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车站送别
那场雪下到十一月就停了。
林知意在县城考了试。考场设在一所中学的破教室里,窗户用塑料布封着,风吹起来哗哗地响。卷子上的字她大都认得,会做的做,不会做的蒙。作文题是《春天》。她写白桦返青,写冻土里钻出来的第一棵草芽,写到最后一段,忽然想写一个人。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绕开了。
交完卷出来,天已经擦黑。学校门口黑压压的全是人。她一眼就在人群里看见了宋远山。他站在一根电线杆子下面,揣着手,旧军装领子竖着,像来接放学的孩子。她走到他跟前,他什么也没问,只从怀里掏出一个烤红薯,还烫着。她咬了一口,甜得舌头发颤。
十二月放榜。她的名字排在中间偏上,够上了第一志愿。消息是话务员在大喇叭里喊的,喊了三遍。她当时正在劈柴,斧子举到头顶,听见自己的名字从喇叭里传出来,手一软,斧子差点脱了手。
然后整个冬天都在等通知。等得人心像雪地一样,一脚踩下去,又空又响。
通知书到的那天,是三月末。
大兴安岭的春天还没有来。雪积了半冬,踩上去硬邦邦的,表面结着一层亮晶晶的冰壳,脚落下去,咔的一声碎成粉末。风从北边翻过山梁,把雪粒子从树梢上扯下来,扬得满天都是。太阳白晃晃地挂着,像一枚冻在冰里的银元。
林知意正在河套边清雪。场里开春要修一条排水渠,把积了一冬的雪水往沟里引。十几个知青排成一排,铁锹插进雪壳子里,使了半天劲才撬开一小块。她的虎口震得发麻,手套磨出了洞,露出里面红肿的指节。
她停下来,把手套摘了,放在嘴边哈气。白气从指缝间漏出去,瞬间被风撕碎。她看见自己手指上的冻疮,一个一个暗红色的肿块,亮晶晶的,像嵌在皮肤里的小浆果。
就在这时候,场部的通讯员从坡上跑下来了。棉鞋在雪地里蹬出两条深沟,帽子上的护耳扑棱棱地扇着,像一只受了惊的鸟。
“林知意!林知意!信!你的信!”
他跑到她跟前,弯着腰喘气,从挎包里掏出一个白信封递给她。信封上什么也没写,只有右下角印着一行红字。
她接过来,没有马上拆。她先把信封翻过来,看见背面封口处盖着一个圆形的公章,红泥印子盖得端端正正,像一朵梅花。
她的手开始抖。
周围干活的人都围过来了。阿芳把铁锹往雪里一插,凑到她身后,伸长了脖子看。眼镜也过来了,摘了棉手套,呵着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手里的信封。老木把们从远处喊:“拆啊!快拆!”
她觉得自己像站在一个巨大的玻璃罩子里,所有的声音都隔着一层。风还在刮,但她听不见风声了,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的,又粗又重。
她撕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纸,折成三折。她抽出来,展开。
“南方师范大学中文系。录取通知书。”
她读了三遍。第一遍看了个大概,第二遍把校名一个字一个字地抠出来,第三遍看到最底下的那个红章。那印章圆圆的,像一轮太阳。
第三遍读完,她蹲了下去。
她把通知书贴在胸口,像抱着一个滚烫的东西。雪地上很凉,凉气从膝盖往上爬,一直爬到脊背。可她的胸口是热的,那张纸是热的,那个红章是热的,热得像要把她整个人烧出一个洞来。
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别人以为她在哭。阿芳蹲下来拍她的背,连声说“好事啊好事啊,哭什么”。可她自己知道,那不只是哭。那是十年里积在骨头缝里的力气,一下子全涌出来了。酸的,苦的,咸的,烫的,像冰雪开化时满山遍野的水,冲得她站都站不住。
她能回去了。
她终于能回去了。
可她抬起头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远处伐木区的那道山梁。
他还在那里。油锯的声音从山梁后面传过来,一阵一阵的,像山的脉搏。
宋远山是中午才知道消息的。
他正蹲在一棵大松树底下吃午饭。两个冷窝头,一壶冻得半冰的水。窝头掰开来,里面结了细碎的冰碴子,嚼起来咯嘣咯嘣响,像吃沙子。
赵会计的儿子从坡上连跑带滚地下来,离着老远就喊:“宋远山!宋远山!你那个女知青考上了!考上大学了!”
