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杨德祥散文诗刍论
杨金高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我在福建泉州石狮灵秀山中国人民解放军守备十三师炮团政治处宣传股报道组担任新闻报道员,常捧读南京军区《人民前线报》《东线》文艺副刊。版面上,时常读到杨德祥先生的散文诗,其文字兼具军营的铿锵清朗与江南的柔美温润,一读倾心。我不仅亲笔抄录,还推介给战友、文友一同品读。因此,我曾两次致信向先生求教,至今完好珍藏先生两通亲笔手札,含《人民前线报社》制式红印信笺、原版军邮实寄信封,纸页历经岁月褶皱泛黄,墨迹已然淡退,感情历历如新。承蒙先生厚爱,有幸在《东线》副刊编发我的散文《疑是银河落九天》、小小说《追》。其中《追》刊发,恰是先生转业离开报社之前的最后一期《东线》专版,先生特意随信寄来样报,称之为“挺有纪念意义的”。同宗杨氏,军营结缘,一纸飞鸿,四十载神交,终生未晤,却凭文字缔结深厚神交。
青年时代,我曾立下心愿,以刘再复、杨德祥为标杆,在文学旷野跋涉。岁月流转,理想虽远远没有抵达预设高度,军旅淬炼的新闻敏感与文学情怀,却伴我至今。 1986年10月,我退伍回到江西东乡,辗转于县广播站、县人武部、县(区)委宣传部岗位,笔耕不辍,先后加入江西省作家协会、江西诗词学会,受聘为《抚州日报》首批特约记者、《江西日报》特约通讯员、北京《报告文学》特聘作家。2024年从宣传部岗位退休之后,受区委聘请,担任东乡区红色文化研究传承中心研究员,参与编纂二十万字《东乡红色记忆》,依旧坚持采写、创作不辍。今年“八一”建军节期间,整理书房无意间重读两封旧信原件,再品杨德祥先生诗文,愈发读懂:他的文字,根在军营,魂在大地。一手携军旅风骨,一手揽江南风物,以散文诗、自创八行体朗诵诗双轨并行,在当代军旅文学、江南散文诗谱系中,走出一条雅俗共赏、有情有骨的独特路径。
史料:杨德祥先生亲笔手札(原件存笔者处)
【第一封,人民前线报社信笺,3月3日】
杨金高同志:
您好!
来信已收到了。
由于出发去福建,未能及时回信,请谅。本当去看望您的,只因时间太紧,未能如愿。请陈秋芳同志转达我的问候。
谢谢您赠寄的照片。
谢谢您对《东线》版的热情支持!
刚回来,事很多,再说。
致
礼!
杨德祥
3月3日
【第二封,转业前夕手札,3月21日】
金高同志:您好!
两次来信及照片已经收悉。谢谢您对我的信任。
您的小小说《追》,已经见报,寄上报纸一份,请收下存念。这是我编外之前的一期《东线》专版,挺有纪念意义的。
编外后,下一步如何走,我愿听从命运之神的安排。
对了,您上次说我是中国散文诗学会副主席,这可能是秋芳同志说错了。我是中国散文诗学会江苏分会的副会长。特此更正。
祝您创作丰收!
杨德祥上
3月21日
(附:南京军区政治部人民前线报社原始军邮实寄信封,为当年寄递第一封信的原封。信中提到秋芳同志,是我当年所在部队守备三师新闻干事陈秋芳,知名作家、湖北诗人)
先生因公奔赴福建,与驻守灵秀山的我近在咫尺。原本计划赴灵秀山与我相见,终因军务仓促失之交臂。这一面之缘的错过,竟成为我们两代军人终生未曾谋面的遗憾。所幸杨德祥先生这两封信,一封是报社公务信笺,一封是转业转折之际私人寄语;既有对基层战士作者的体恤关爱,又有更正职务称谓的严谨谦逊,照见先生卓尔不群的人格风范。
一、军营铸底色:硝烟淬炼彰显诗性良知
杨德祥的文学原点,始于二十四年军旅生涯。从基层连队到南京军区《人民前线报》,主持《东线》文艺副刊,长期直面海防一线官兵的喜怒哀乐。军营生活赋予他最可贵的品质:拒绝空洞辞藻,崇尚真情实感,善于发掘普通战士身上朴素动人的微光。
其刊发于《解放军报》的散文诗《黎明前,我站末班岗》,堪称军营意象奇绝的代表作。站岗放哨本是部队日复一日的寻常勤务,他却独独选取“黎明之前、末班岗”这一时间切片,思绪纵横万里:此刻黄山尚无游人登临,泰山仍沉寂于夜色,乡间老水牛还没有动身去啃食带露青草。天地万籁未醒,哨兵独立哨位。作者抛出一组惊世妙喻:天幕好似火柴盒黝黑的磷纸,天边启明星是一点火星,而自己寒光闪闪的枪刺,恰似一根火柴。末句豪情喷涌:朝阳升起之时,仿佛自己亲手擦亮火柴,点燃一轮又红又大又圆的太阳!
