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国庆秋游

      诗曰：

      村头槐树褪青黄，稚子牵衣问秋光。

      许诺一言行未定，山风先过短篱墙。

      国庆节前的一节自习课上，教室里学生们正嘁嘁喳喳。老良走进教室，把粉笔头往讲桌上一搁，忽然来了兴致，一拍巴掌说："我看，这阵子咱班纪律比上个月强多了——要是国庆那几天天公作美，我带你们上秃子岭耍半天，咋样？"

      话音刚落，那个小伟直接从后排蹦到过道里，举着俩胳膊嗷嗷叫好，几个女生捂着嘴笑得前仰后合。打那以后，课上课间孩子们都安分多了，说还要在山洞里给良哥整一场"大晚会"。老良瞅着，也没拦，由着他们折腾。

      秃子岭说白了就是村北一道土坡，光秃秃的没几棵正经树，翻过背阴坡倒是有一孔不大的石洞。可它就在马村正北四里地，骑车十分钟，坡不算陡，野菊花开得满肩头都是——在娃娃们眼里，那就是顶体面的"远足"了。

      十月一号清早，天蓝得发脆，云薄得能透光。小伟一伙人踩着露水就摸到老良门口，扒着门框齐声喊："良哥——还去不去——？"老良看了下天空，秋高气爽，心里却不由得打了个突。三十几个孩子跟着他往荒山上钻，磕了碰了受伤算谁的？领导或者家长要是问下来，一句"带着玩玩"顶得住么？他咽了口唾沫，含含糊糊往外挡："咳……前两天也就是那么一说，看情况、看情况啊。"

       这下炸了锅。

      "良哥说话不算数——"小伟扯起嗓子头一声，后头三十几副肺管子立刻跟上，教室窗玻璃都跟着嗡嗡颤："良哥说话不算数！良哥说话不算数！"那阵势好像给老板讨工钱似的。老良看看几十双瞪圆的眼珠子，知道这回糊弄不过去了——话是自己撂的，要真缩回去，往后往讲台上一站，谁还拿他这句"老师说了"当回事？

      他只好举手压了压："行，去。但丑话说前头——上坡下坡一个跟着一个走，谁敢撒开蹄子乱窜，当场遣返，听见没？"

      "听见啦——"拖得老长，尾音里全是得逞的笑。

      秃子岭老良熟，小时候光脚都能摸上顶。他骑在二八大杠前头带路，后头一串半大孩子推着车、勾着肩、叫喊着，踩得枯草一路向北。出乎意料的是，这帮平日里在操场上能掀翻单杠的皮猴子，今天竟出奇地规矩，一个拉一个的衣角，紧紧相随，安安静静爬到了垭口。

      站在山顶远眺，脚下的稻田黄一块绿一块，像谁随手打翻半盘颜料。娃娃们把书包往草窠里一倒，薯片袋子、水果硬糖、折叠的节目单全翻出来，轮流往洞里的平石板上站。小胖来了一段跑了调的《朋友》，语文课代表念了段自己瞎编的快板，两个女生拽着老良的袖子非要他来一个，老良被逼得没法，胡乱哼了半首《打靶归来》，惹得一圈人笑倒在地上打滚。一个多钟头眨眼就没了，日头开始挂往中天。

      往回走的时候，大家有点收不住脚，毕竟惦着家里灶上那碗热汤面。队伍拉成了散线，小伟跟小刚挤在队尾，一人一句地斗嘴，先是互相胳肢，后来变成推搡，老良在前面刚一回头"别闹——"，就听"扑通"一声闷响，小刚脚下一滑，整个人磕在了那块翘出地皮的碎岩上，裤管瞬间洇开一团暗红。

      孩子脸一下白到耳朵根，嘴瘪了两瘪，接着杀猪似的嚎出来。其余人全定住了，有几个女生攥着衣角往后缩，小伟举在半空的手僵在那儿，嘴唇哆嗦着连句完整话都拼不出来。

      老良脑子里"嗡"一下，脚下已经拐过去蹲下了。他没先开口哄，先捏住小刚脚踝轻轻转了半圈，又隔着裤管按了按胫骨——没畸形、没顶到骨头，就是外侧划了三四公分的口子，石子嵌进肉里渗着血珠子。  他长出一口气，从裤兜掏出那包压了半皱的纸巾，先按住、再叠两层裹紧，打了个死结，然后一矮身把小刚驮上脊背，冲身后摆了摆手：

"都别愣着，排成一列，贴着我后轮走，谁也不许再跑一步！"

       小伟脸涨成猪肝色，不敢再吭半句，乖乖凑上来，一只手扶着小刚垂下来的小腿，另一只手死死攥着前面同学的书包带，低着头一步步往坡下挪。风从岭口灌下来，吹得老良后襟鼓鼓的，谁也没再唱出一句歌曲来。

      有道是：

      国庆出游意外伤，裤角洇红背影忙。

      一诺原非儿戏事，归来担忧挂满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