油锯的声音停了。
全组的人都抬起头。老木把们互相看了一眼,谁也不说话。宋远山蹲在那里,手里还拿着半个窝头,没动。
赵会计的儿子跑到跟前,弯着腰喘气:“真的!通知书都到了!南方师范大学!中文系!场部那边都传遍了!”
宋远山把窝头放回饭盒里,盖上盖子。他慢慢地站起来,拍了拍棉裤上的雪沫子,走到油锯旁边,把油锯提起来,拉了一下启动绳。
油锯轰轰地响了。声音震得人耳膜发疼。
他转身走进树林。大树一棵一棵地站着,枝头上的雪被油锯声震得簌簌往下掉。他选了一棵最粗的落叶松,锯口对准树干根部,推了上去。
油锯的链条飞快地旋转,木屑从锯口里喷射出来,黄白色的,混着松脂的碎末,溅在他脸上、脖子上、棉袄上。他不躲。他什么也看不见,眼前只有那棵树在抖。
大树开始倾斜。先是一声极细微的“咔”,像骨头的关节在响。然后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树冠上的雪哗哗地往下落,像整片天都塌下来。大树轰然倒下,砸起漫天的雪雾。
他在雪雾里站了很久。
雪雾慢慢散开,他成了一个白色的影子。眉毛、胡子、睫毛全挂满了雪,像一尊从雪里长出来的石像。旁边的人远远地看着,谁也不敢走近。老木把们交换着眼神,有一个嘴皮子动了动,被另一个按住了。
后来他把油锯关了。
他把油锯慢慢放到地上,摘下安全帽。安全帽上的雪块掉下来,砸在雪地上,碎成几瓣。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脸。袖子擦过去,雪水和汗水和在一起,顺着鼻梁往下淌。他的脸被擦花了,一道一道的,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
脸上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汗。
也许还有别的。谁也没看见。
那天傍晚,林知意一个人去了白桦林。
太阳正往西山后面沉。光从林子里斜着穿过来,把白桦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一根根地铺在雪地上,像一排巨大的梳子齿。她踩着那些影子走进去。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在身后留下两行脚印,像两道一直延伸到她来处的细线。
那棵刻着名字的树还在。
她走到树前,站住了。树上的刻痕被雪覆盖了,只剩下两条浅浅的凹痕,像两道闭合的眼缝。她摘下手套,伸出手去,把积雪一点一点拂开。雪屑落在她袖口上,又滑到地上。
“知意。”
“远山。”
两个字,做了快十年的邻居了。树皮把它们裹得越来越紧,有些笔画已经被新生的树皮挤得变了形。“知”字的最后一笔,“远”字的走之底,都被撑得有点歪。但它们还在。它们还在。
她把手掌贴在树皮上,掌心很凉。那凉意慢慢地渗进来,像一个人冰冷的指尖,顺着她的血管往上爬,一直爬到心口。她闭上眼。
风从树梢上掠过去,发出呜呜的声响。那声音又低又长,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哼着什么。她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像他念普希金。那些她听不懂的俄文词,从西里尔字母里站起来,变成声音,变成风声,变成大森林自己的语言。
她轻轻地说:“我要走了。”
树没有回答。白桦林从来不回答。风吹过树干上的“眼睛”,发出极细极轻的呜咽,像许多个声音同时在说一件很旧的事。
她知道它听到了。
她把额头抵在树皮上,站了很久。久到太阳完全落下去了,林子里暗下来,那些“眼睛”开始在暮色里显出轮廓。它们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她知道它们会看见一切——看见她走,看见他留。看见雪一年一年地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名字越埋越深。
她走出林子的时候,没有回头。
行李收拾到一半,阿芳从自己的箱子里翻出一个小布包,走过来,放在她手边。
“这个,你带不带?”