寻常哨岗,生出浪漫雄奇想象;普通士兵,拥有“点燃朝阳”的精神荣光。比喻不落俗套,视角新颖独到,将哨兵平凡岗位升华为守护黎明、迎接光明的神圣使命。通篇不见激烈炮火,却涌动着澎湃的军人豪情。
从留存书信实物亦可见先生治学为人的严谨谦和。当年我误记他的社会职务,他来信郑重更正,不慕虚名;赴福建出差本拟赴灵秀山相见,因公务紧迫未能成行,特意在信中致歉。点滴细节,足见其真诚质朴的人格,这也是贯穿其全部创作的精神底色。
谈及散文诗创作,杨德祥提出自己的见解:“军营给我的,不只是一段履历,更是看世界的底色。军人的文字,贵在真诚、质朴,有担当。离开军营之后,这份底色仍然融入我书写江南、节气、苍生的字里行间。”这正是当年《东线》副刊鲜明的办刊导向——偏爱带着泥土气息、硝烟味道的文字,珍惜基层作者鲜活稿件,乐于扶持军营新人。我便是这份编辑情怀实实在在的受益者。
先生早期军旅散文诗,并不刻意渲染金戈铁马的亢奋,而是善于捕捉哨所晨光、潮起潮落,体察战士心底柔软乡愁与坚定信仰,刚而不硬,烈而不躁。这份军旅底色贯穿一生创作;即便后来书写江南田园、四时风物,文字依旧保有军人特有的澄澈、克制、责任感,从不沉溺一己闲愁,而是常怀世间温情。
二、节气立篇章:典范之作蕴藏厚重诗魂
我多年手抄、剪贴杨德祥先生大量散文诗作品,反复品读,渐渐辨识出鲜明的杨氏笔墨风格。先生行文善用排比,句式整齐流畅,辞采清丽,层层铺展,激情之中蕴藏思辨;奇喻迭出,想象飞扬,不落俗套。其题材开阔博大,战地、海防、山河、家国皆入笔端:既有云南猫耳洞的战地情怀,海岛雷达天线的哨兵风骨,亦有《海滩进行曲》、咏竹组章,更有荡气回肠的祖国礼赞,那句“祖国啊,既是爹又是娘”,质朴赤诚,震撼人心。
先生散文诗多以成套组章发表,单组篇幅饱满恢弘,铺陈有序、气韵充沛,读来荡气回肠、催人奋进。
数十年浸润杨氏文风,我的文学创作深受潜移默化、深度滋养,自觉承袭其章法结构、排比气势与家国情怀。我军旅及返乡后创作的《西湖之约》《武夷散记》《三清山三题》《我用灵魂抗拒卑鄙》《曾经幻想》《夏天断想》《祖国啊!我当然爱》《心的对话》《因为,我曾经是军人》等诗文,皆师其气韵、承其风骨。其中,《西湖之约》为组章:之一《西湖之约》,之二《岳坟情思》,之三《灵隐悟禅》,该组章入选刘晓彬主编、百花洲文艺出版社二〇一九年出版的《新世纪江西散文诗》;散文诗《心的对话》荣获《闽西报》散文诗征文比赛二等奖;诗歌《因为,我曾经是军人》获评《赣东报》纪念南昌起义、秋收起义、井冈山革命根据地创建三个六十周年征文三等奖,诗歌组无记名投票第二名。尤其是《武夷散记》,分三章次第铺展:一记九曲溪、二记大红袍、三记千年龟,结构严谨、层层递进、情理交融,是我长期追随杨德祥先生“成组成章、大气铺排、激情饱满、掷地有声”创作范式最具代表性的成果。
杨氏文风,军营铸骨、江南润韵,铺排见气势,留白见诗心,多年润物无声的滋养,已然成为我一生写作的精神底色。
转业之后,杨德祥笔墨重心更多投向江南乡土,节气风物成为他散文诗最标志性的载体,代表作《夏天的旋律》(六章)堪称典范,入选初中语文自读课本,数十年被广泛诵读。该组散文诗以立夏、小满、芒种、夏至、小暑、大暑为序,把农事节律、草木虫鱼、乡野人间编织成流动乐章。开篇一句“春天还未来得及用花环打个句号,夏天就用滚滚的雷声另起一行了”,以行文喻时序,想象新颖自然;全文视听嗅感官交融,樱桃、青梅、荷叶、栀子、蛙鸣、蝉声次第登场,不堆砌典故,不刻意雕琢。尤为难得的是,他写风物不止写景,更藏农耕哲思,借老农之言点破“该冷就要冷,该热就要热,不冷不热,五谷不结”,由四季运行引申生命哲理,景中有理,浅语存深味。
