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错位的时空
那场电影,后来林知意又看了一遍。
银幕上的人在庐山云雾里奔跑,头发在风里飘。她想的是大兴安岭的雪。电影散场,方知远说,下次找个少人的场次。她没接这个话头。但她知道,他说的“下次”已经在路上了。
日子像南方的雨,不声不响地就把人浸透了。
林知意慢慢适应了大学。她的普通话越来越标准,只有情绪激动时才冒出一两个东北词。她买了一件浅灰色的确良衬衫,一条深蓝裤子,脚上换了方口布鞋。走在梧桐树下,她和校园里任何一个大一女生没有两样。
只有手上的茧还在。她用剪刀剪过,用浮石磨过,薄了一层。虎口那两道淡褐色的疤,像两条细小的河,怎么都褪不掉。
她在校刊《芳草地》上发了一篇散文,《白桦的眼睛》,笔名“林北”。写大兴安岭的冬天,写白桦林,写一个沉默的伐木工,写他劈柴的声音“比心跳还稳”。没有提名字。
方知远看过后专门来找她。他把那本油印刊物递到她面前,手指点在“林北”两个字下面。
“这是你写的吧?”
“你怎么知道?”
“除了你,这个学校里还有谁见过白桦树的眼睛?”他笑了笑,“那个伐木工,我读了三遍。他没有一句台词,但你把他写活了。”
林知意把刊物接过来,低头看自己的文章。那个伐木工站在她的文字里,一句话不说,只是劈柴。
“他是我老家的一个朋友。”
“很重要的朋友?”
“嗯。”
方知远没再问。他说:“你该多写。你的文字里有别人没有的东西。”
她抬头看他。阳光从梧桐叶间漏下来,照在他半边脸上。宋远山不会说这种话。宋远山只会说“写得挺好”,然后顿一顿,再加一句“就是太短了,没看过瘾”。她笑了笑。方知远以为她在为他的夸奖笑。她不是。
信与物
宋远山的信来得越来越少了。
不是他不写。是他写不出。
他的日子重复得像钟摆。早晨五点半生火,就着冷水掰窝头。六点出工,扛斧子上山。中午在雪地里吃冷饭。下午干到天黑。回屋,点炉子,烤两个窝头。吃完,坐在炉火边看她以前写来的信。然后他抽出一张纸,想写。写几个字,划了。揉成团,扔进炉子。
炉膛里的火苗跳一下,纸团变成一簇小亮,灭了。
她上一封信里说:“你有空就给我写信,写什么都行。”
他能写什么?今天放了七棵树。雪大。风大。手冻得裂了口子。这些事,他今天写,明天还写,后天也写。写多了,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一台只会重复的机器。
她该听更好的话。像她课本里那些诗一样的话。可他说不出来。他这辈子能把“普希金”三个字念全,已经用尽了力气。
但他还是每天去收发室。风雪无阻。他走进去,问有没有他的信。收发室的老头一开始还笑他:“你一个伐木的,天天等什么信。”后来不笑了。再后来,老头一看见他,就从抽屉里把信先翻出来。
有信的时候,他接过来,不拆,揣进怀里,走回小屋,关上门,坐下来,就着炉火看。信纸上有她的字。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得很慢,像在雪地里走路。不会的字,他看形状,像看一棵树的形状。看着看着,好像也看出点意思来了。
没信的时候,他站一会儿,转身走回风雪里。背后收发室的门“吱呀”一声,把一屋子的暖气关在里头。
林知意的信也在变。
一开始她什么都写。食堂的菜,室友的八卦,课堂上的事。后来,信纸上的内容被筛选。她把那些他可能听不懂的词一个一个挑出来,换成日常。她写“今天讲了一个外国作家”,不写“加缪”。她写“学校里有个人很照顾我”,不写“方知远在追我”。她写“南方的雨很多”,不写“我撑伞走在雨里,总想起你替我挡风”。
每一句都经过过滤。她怕他感到她在炫耀。怕他知道她在往前走而他停在了原地。
可她的信越缩越短,他的回信也越来越短。两个人的信,像一场没打起来的雪仗。雪球在手里捏化了,最后只互相泼了点水。
但宋远山的信里总有东西。
一小袋剥好的松子仁,每一颗都完整无缺。一粒松塔,褐色,鳞片一片叠一片,像一座微型的塔。她把松塔放在窗台上。阳光照上去,鳞片慢慢张开,发出极轻的“啪”的一声。她伸手去摸,鳞片硬得扎手。上面还留着松脂的痕迹,黏在她指腹上,怎么都搓不掉。
方知远的便条和宋远山的信,并排摆在桌角。