林知意解开布包。是那根木簪。簪身削得极细,光润得像在水里泡过。簪头那朵三瓣小花还缺最后一刀,花蕊只点了半下,没透。
她把它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木头的纹路极细,像一道一道的年轮被谁用刀尖挑了出来。她看了很久。
“不带。”她说。
“啊?”阿芳没听明白,“他花了大半年刻的,你不带?”
林知意把木簪放回布包里,系好带子,起身走到炕边,掀开炕席的一角,把布包塞了进去。
“没刻完的东西,”她放下炕席,用手按平,“不能带到南方去。潮气大,木头会裂。”
阿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看见林知意的眼眶红了一下,赶紧把头别过去。
“那你跟他说了吗?”
“不用说。他知道。”
然后她坐下来,把随身的小包拿过来。
那是她娘很多年前给她缝的一个布包。蓝底碎花,巴掌大,细布带子收口。她把包带子解开,从里面掏出三样东西。
红绸外套。
普希金诗集的扉页。
那张烟盒纸。
红绸外套是她从家里带出来的,压在箱底十年了。那红,在大兴安岭的雪里是唯一刺眼的颜色。她把它展开,抖了抖,绸面像一团火,把昏暗的屋子照亮了一角。
普希金诗集的扉页,是她从宋远山那本书里撕下来的。那本书现在只剩一个空壳子了,封面还留在他的小屋里,夹着那些他看不懂的俄文。扉页上是她认不出来的西里尔字母。她知道那是他母亲的字。
烟盒纸。皱皱巴巴的,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了。上面写着一行字:
“等你回来。”
她把这几样东西——红绸外套叠好,扉页夹在烟盒纸上面,两张纸合在一起——放进随身的布包。拉紧带子。布包贴在胸口,像贴着另一个人。
这些哪里是行李。是她揣了十年的念想。
宋远山也已经收拾好了。
他没有行李。他把自己要送她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了炕上。
一双棉鞋。黑色灯芯绒面,千层底。鞋底纳着一百多针,线脚密得扎手。鞋垫上有褐色的点点,那是他的血。
一卷钱。他用旧报纸包着,外面裹了一层塑料布。包得方方正正的,像块砖。他把它放在棉鞋旁边,又拿起来,贴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只有纸和塑料布的味道。他把钱重新放好,又压了压,怕它散开。
一张扉页。普希金诗集的。上面有他母亲的俄文,那行他从小就看着、却没真正读懂的字。现在底下多了一行汉字:
“等你回来。”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本来想写“我等你”。但落下笔的时候,他改了。他不能只写“我等你”——那太自私了。她考上了大学,她的路在前面,她的命在南方。他不能让她回头。他只能写“等你回来”。这句话没有主语。也许是他等,也许是这片白桦林等,也许是这棵刻着名字的树等。等她回来。什么时候回来都行。不回来,也是“等你回来”。等一个人,和盼一个人,是两回事。
他把扉页折好,夹进一双棉鞋的鞋壳里。又把钱塞进另一只鞋壳里。然后他把一双鞋并在一起,像两只并排停着的船。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把鞋拿起来,贴在自己胸口上。
鞋面是新布的,浆味还没散尽。他闻到了那味道,像闻到了什么不该由他闻的东西。他把鞋放回去,用一块蓝布包好。包得很仔细,四个角都折进去,像包一个熟睡的婴儿。
做完这些,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木簪还在枕头底下。他想了想,还是拿起来,别在了棉袄内袋里。
他要把最后一刀刻完。不知道什么时候,但一定会刻完。不是给她,是给自己。一个男人这辈子,总得把开了头的事做完。
