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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再无好婶娘
曹允军
夏季的凌晨,8月23日三点,老家的弟弟忽然打来了电话,我的心里咯噔一下,心头猛地一沉,抓起手机,里面传来弟弟沙哑的声音:“哥,我娘,走了……”。
那一刻,我攥着电话的手微微发抖,半晌说不出一句话。虽然一年来婶娘有病来回住院,总想着她一辈子刚强,扛一扛就能好起来;可这次,她到底没能扛过去,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噩耗传来,身患多种疾病的大婶子驾鹤西去了。
我跌跌撞撞地穿上衣服,连夜驱车往老家赶。夜色漆黑,远方的村庄和树影都模糊成一片。泪水一次次遮挡了视线,我一遍遍地抹,可眼前恍恍惚惚浮现的,满是大婶子那慈祥的面庞,总觉得不该走的这么早。深夜的风吹拂着我的脸颊,泪眼朦胧中,又回到了四十八年前大婶子嫁入曹家的一幕、、、、、、
记忆的闸门一开,往事就涌了过来。
那年我只有十多岁,婶娘嫁进曹家。按农村的老规矩,小侄子先滚床,再闹洞房,喜庆的气氛从白天一直持续到晚上。我挤在人群里,仰着头盯着那扇糊着大红纸的窗户,窗格里透出影影绰绰的红光,里头不时传来婶娘和村里姑娘们的笑声。嘴馋的孩子们都在外头起哄,等着新娘子赏喜果子吃。我仗着自己年纪小,扯着嗓子喊:“大婶子,我要吃喜果子!”话音刚落,窗缝里就递出一包糖果子。我高高兴兴地伸手去接,谁知半路被二姑家的表哥一把抢了去,跑得比兔子还快。我追不上,急得哇哇大哭。婶娘在屋里听见了,赶紧又摸索着从箱底翻出一包更好的点心,亲自送到我手里,拍拍我的脑袋说:“不哭不哭,喜果子有的是,这是婶娘特意给你留的。”我破涕为笑,捧着点心直往嘴里塞。昏黄的烛光下,我看见婶娘身穿大红袄,头上插着大红花,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那种温暖的笑容,就一直印在了我的心里。
后来农村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家家户户都有了自家的田地。我家地多劳力少,父亲教学捞不着干活,每到农忙时节,婶娘总要过来帮忙。最难忘的是收花生的季节。秋夜凉飕飕的,婶娘吃过晚饭就拎着篮子到我家院子里,说是帮我们挑花生种。我妈说:“他婶子,你忙了一天了,回去歇着吧。”婶娘摇摇头:“挑花生种是个细致的活儿,你们家劳力少,我不帮着点儿,明年拿什么下种?”她坐在小板凳上,把马灯拨得亮亮的,籽粒饱满的、色泽鲜亮的,一粒一粒挑出来,才满意地放到筐篮里;干瘪的、发霉的,都扔在另一个篮子里。也不知道熬了多少个夜晚,一盏油灯陪伴她到半夜,她眼睛熬红了,手指也被花生壳磨得粗糙。第二年种下的花生,果然长得又肥又壮,连村里人都夸我们家今年花生苗好。只有我知道,那些壮实的苗,都是婶娘用一个个夜晚熬出来的。

我爸爸车祸去世的那一年,是我这辈子最灰暗的日子。父亲走得突然,一家人都塌了天。母亲病倒在床上,丧事该如何办,谁也不知道。婶娘却咬咬牙站了出来,把所有的担子都揽到自己身上。大婶子忙前忙后,收拾东西,整整累瘦了一圈,从出殡到五七招待亲友,都是在大叔家办理,由大婶子一手操持,花生油、粮食都用大叔家的,忙事的缺少了东西都是找大婶子要,几天殡事忙下来,大婶子整整瘦了十斤。
后来三七、一周年、二周年……每逢祭祀,婶娘都提前准备好供品,蒸好花馍,一样一样地替我们张罗。没有她操持,那些日子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撑过来。
我在外面上班以后,回老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过年回去上坟,婶娘总是提前把贡菜摆好,包好水饺,在路口等着我们。等上完坟回来,她已经在厨房里忙活开了。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油“滋滋”地响着,婶娘锅上锅下,给我们炒出一桌热气腾腾的菜。然后她解下围裙,坐到桌边,看着我们弟兄几个吃喝,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嘴里一遍遍地念叨:“多吃点,在外头吃不着这口。”临走时,她总要把我们送到村口,一边走一边往车里塞东西——自己磨的汤圆面,炸好的年货,还有搁在篮子里攒了好些天的草鸡蛋。我说:“婶娘,您留着吃吧。”她摆摆手,认真地说:“草鸡蛋有营养,我舍不得吃,给孩子们补身子。”那神情,好像我们家还是当年那群需要她照看的孩子。

