的灵性在于雪。头顶着厚厚的冰川,如同战士闪亮的盔甲,晴天,雪山把云彩拉在胸前当围巾,让阳光晒着弥勒佛般的笑脸;雨雪交加时,便钻进乌云深处,不见了影子,真可谓“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人们敬畏雪山,敬之高远,直插云霄,大鸟都插翅难飞,岂是凡人所能企及?畏其冷酷,冰雪放射着刀剑般的寒光,抵抗着阳光的照射,把空中的温度无限量地降低,可叫万物停止生命,只留适者。许多的研究证明,正是雪山的作祟,使得大自然有了风起云涌、雨雪雷电,人世间有了花开花落、阴晴圆缺。
我们是中秋节那天走进那拉提的。此时的那拉提雪山,没有四月苏醒时的喧哗浮躁,没有五月新叶的娇嫩青葱,没有六月草地的含苞待放,没有七月鲜花的色彩斑斓,也没有八月果实的芬芳……朋友们劝道:“天凉了,花儿也谢了,草地也黄了,这时候就不进山了吧!”可是,亲爱的那拉提没有拒绝,她就是清新秀丽的牧羊女,以其特有的风姿迎接着迟到的客人。
那天,进入那拉提不足三小时,我们经历了“雪、雨、阴、晴”四种天气的变化。在游客中心买票上车时,还是秋高气爽,艳阳当头,当地的司机叮嘱我穿上毛衣,我还有点不相信。等我们乘坐的交通车钻进山谷,转上一道“之”字弯,晕晕乎乎地到达第一个观景台时,天气情况大变,山坳口阴风怒号,吹得人差点站不住脚,最让人想不到的是居然还飘起了雪花,好在那雪花只有黄豆大,且很松软,不像冰雹打在脸上很疼,但没有影响大家欣赏天边的灰云。第二个景点在那拉提草原的中央,这儿没有下雪,但老天阴着脸,厚重的云彩压得人难以喘气,连风也呼呼大叫。大家有点扫兴,只下车照了张照片,留个纪念。车子继续前行,奇迹便出现了:阳光刺破了云层,给前面的草地铺上了耀眼的金黄,车厢里顿时沸腾起来:“有太阳了!”“那拉提!”这脱口而出的呐喊声直达心底,我敏锐地翻开了那一页历史。那年春天,成吉思汗西征,将士饥寒交迫,一连数日风雪弥漫,忽见云开日出,柳暗花明,眼前的茫茫草原,繁花织锦。苦不堪言的兵士忍不住在大叫:“那拉提!”“那拉提”(有太阳的意思)。
自此,这山便称为那拉提山,这草原便称之为那拉提草原。我真的不知道我们的游客同伴是受史实的启发,还是自觉地与历史巧合?我想,两种可能都不能排除,无论是哪种可能,欣喜的呐喊绝对发自于内心。“经历黑暗的人最珍惜太阳的光辉”,何况是雪后的太阳,正在旅途的人们当然是求之不得。

回程的路上,有人调侃:“走进那拉提,我们忘记了季节,忘记了该穿什么衣裳,只知道冷了穿,热了脱,从春秋装到羊绒衫,再到大棉袄,逐一地派上了用场。”
还有人说:“走进那拉提,我们分不清这里是高山还是平原。”我很赞成这种说法,我就有这样的体会。站立在雪山的身旁,人的脚下是一望无垠的草甸,草甸的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和牛羊粪,四周是贪吃的牛马和撒欢的羊群。据说这里是世界四大草原之一,除了雪山脚下的缓坡,几乎一平如镜。雪山之水在小溪河里静静地流淌,几匹吃饱了黄金草的马儿来到水边,清了清自己的鼻腔和食道,悠闲地喝上几口,又抬起头来看看同伴。一切都是那么自然,完全没有人为的痕迹,偌大的草原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圆顶帐篷,两三只叫不出名字的牧羊犬,恪尽职守地跟着主人的马匹来回奔跑,那骑马汉子可能就是牛羊的主人。抬眼望去,眼前就是雪山,山上墨绿色的松林披裹着白雪风衣,棵棵松树腰杆挺拔,树梢已经撞到天际的边沿。站在空中草原看雪山,雪山似乎没有远眺时的威武雄壮,甚至给人以和蔼可亲的错觉,只是在辨认雪线下那芝麻绿豆般大小的牛羊时,才意识到雪山的远和雪山的高,才明白自己的位置。

那天,和来自西安的自驾游朋友一道,参观着奢华的蒙古包,花十元钱喝足了奶茶,浑身冒着热气。我说是不再往山上走,去看看雪线。朋友们说:“雪线不就在眼前吗?”我说:“看得不仔细。”朋友们说:“望山跑死马,还有一段很长的路。”我说:“走一段近一段,近看总比远看强。”我执拗地一步步向前,脚下的草甸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还不时地冒出泥浆。我虔诚地挪动脚步,心无旁骛地倾听,这响声既陌生又熟悉,有点像小时候在老家放牛,下雨天,赤脚走在田埂上的声音。是的,我听懂了这个声音,不是走累了,而是不忍心再往前。因为,我看到了冰雪的坚守,也看到了雪山额头那深深的褶皱,听到了冥冥之中的天籁之音,那是溪流的歌唱,那是生命的礼赞。山沟里,清亮亮的源头之水,正淌过草地,流出大山,奔向远方。几天前,我们从乌鲁木齐到伊犁,汽车行驶在连霍高速公路上,仿佛被雪山包围,从一座白雪皑皑的山峰驶向另一座山峰。再到那拉提,山坳口的公路就正对着远方的冰雪,“我们的车就要开进雪山之巅,开进神奇的天国啦!”我得意地调侃着,丝毫没顾忌同车向导的感受,那位朋友是货真价实的疆二代,他摇了摇头,说:“这些年雪线正不断上升……”
人们把常年积雪的下限称为雪线。教科书上的定义,雪线是年降雪量与年消融量相等的平衡线。雪线上升,表明雪山的积雪量减少,其原因或是降雪量减少,或是消融量增加。雪山是大江大河的源头,而大江大河孕育了辉煌的人类文明,非洲东北部高原发源了世界上最长的河流——尼罗河,没有尼罗河就没有古埃及;青藏高原是长江和印度河的发源地,成为中国、印度的母亲河……很难想象,一个江河断流的地方会出现怎样的情景?
我很理解那位朋友的焦虑。雪线,是雪山之线,更是人类的生命之线。同为雪山的子孙,每个人都有保护大自然的职责!何况,他深爱着他的家乡。
我很自然地张大嘴巴,大口大口地吸进雪山的味道,清凉清凉的,混合着荒草的甘香,还有一丝牛羊的酸臊。
巍巍雪山,愿您永远年轻!
(文章首发《博尔塔拉州日报·副刊》,选进《一唱越千年》散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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