去车站的那天,老支书派了一辆卡车。解放牌大卡,轮胎比人还高,车斗里铺着一层干草。老支书站在场部台阶上,抽着旱烟,眯眼看天。天阴着,厚墩墩的云彩压在头顶,像一大块灰蓝色的铁板。
“去吧。”他摆了摆手,“考上不容易。别回头。”
宋远山也坐在车斗里。不是他自己要来的,是老支书安排的。
“你替林场送送。”老支书说,“这么多年的交情,该送送。”
他坐在车斗最靠里的位置。后背贴着驾驶室后壁,两条腿伸开。林知意坐在外侧。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半尺的距离。
卡车发动了。发动机的声音又老又沉,整个车身都跟着颤。尾气管子喷出一股黑烟,被风压下去,贴着雪地散开。
卡车在雪路上颠簸。林场到火车站有三十多里地,要穿过一片林子,翻一道山梁,再走一段坑坑洼洼的砂石路。车斗里的干草被颠得跳起来,又落下去。两个人被颠得肩膀一碰一碰。她的肩膀碰到他的肩膀,又分开。再碰到,再分开。
风很大,从车斗两侧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割脸。她缩了缩脖子。他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子,挡在了风口那一边。
她没有看他。但她的下巴慢慢埋进了围巾里。围巾裹到鼻尖,只露出一双眼睛。风把围巾的边角吹得翻起来,扫在她的耳根上,像一根手指,很轻地碰她。
车斗里没有人说话。卡车压过一个坑,车身猛地一颠,她的身子歪了一下。他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不是抓,是扶。只用了几根手指,托在她的棉袄袖子上,然后很快松开了。像水里伸了一下手,又缩回去。
她的手在围巾里攥紧了。
车站是林场通往外面世界的一个小站。两间平房,一个露天月台,一条铁轨从东边来,往西边去,把林子一劈两半。月台上立着一根铁皮牌子,上面写着“青林站”三个字,白底黑字,油漆剥落得差不多了,只能看出个大概。
那是一个清冷的初春早晨。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山脊上隐隐地透出一线灰白。车站的灯亮着,两盏昏黄的灯,光线在薄雾里化开来,把月台照得像一个泡在水里的梦。
月台上三三两两地站着送别的人。有母亲送女儿,有兄弟送兄弟。一个穿蓝布褂子的中年妇女在抹眼泪,她旁边的老头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一只老母鸡,鸡把头伸出来,咯咯地叫着。一个男知青和另一个男知青互相拍着肩膀,眼睛都红着,说着“到了来信”“到了来信”。
宋远山站在月台边上,替林知意提着行李。行李是那个蓝布包和一个小木箱,他用绳子把木箱捆了两道,提在手里。他的旧军装洗得发白,袖口的线头散着。他站得笔直,像一棵在风里立了太久的树。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两个眼白上,红红的一圈。不是一晚上没睡,是好多天都没睡好了。眼皮下面有青的。
林知意站在他面前。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那一步,说宽不宽,说窄不窄。跨过去,就是拥抱;退回来,就是陌生。他们都没有动。
远处的铁轨在薄雾里泛着暗光,像两条并行的黑色河流。一列货运火车从远处驶过,轮毂敲击铁轨的声响从雾里传过来,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那声音像一把锯子,来回地拉着。
“到了来信。”他先开口了。
“嗯。”
“南方湿冷。棉鞋能穿。”他又说。
“嗯。”
“好好学习。”
她忽然笑了一下。眼睛里有泪,鼻子发酸,可嘴角硬是翘了起来。
“你就只会说这些?”