最让我心疼的,是二弟车祸去世那年。婶娘已经快六十岁了,却不得不白发人送黑发人。二弟走后的那些日子,她像一截枯树似的,立在风里,脸上的皱纹一下子深了许多。可她没有倒下。她咬着牙,含泪把二弟和二弟媳先后安葬入地,办完一出丧事,又办第二出,整个人几乎散了架。大叔却没能扛住,一病不起,被送往医院,查出极度贫血,血小板低得厉害,在病床上靠着一次次输血才慢慢缓过来。我因为以前捐献过血小板,手上有献血证,按国家政策可以为近亲属报销一部分输血费。我立刻请假,开证明,跑临沂血站,一趟一趟地办手续,折腾了好几天,才总算把一部分费用报销下来了。当我把报销的钱送到大叔手里,大婶子眼圈红红的:“大侄子,你大叔的输血费报了,多亏你呀!”
临走的时候,大婶子逮了三只正下蛋的老母鸡,非要给我补身子。我连忙推辞:“婶娘,那是我以前献的血小板,国家政策好,该报的就报,不算什么。老母鸡您留着下蛋,给大叔补补身体。”婶娘却怎么也不同意,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你说得轻巧?没有你献血的经历,政策再好也报不了钱!你为大叔跑前跑后,腿都跑细了,这几只鸡算什么?”说着,她不管三七二十一,把母鸡捆好塞进我的车后备箱。车子发动了,她还在后面喊:“记得炖了吃,别舍不得!”我握着方向盘,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婶娘这一生,真是要强了一辈子。每年农忙,割小麦、起地瓜、收花生,她一个人能顶三个劳力。天不亮她就扛着工具出门,中午在田垄上啃两口干粮,晚上月亮升起来了,她还在黑暗中摸索。她干活从不惜力气,别人劝她歇着点干,她总是说:“活不干完,心里不踏实。”可农忙一过,她就像散了架一样,犹如得了一场大病。经年累月的操劳,让她落下一身的病。小病小痛,就自己去药铺买几片药对付;实在疼得受不了了,才躺在床上歇一天。前几年我去看她,劝她到医院好好检查一下,她拉着我的手说:“住院哪是那么容易的,一进去就是钱。儿子要养家,孙子要上学,我这一把老骨头,能省就省吧。”后来病得实在重了,在家里人的再三劝说下才去住了几天院,病情稍有好转,她就闹着要出院。回家后,药吃完了也不肯接着买,总是说“已经好多了”。我知道,她是怕拖累儿子,怕给家里增加负担。
婶娘走完了她七十岁的人生旅程,没享过一天福,心里想的都是儿孙,身体多病仍然坚持打工,养了一圈圈猪。直到生命的最后时刻,婶娘还想着为儿子节省。她安排自己的后事,条理清楚,请几个喇叭、办几天席,骨灰盒的安放位置,都交代得明明白白。她对儿子说,不要大操大办,请四个喇叭就行了,省下钱来,好好过日子。这就是婶娘,一辈子都在为儿孙着想,唯独忘了自己。多么可亲可敬的婶娘啊!
火化那天,天色阴沉,乌云压得很低,像是在为婶娘默哀。民政局来的火化车停在门口,驾驶座上下来的女司机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一动不动地站在车旁,神情肃穆。哀乐响起,车门缓缓打开,我们哭喊着围上去,却再也留不住婶娘。我最后一次看到她安详地躺在那里,眉头舒展开来,面容平静如水,连皱纹也在那一刻仿佛松开了。我想,婶娘这一生太苦了,她如今终于不用再操劳,可以安心上路了。
一个小时后,我捧着婶娘的骨灰盒走出火化场。盒子里装着的,是那曾经像大山一样支撑着我们两家的婶娘吗?我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那个总是风风火火、走路带风的女人,有一天会变成这样一只小小的骨灰盒,轻得让人心里发慌。就在我走出大门的一刹那,酝酿了半天的乌云终于落了下来,倾盆大雨兜头浇下。雨水和着泪水,分不清哪是水哪是泪。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紧接着炸雷在空中炸响。同去的表哥说,这是老天爷在替婶娘悲切;我却仿佛听见婶娘在昂首问天:天上有没有绚丽的色彩,有没有迷人的彩虹?她这一生都在泥土里打滚,也许到了天上,会看见不一样的光。
我弯下腰,努力用自己的身体为婶娘的骨灰盒挡住雨水。那位素衣的女司机不知什么时候撑了一把伞,走到我身边,把伞轻轻举在骨灰盒上方。雨渐渐地小了,一曲哀乐从车上飘来,车辆缓缓启动,驶入雨幕,驶向回家的路。
婶娘,您走了,世上再无那个疼我、护我的好婶娘。可我总觉得,您并没有走远。您种过的花生还在田野里发芽,您磨好的汤圆面还留着香气,您塞给我们的草鸡蛋,孩子们还一直记得。您把一生的辛劳都化作了对我们的爱,这份爱,会陪着我们一直走下去。
婶娘,愿您一路走好。天堂里没有病痛,没有劳累,您终于可以好好歇一歇了。而我们,会好好地做人,好好的生活,不负您的疼爱!让您老放心!

2026年8月29日星期六于临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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