方知远写:“今晚六点,老地方见。有本好书给你。”字迹工整,结尾画一个句号,圆得像他的眼镜片。
宋远山写:“信收到。今年雪大。你的柴我劈好了。好好读书。”字歪歪扭扭,“劈”字写成“辟”,“柴”字下面的木字旁写成了才字旁。信封里总有一小片树皮,或者一小把松子。
林知意的指尖从两张纸上依次抚过。她知道宋远山的心是百分之百的。但她也越来越渴望,能在纸上和一个灵魂对话。她渴望有一个人,能和她聊诗,聊文学,聊那些让她眼睛发亮的东西。
而这个人,不是宋远山。不是他不给。是他没有。
他已经在学。她后来才知道。他请阿芳把她的信读了三遍,把不认得的字一个个标出来。他翻那本初中数学课本,翻到她留下笔记的页码,一遍一遍看。他从来没说。
方知远
方知远是在深秋之后真正走近的。
他的方式始终体面:借书、探讨问题、邀请她去诗社。他从不越界,但每一次出现都在传递同一个信息。
一个雨夜,她从图书馆出来,没带伞。方知远站在雨里,手里撑着一把黑伞。他把伞递过来,说:“我就知道你没带。”她接过来,说:“那你呢?”他指了指图书馆的屋檐:“我回得近。你拿着,明天还我。”
他的外套肩膀湿了一片。水珠从发梢滴下来,沿着镜片滑落。他笑了笑,说:“快回去吧,别着凉。”然后转身跑进雨里。
她撑着伞站在雨里,看着他的背影。那把伞很新,钢骨架,黑布面,伞柄上缠着一圈塑料膜还没拆。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雪夜。宋远山把棉袄脱下来,往她头上一顶,两只手虚护着她的肩膀,一路往宿舍跑。跑到了,他全身结着霜,她被护得只湿了鞋尖。
林知意问过自己。如果从来没有去过北大荒,如果从来没有遇见那个人,她会不会接受方知远?
答案是肯定的。
方知远就是她少女时代想象过的那种人。有才学,有谈吐,家世好,能和她坐在湖边聊一个下午的诗。他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她渴望了十年的尊重和欣赏。
但他来晚了一步。她的心早在冰天雪地里被另一个人占满了。虽然那个人现在远在天边,说话不超过三句,写信错字连篇。
可是她在乎。
她心疼那些错字。它们像伤口,横在信纸之间,提醒她:他够不着她。
普希今
那封信到的时候,是深冬。
林知意照例在收发室取了信,坐在操场边的石凳上拆。石凳冰凉,从棉裤外一直凉到骨头里。信封拆开,里面掉出一小片白桦树皮,只有指甲盖大,边缘用刀修过,像个不规则的圆。
她把树皮放进口袋,展开信纸。信很短,字歪得厉害,笔画哆嗦着,像写字的人手冻僵了。
“知意。信收到。今年雪比往年大,你多穿。普希今的诗我看了,有些看不明白。你上次说那首假如生活,我背下来了。要是有一天你回来,我背给你听。一定要穿暖。远山。”
普希今。
她把这两个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不是“普希金”。是“今”。他写错了一个字。那个他母亲在油灯下用手指点着教他的诗人的名字,他写错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信纸在她指间轻轻抖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方知远在朗诵会上念普希金的样子。发音标准,断句精准,每一个字都像从嘴唇上切割出来的钻石。他从小生活在一个能随时读到普希金的世界里。
她不想比较。但她控制不住。
炉火边那双手,虎口有疤,手指粗得像小萝卜,捏着一本残破的诗集,小心翼翼地翻。他念“普希今”。他念的是普希金。他在冰天雪地里,用最不标准的方式,念出了这个世界上最标准的真诚。
方知远不会写错这个字。但他也不会在零下三十度的夜里,就着一盏油灯,为一个遥不可及的人,把一首诗背下来。
林知意把信折好。
她把信折了三折,放回信封,又把那一片小树皮从口袋里拿出来,和信封放在一起。然后她站起来,往宿舍走。走了一步,腿麻了一下。她扶了一下石凳,等那阵麻过去,才松开手。
风从湖那边刮过来。她裹紧了棉袄,没有用。
冷不在外面。
