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望岭南的英雄树
文/王恩献
开篇
我在三亚开完会,朋友邀我去了冼夫人庙。庙在三亚城郊一处不算高的山丘上。
时维二月中。
北方还瑟缩在料峭里,这里已是草长莺飞。刚下过一场细雨,石板路润润的,空气里有泥土和香火混在一起的味道﹣﹣说不清是俗世的烟火,还是神明的呼吸。庙不大,却肃穆。青砖灰瓦,飞檐翘角,典型的岭南建筑。门前两尊石狮子已被风雨和香火磨得圆润,神情却依旧庄严。我站在庙门前,忽然被什么拉住了目光﹣﹣是庙右侧的一棵树。
那是一株木棉。我看那木棉树极高,直上云霄,且威武雄壮!我走过去,仰起头。灰褐色的树皮上布满瘤刺,如披铠甲,不容攀附。时值仲春,叶子还未长出,满树的花却已经开了。那花不是粉的,不是白的,是火一样燃烧的红。一朵一朵,巴掌大,五瓣舒展,中间一簇金黄的蕊,像是举着的一团团火焰。我站在树下,仰头望了很久。风来时,有花落下。不是一片一片地飘零,而是整朵整朵地,"啪"的一声,干脆利落地砸在地上。花瓣依然饱满,颜色依然鲜红,没有一丝萎靡。我捡起一朵,沉甸甸的,放在掌心,竟觉得有一份重量﹣﹣不是花的重量,是别的什么。
我问庙祝:"这树,有些年头了吧?"庙祝是个老人,黝黑的脸上皱纹深深浅浅,如被岭南的风雨一刀一刀刻出。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树,淡淡地说:"不知道多少年了。我爷爷小时候,它就长在这里。我爷爷的爷爷,也这么说。""它叫什么?""英雄树。"庙祝说完便走了,留我一人站在树下。我低头看掌中那朵落花,又抬头望满树的火焰,忽然想起一个人来。一个一千五百年前的女人。一个被这片土地叫作"圣母"的女人。那一刻,我觉得这不是一棵树。是一个人。是一位守望了岭南一千五百年的老人。她叫洗英。人们更习惯称她﹣﹣冼夫人。
一、英雄树下
我久久地站在那棵英雄树下,不愿挪步。
它实在是一种奇特的树。岭南的草木我见过不少﹣﹣榕树垂着长长的气根,如慈祥的老者,把须髯伸进风里;荔枝树在夏天挂满红果,甜得让人心醉;芭蕉阔大的叶子在雨里啪啪作响,有一种野性的天真。但没有一种树,像木棉这样,让人第一眼就觉得﹣﹣它不是来取悦谁的。它不弯腰,不垂首,不婀娜,不妩媚。树干笔直向上,仿佛生来就是为了指向天空。树皮上的瘤刺,尖锐而密集,如铠甲上的铁钉,告诉每一个想要攀附的人:离我远点。我站在这棵树前,忽然想起一句古诗:"木棉之高,大可参天。"参天的不只是高度,更是一种气度﹣﹣它不与百花争春,不在春天里低眉顺眼,它只是站着,沉默而坚定。
最让我动容的,还是它的花。
南国的春天,桃李杏梨都赶着热闹,一树一树争奇斗艳。木棉却不急。它先不开花,等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干上,忽然有一天,冒出一朵红。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不出三五日,满树便烧成了一片火海。没有绿叶的陪衬,那些花就那么赤裸裸地开着,红得坦荡,红得无所畏惧。每一朵都有拳头大小,五片厚实的花瓣向外舒展,中间一束金黄的蕊,如捧着一颗燃烧的心。
我伸手想摘一朵,够不着。它们开得太高了。
庙祝不知什么时候又踱了回来,见我仰头张望,笑了一声:"别费劲了。英雄花,摘不到的。要落,它自己落。"
果然,一阵风吹过,几朵花簌簌地落了下来。我原以为会看到花瓣飘零、随风四散的样子﹣﹣就像桃花、杏花那样,一片一片地凋谢,凄凄惨惨的。但木棉不是。它是整朵整朵地落下来的,带着枝头的姿态,"啪"的一声砸在地上,花瓣不散,颜色不褪,如一枚印章,重重地盖在泥土上。
它有一种说不出的尊严。