他低下头,没有接话。他盯着自己手里的行李。那根麻绳在箱子上绕了两圈,绳结打得很紧。他伸出手,把那个绳结又紧了紧。
“那你说一句好的。”她看着他的眼睛。
他抬起头。他的眼睛在昏暗的晨光里像两口深井,什么都照不出来。他的嘴唇动了动,像被冻住了。
“别的,”他说,“说不来。”
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说不来”三个字,比“说不好”更重。不是不会说,是他这辈子里没有这个东西。像一棵树,你问它会不会开花,它说,说不来。
“那我先说。”她吸了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你等着我。”
三个字说完了。她看见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猛地一缩,像被这三字烫了一下。他张了张嘴。
汽笛响了。
那声汽笛又长又尖,从火车头那里喷出来,像一把刀,把早晨的薄雾从中间劈开。铁轨剧烈地震动起来。火车进站了。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咣当,咣当,一声比一声响。整个月台都在抖,连人的骨头都在抖。
他的声音被吞了。
林知意只看见他的嘴唇在动。他离她那么近,只有一步的距离。可她一个字都听不见。她看见他的嘴唇张开,合上,又张开。她看见他的喉结在滚动。她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像月台顶棚上那盏摇晃的灯。
他露出一丝笑。
“去吧。”他说。
这是她听见的最后两个字。
她上了车。
车上人很多,大多是和她一样提着行李离开的人。她被夹在人群里,挤到靠窗的位置。窗户冻住了,她用袖子去擦,玻璃上的霜花化开一小片,露出外面灰蓝色的天。
他站在月台上。
那个挺拔的军姿。没有挥手,没有喊。只是站着。旧军装的下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他像一棵被伐木人漏掉的白桦树,孤零零地长在月台的水泥地上。
火车开动了。
先是极缓地一震,整个车厢向前挪了一寸。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越来越快。车轮和铁轨的摩擦声从脚底下传上来,浑厚而均匀。月台开始向后退。
他的身影越来越小。
她扑在车窗上,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她的呼吸在玻璃上结了一层白雾,模糊了外面的一切。她拼命用手去擦,擦完了又蒙上,蒙上了又擦。透过那一小块越来越小的透明,她看见他抬起了手。
太快了。动作快到像在赶一只蚊子。
但他从来不赶蚊子。
她看见他的袖子从脸上扫过去。就那一下。然后他又站直了。然后月台变成一个灰白的点。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火车出了站,速度越来越快。白桦林从车窗两侧掠过,一排一排,像无数个穿着白衣服的沉默的人。她盯着那些树,直到脖子酸了,也没看见他说的“到了来信”落在哪里。
旁边的大妈递过来一块手帕:“姑娘,别哭了。”
她没接。她转过身,打开那个包袱。
那双棉鞋,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最上面。鞋面是黑的,灯芯绒,摸上去又厚又软。她把鞋翻过来,鞋底纳着密密的线。每一针都扎得很深,线脚有点歪,但没有一个线头松的。她数了数,一只鞋底上,一、二、三、四、五……她数到三十七,数不下去了。
指尖忽然泛起细密的疼,像被针轻轻扎着。
鞋壳里塞着东西。她伸手进去,摸到一卷东西。是钱。用橡皮筋扎得紧紧的,最外面裹着一层塑料布。她一层一层剥开。里面全是皱巴巴的毛票,一块的,两块的,五毛的。她把钱一张一张展开,压在手心里。钞票上的褶子一道叠一道,像老树皮。有些票子旧得发软,边缘起了毛,中间有折痕,一看就是揣在身上很久很久的。
她开始数。一块,两块,三块,四块。五块六块。七块九块。十二块七毛。十五块三。二十一块八。
