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滩涂与一只鸟的约定
王振民
那天是我轮休的日子,天刚蒙蒙亮,我揣着相机就往通州湾的滩涂跑。
我不是什么观鸟爱好者,只是来这儿久了,总被这片滩涂吸引。那天的风不大,潮水退得远,露出大片大片银灰色的泥滩,上面爬满了小螃蟹和跳跳鱼,空气里是熟悉的咸腥味。我沿着海堤慢慢走,镜头随意扫着,忽然,一个小小的身影闯入了取景器。
是一只环颈鸻,很小,大概也就我的巴掌那么大。它穿着一身沙褐色的羽毛,脖子上一圈白,像戴着个小项圈,眼睛又黑又亮,警惕地盯着我这个闯入者。我下意识地停下脚步,连呼吸都放轻了,怕惊飞它。
它没立刻跑,反而歪着脑袋看了我几秒,然后小碎步往后退了两步,又停下,继续低头在泥里啄食。它的动作很轻,小小的喙尖点在泥里,一下一下,像是在敲什么秘密的暗号。我忽然想起工地上的老师傅说过,这些鸟胆子特别小,人离得远了,它们才肯出来觅食,稍微有点动静就会飞跑。
那天我鬼使神差地蹲了下来,离它大概还有五六米远,不再往前凑,只是静静地看着它。
它终于放下了戒心,开始专心致志地觅食。它的脚杆细得像两根牙签,踩在软泥上,一步一步,每一步都带着小小的涟漪。有时候它会忽然跑起来,追着一只小螃蟹跑,翅膀张着,跑得飞快,可那螃蟹一钻进泥里,它就立刻停住,歪着头,好像在思考“我的午饭去哪儿了”,那副模样,让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可我一笑,它就立刻警觉起来,停下动作,身体绷得紧紧的,眼睛死死盯着我。我赶紧捂住嘴,屏住呼吸,心里又有点愧疚——我是不是打扰到它了?它好不容易趁着退潮出来找吃的,我这个“不速之客”,会不会让它饿着肚子回去?
我就那样蹲在原地,一动不动,像块石头。
过了大概半分钟,它确认我没有恶意,又低下头,继续啄食。那一瞬间,我忽然鼻子一酸。我们每天在这片滩涂上工作,看着它被围堰、被工程一点点改变,嘴上说着“为了发展”,可从来没想过,这些小小的生命,早已把这里当成了家。它们不知道什么是施工、什么是开发,只知道潮水退了,就要来这儿找吃的,就要在这儿活下去。
那天我蹲了快一个小时,腿麻了也没动,就看着它在泥滩上跑过来跑过去,找吃的,梳羽毛,偶尔停下来看看我。后来潮水开始涨了,它也开始往高处退,小碎步跑着,翅膀被风吹得微微张开,像个慌慌张张的小家伙。我看着它小小的身影混进一群同类里,慢慢往远处退去,直到再也看不见。
我站起身,腿麻得差点摔在地上,相机里却只拍下了几张模糊的照片。可我知道,我拍下的不是照片,而是那天早上,我和一只鸟之间,无声的约定。
后来每次上夜班,路过这片滩涂,我都会下意识地往那边看一眼。有时候是深夜,滩涂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的灯光,可我总会想起那只小小的环颈鸻,想起它歪着头看我的样子。我忽然明白,我们守着这片滩涂,守着的不只是工程进度,更是这些小家伙的家园。
那天的邂逅,很短,却像一根针,轻轻扎进了我心里,让我忽然读懂了这片滩涂的温柔。原来所谓的“生态改善”,从来都不是一句口号,而是当我们停下脚步,不打扰、不伤害,给它们留一点空间,留一口吃的。
它不知道我是谁,我也不知道它明年还会不会来。可只要这片滩涂还在,潮水还会涨落,它就一定会回来,和我,和这片土地,再赴一场无声的约定。
作者简介:王振民,当代工人作家、诗人、实业文艺创作者。常年行走山河、扎根一线,善于将行业体悟、乡土烟火、自然风光融入文学创作。主攻现代诗、抒情散文、风物随笔,文字质朴深情、格局开阔,兼具现实主义温度与诗意美感。长期参与全国文旅、企业文化、乡土文学主题创作,致力于以笔墨记录时代风貌、传播本土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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