晚上,她照常去图书馆。方知远也来了。他放下一杯热水,坐在她旁边。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干净的侧脸在灯下像一张刚印出来的纸。她低头看书。字在纸上游,一个都看不进去。
她没有告诉他普希今的事。这件事,她谁也不会说。她把它锁在胸口最里面,像一颗从北方寄来的、不能发芽的种子。
新年
元旦前夜,校园联欢会。
礼堂挂满彩带。台上有人拉手风琴,唱《喀秋莎》。有人朗诵,有人跳刚流行起来的迪斯科。方知远坐在她旁边,没有弹吉他。他只是坐着,偶尔偏过头看她一眼,像在确认她还在。
灯光很亮。林知意坐在角落里,看面前一张张兴奋的脸。他们笑。他们闹。他们互祝新年。
她没有跟着唱。她想起另一个人。那个在伐木归来的小路上哼俄文原词的人。他以为没人听见。她听见了。
散场时,方知远递过来一个小纸包。
“新年礼物。”
她打开,是一支钢笔。深蓝笔杆,镀金笔帽,灯光下亮得晃眼。
“太贵了。”
“不贵。我希望你写更多东西。”他笑了笑,“你不是说那支旧笔老漏水吗。”
她看着那支笔,没动。
宋远山送过她什么?棉鞋。钱。扉页。树皮。松子。没有一样是买给她的。也没有一样是她缺的。全是他有的。他把最好的东西从身上摘下来,给她。
方知远送她的,是他挑的。
她接过钢笔,说了声谢谢。方知远站在原地,像在等她再说点什么。可她已经转身走了。
月光很清。同一片月光下,宋远山坐在木屋里,没有点灯。
炉火的光在墙角缩成一团。他坐在木墩上,手里捏着一截铅笔头,面前是一小沓烟盒纸。
他写:“知意。新年好。今年雪比去年大。你那边冷不冷。棉鞋还穿不穿。我明天去伐木。我很好。远山。”
写完,他把“我很好”三个字涂掉了。
他不知道好不好。他只是不想让她担心。
他把烟盒纸折好,塞进铁盒。铁盒里已经攒了十几张。每一张上都写着几行字,每一张都没有寄出。
他躺上炕,没脱棉袄。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把旧手电。手电的玻璃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他没有推开关。他只是在黑暗里,用拇指一下一下,沿着那道裂纹划过去。
窗外,白桦林在月光里站着。树干上那些“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白桦林知道,白桦林不说。
寒假快到了。
林知意在宿舍收拾行李。她把那件红绸外套从箱子底翻出来,展开。红色在昏暗的宿舍里像一簇安安静静的火。她把它叠好,放进箱子最上面。
周敏从门口探进头:“你寒假真回啊?那么老远。”
“回。”
“四天三夜呢,遭罪。”
她没接话,手指在行李扣带上停了一下。
她回林场,不是回家。她知道,她欠他一个当面说的话。
只是她自己也不确定,那句话是什么。
窗外,南方的梧桐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白的天,像无数只摊开的手。她站在窗前,看那些手。
她忽然想,大兴安岭的白桦不是这样的。白桦落了叶,树干还是白的。雪落在上面,像给每一棵树穿了一件白衣服。那些眼睛,在雪里,看得更清楚。
(第十四章 完)
作者简介
陈冬梅,笔名墨涵,1955年生于黑龙江鹤岗。中共党员,党龄五十年。退休前任正处级干部。现为中国诗歌网会员、鹤岗市作家协会会员,《都市头条》认证编辑。
早年执教高中语文,后转入共青团系统,历任团市委学校部部长;退休前供职于市政府外事部门。数十年穿行于教育、党务、外事战线,阅尽基层百态,积淀了丰厚的人生阅历与文字功底。
退休后笔耕不辍,潜心文学创作,主攻散文、现代诗歌与长篇小说。文风质朴温润,清浅真挚,以北疆乡土为底色,以半个世纪党员生涯为经纬,于平凡烟火中捕捉细碎光景,在岁月褶皱里打捞深沉情怀。作品散见于中国诗歌网、鹤岗文联《春雨》网刊、《文学月报》《都市头条》《鲁南文学创作》《南和文艺》《全球诗歌海外经典诗人文苑》等平台。
曾获海外华英“七夕”杯大赛散文组一等奖。代表作有现代诗《边疆鹤岗,我的家乡》《黑土重章》、七律组诗《十五五弦歌》、长篇小说《白桦树的眼睛》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