她数到二十九块三的时候,数不下去了。
她伸手去拿另一只鞋。她想知道,里面还有什么。
她的手伸进鞋壳。指尖触到一样薄薄的、有点硬的东西。她抽出来。
是那张扉页。
上面那行她不认识的俄文花体字。还有那行歪歪扭扭的汉字:
“等你回来。”
她一手攥着那卷数到一半的钱,一手捏着那张薄薄的扉页。一边坠着手心,一边贴着心口。全是他攒下的。
她把两样东西一起贴在心口。纸币上的余温,纸页上的凉,一起渗进她的棉袄里。然后她终于哭了出来。
她把脸埋进棉鞋里,鞋面上新布的浆味还没散尽。但她闻到的不是棉布,不是浆糊,不是钱。是松脂,是雪,是大兴安岭冬天早晨的味道。是他纳鞋底时,把鞋面揣在怀里的体温。
“鞋里硌脚。”她对旁边的大妈说。
大妈摇摇头:“鞋还没穿呢,怎么硌脚。”
她不说话了。她把那双鞋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人。火车一路向南。窗外的雪越来越薄,最后没有了。灰蓝色的天空慢慢变成淡青,然后变成碧蓝。白桦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一排的杨树、柳树、水田。气温一度一度地升上来。她解开围巾,又脱了棉袄。怀里的棉鞋还抱着。鞋底上那些密密的针脚硌着她的手腕,像在提醒她:你走了很远,可有些东西还在原地。
她在心里反复回放月台上那个画面。他嘴唇翕动的画面。她看见他的嘴唇,张,合,张,又合。他说的到底是什么?
“别忘了我?”
“我等你。”
“好好的。”
还是只有两个字:
“不走。”
她永远不会知道。
火车在傍晚时分过了山海关。
她从包里翻出信纸,垫在小桌板上,给他写信。写了一行,撕了。再写一行,又撕了。纸屑掉在桌板上,被风吹散,像几片细小的雪。最后她只写了一行:
“车过山海关了。”
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地址她知道,青林林场。可她不知道这封信会在路上走多久。不知道他收到的时候雪化了没有。不知道他会不会回信。不知道他会不会在回信里,把那句被汽笛吞掉的话再写一遍。
宋远山在月台上站了很久。
火车消失在地平线尽头以后,月台上的人都散了。穿蓝布褂子的妇女被老头拉走了,那只老母鸡在网兜里咯咯叫了一路。两个男知青走出站,在路口又互相捶了一拳,然后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工作人员开始扫站台上的垃圾。瓜子皮、烟头、纸片,被扫帚归成一堆。
他还站在那里。
那个挺拔的军姿。肩膀没动过,像长在了月台上。风从铁轨尽头吹过来,把他的旧军装吹得猎猎响。他望着火车消失的方向,那个方向现在只剩下两条铁轨。铁轨在薄雾里延伸出去,越来越细,最后并成一个点,像要把天和地缝在一起。
站台工作人员走过来。
“同志,你是不是等人?”
他把目光从铁轨尽头收回来。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滚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
“不是。”
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回林场。
每一步,都在雪地上踩出一个很深的坑。那些坑连成一串,从月台延伸到站房后面,拐过墙角,消失在灰蒙蒙的树林里。他走得不快,甚至有点慢。每走一步,都像要把脚从什么东西里拔出来。
回到林场,他没有回小屋。
他直接去了伐木区。
那天下午,他一个人放倒了十几棵树。是老木把一天定额的两倍。油锯在他手里嗡嗡地响,从一棵树移到另一棵树。锯末、松脂、雪沫、汗水,混在一起,糊了他一脸一身。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嘴唇紧紧抿着,抿成一条线。只有眼睛是红的,不知道是累的,还是风吹的。
傍晚收工时,他路过白桦林。
他在林边站住了。夕阳已经落山,林子里暗沉沉的,树影一层叠一层,像无数个沉默的人影。他走进去。