在杨德祥先生笔下,江南不是文人笔下虚无缥缈的烟雨符号,而是可触摸、可劳作、烟火充盈的乡土。《最忆是江南》组章,柳浪、春水、采茶歌、摇橹船,处处流淌普通人的生活气息。他坚持:“散文诗,是诗与散文的握手。不必死守格律,但不能丢掉诗魂;可以自由铺陈,但要有内在旋律。我偏爱从大地、农事、风物之中寻觅诗意,不做空泛辞藻堆砌。写景,要看得见烟火;抒情,要传递人间温度。”这正是杨德祥散文诗最重要的美学特质:以乡土节气为骨架,以人间烟火为血肉,将厚重诗魂蕴藏在平易文字之中。
三、自创八行体:面向大众实现能吟能诵
除散文诗之外,杨德祥独创的八行体朗诵诗,是他文学探索另一重要成果,曾获当代著名诗人贺敬之赞许,表示愿做他忠实读者,足见其朗诵诗独具艺术魅力。其创作理念追求“谱曲能唱、离曲能吟”,兼顾文学品质与传播效能,避开晦涩艰深,力求共情大众。
先生创作名篇《感悟清明》,是八行体当中的巅峰之作,多次登上央视诵读舞台。诗文跳出一般悼怀套路,串联起龙华塔、黄花岗、雨花台、渣滓洞等红色地标,将慎终追远的传统情怀与民族复兴的时代主题融为一体,布局舒展,节奏从容,庄重而不沉闷,深情却不凄切。此外,《雷锋车传》《我爱江苏》等篇章,立足劳动底色、红色主题,适宜舞台诵读,推动文学走出书斋,抵达大众。
杨先生创作散文诗长于内省、意象幽微;其八行朗诵诗侧重共鸣、直击时代。两种体裁并行创作,彰显出杨德祥开阔的文学格局:既坚守纯文学审美,又不忘文学记录时代、教化人心、温润世道的社会责任,一脉延续军旅文人的使命担当。推动当代诗歌面向大众,能吟能诵,既接地气,又承天光,更动人心。
四、文心一脉:伯乐情怀温暖天地人间
摩挲四十多年前杨德祥先生这两通手书原件与军邮信封,我深切体会到:一名优秀的报纸副刊编辑,本身便是文学路上的摆渡人。当年杨德祥身居《人民前线报》《东线》副刊岗位,公务繁冗,时常外出采访出差,依然认真回复基层战士来信;刊发拙作小小说《追》,正值自身职业重大转折节点,还特意寄来样报,留存这份特殊纪念。亲笔回信鼓励无名基层报道员,这份伯乐情怀,温暖了一代军营文学青年。
杨德祥先生的创作道路,也给基层文学创作者长久启迪:文学不必一味追逐宏大空泛概念,扎根现实、葆有真诚,自有力量。无论是边防哨位、乡野田畴,还是四季节候、人间悲欢,只要怀揣真心,平实落笔,皆可写出动人篇章。我当年由闽地炮团报道员起步,退伍返乡后长期深耕新闻宣传,晚年投身东乡红色文化整理研究,数十年坚持笔耕,某种程度而言,亦是受《东线》副刊、受杨德祥先生文心潜移默化的影响。
戎马淬诗骨,江南润文心。杨德祥先生以军旅为根基,以江南风物为笔墨;散文诗描摹四季风物,八行短歌抒发家国情怀,文字平易,风骨凛然。两通手札,一纸军邮,四十春秋岁月流转;同怀诗心,未曾谋面,神交足以慰平生。
走笔至此,心中生出一份遥远的惦念,不禁想问:杨德祥先生,您一切安好吗?遥祝杨公德祥先生八秩安康,笔健神清,诗泉长流。我辈后学,亦当坚守当年军营立下的文字初心,扎根乡土,勤勉耕耘,以笔墨记录时代,赞美人民,传递温情。用诗词歌唱理想,浸润人心,奔赴崇高!
(作者系退役军人、江西省抚州市东乡区委宣传部退休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