那棵刻着名字的树下积了新雪。树皮上两道刻痕还在,树又长粗了一点。“知”字的最后一笔被撑得几乎认不出了。他蹲下来,用袖子擦掉树根旁的积雪。雪很厚,他擦了很久,才露出底下的冻土。冻土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他模糊的影子。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小刀。
小刀是折式的,刀柄上的木头磨得发亮。他打开刀,用拇指试了试刃口。然后他伸出手,沿着原来的笔画,慢慢地描了一遍。
先描“知”。撇,横,横,撇,点,竖,横折,横。每一刀都很慢。雪在刀刃下碎成极细的粉末,发出沙沙的声响。再描“意”。再描“远”。再描“山”。
描完了,他把刀合上,重新揣进怀里。他站直身子,退后一步,看着那棵树。
天已经黑了。林子里什么都看不清了。他看不见那些字,但他知道它们在那儿。树皮裹着它们,雪埋着它们,夜盖着它们。它们在黑暗里活着,像两个并排躺着的人。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雪地里,他留下的脚印比来时更深了。
当晚,林知意趴在火车的小桌板上。车厢里的灯很暗,昏黄色的,随着车身的晃动,光影在信纸上一跳一跳。她握着笔,不知道该怎么写。她有很多很多话想说。想说月台上他的样子,想说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想说那双棉鞋里的钱,想说那张扉页和那句“等你回来”。想说她看见了他在车开时抬手擦眼睛,想说那个动作她一辈子都忘不了,想说她哭了一个下午,眼睛肿得像个桃子,被旁边的大妈误认为在哭一个跑了的老公。
这些话,她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最后她写下:
“车过山海关了。”
五个字。她把信折起来。又展开。在最后面加了一行小字:
“棉鞋我带着。钱我收到了。你手上的冻疮,记得擦药。”
然后她把信装进信封,贴上邮票。邮票是她在车站买的,八分的。她舔邮票的时候,尝到了邮票背面胶水的味道,又苦又涩。
千里之外的白桦林边,木刻楞里亮起了一盏灯。
宋远山坐在炕上。那张她留下的初中数学课本摊开在膝盖上。课本的封面用旧报纸包着,报纸的角卷了起来,像一片被风吹了很久的叶子。他翻开第一页。那行一元二次方程还在,铅笔写上去的,歪歪扭扭。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截铅笔头。铅笔头很短,短得只剩一个指节。他用舌头舔了舔笔尖,铅芯在舌尖上留下一点微苦的味道。然后他弯下腰,把铅笔尖落在纸面上,一笔一划地写:
x² + 3x - 4 = 0
他写得很慢,像在凿石头。笔画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刻进去了。
他不会解。但他在学。
他看着那个x。那个字母,像两条交叉的路。一条往左,一条往右。
他低声念了句什么。像说给那个x听,又像说给自己。
然后他笑了。笑了一下,很短,像火柴划过去的那一瞬间。他没笑自己,也没笑别的。他就是想笑。
那盏油灯,一直到后半夜才灭。
(第十二章 完)
作者简介
陈冬梅,笔名墨涵,1955年生于黑龙江鹤岗。中共党员,党龄五十年。退休前任正处级干部。现为中国诗歌网会员、鹤岗市作家协会会员,《都市头条》认证编辑。
早年执教高中语文,后转入共青团系统,历任团市委学校部部长;退休前供职于市政府外事部门。数十年穿行于教育、党务、外事战线,阅尽基层百态,积淀了丰厚的人生阅历与文字功底。
退休后笔耕不辍,潜心文学创作,主攻散文、现代诗歌与长篇小说。文风质朴温润,清浅真挚,以北疆乡土为底色,以半个世纪党员生涯为经纬,于平凡烟火中捕捉细碎光景,在岁月褶皱里打捞深沉情怀。作品散见于中国诗歌网、鹤岗文联《春雨》网刊、《文学月报》《都市头条》《鲁南文学创作》《南和文艺》《全球诗歌海外经典诗人文苑》等平台。
曾获海外华英“七夕”杯大赛散文组一等奖。代表作有现代诗《边疆鹤岗,我的家乡》《黑土重章》、七律组诗《十五五弦歌》、长篇小说《白桦树的眼睛》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