庙祝说:"这花落下来,还是完整的。做人也该这样﹣﹣要落,就整朵地落,不拖泥带水。"
我听了,心里忽然一动。
是了。这棵树,这些花,它们不是在展示什么,而是在活出一种态度。一种凛然的、决绝的、不纠缠的态度。岭南百姓管它叫"英雄树",不是没有道理的。英雄不是用来观赏的,英雄是用来仰望的。英雄也不会在风中飘零、在泥里苟且,英雄要落,也是整朵地落,掷地有声。
想到这里,那个名字又一次浮了上来。
冼夫人。
一千五百年前,岭南出了一位女子。她生在这片土地上,长在这片土地上,最后也葬在这片土地上。她活了将近九十岁,历经三朝,百战归来,却没有一寸土地是因私利而征伐。她守护的,始终是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的人。
我忽然觉得,那棵英雄树,就是她的影子。
二、守望家园
让我从那棵树,走到那个人罢。
冼夫人本名冼英,生于高凉郡﹣﹣就是今天广东茂名一带。那片土地,自古就是百越杂居之处。山岭连绵,瘴疠横行,部落之间时有争斗,汉人与俚人之间也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冼英就出生在一个俚人大首领的家庭,史书上说她家"世为南越首领,部落十余万家"。十余万家啊,岭南的山山水水,几乎都是她的族人游走生息的地方。
她小时候叫什么,没有人记得了。史书上只留下两个字:"洗英。"但我们不妨叫她阿英。
阿英生在南北朝,那是一个动荡不安的年代。北方的铁骑日夜南顾,南方的朝廷也换了一茬又一茬。但在高凉的山野间,一个小女孩慢慢长大了。她不像寻常人家的女儿,学织布,学绣花,学如何做一个温顺的新娘。她跟着父亲出入部众之间,听的是军令,看的是兵书,学的是一呼百应、调兵遣将的本事。史书上说她是"幼贤明,多筹略,在父母家,抚循部众,能行军用师"。一个"抚"字,一个"循"字,可见她不是靠强横,而是靠恩威并施。她能让部落里的汉子们心服口服,靠的不是拳头,是那份通情达理,是那份超越性别的胸怀。
一个女子,在那个女子不能出门、不能抛头露面的年代,做到了这一点。你可以想见,她有多么不同寻常。
后来,她遇到一个人。
那人叫冯宝,是朝廷派到高凉来的太守。冯宝是北燕皇族的后代,家族几经辗转,落到岭南,在这片南方的土地上扎下了根。他是一个汉人,一个官员,一个有文化、有教养的男人。而阿英是一个俚人首领的女儿,一个会说本地话、会带兵打仗的女人。
他们的结合,在今天看来是郎才女貌。但在那个年代,这桩婚事惊动了两边。
俚人的长老们说:你嫁给一个汉人?那些汉官能信得过吗?
汉人的士族们说:冯宝娶一个里女?这是自降身价。
但阿英不在乎。她知道,岭南的症结不在土地,不在天气,不在瘴疠,在人心。汉人不信任俚人,俚人也不信任汉人,两边隔着一条深深的沟壑。而她和冯宝,恰恰可以架起一座桥。
于是,在大同年间的某个吉日,冼英嫁给了冯宝。
婚礼那天,高凉城张灯结彩。俚人敲着铜鼓,吹着芦笙,跳着粗犷的舞蹈;汉人摆开八仙桌,铺上红绸缎,端出精致的点心。那一天,岭南少了许多戾气,多了许多笑声。
从那以后,冼英不再是阿英,她是"冯冼氏",是太守夫人。但她没有坐在深闺里绣花,她和冯宝一起处理政务:有俚人来找她,她便用土语问清来由,转告冯宝;有汉人来找冯宝,冯宝也会听听夫人的意见。渐渐地,高凉郡的政令通行了,争斗减少了,田地也开垦得多了。
史书上只留下一句淡淡的话:"每共宝参决辞讼,首领有犯法者,虽是亲族,无所纵舍。"她与冯宝一同审理案件,即便亲族犯法,也绝不偏袒。
就这一句,我们可以看出许多。她不是一个挂名的夫人,她是真正在做事的人。她也不是一个任人唯亲的人,她管得住的,恰恰是自己的族人。能做到这一点,靠的是公正,是威信,是那份"唯用一好心"的坦荡。
但她真正的考验,还没有到来。
梁武帝太清二年,侯景之乱爆发。这场叛乱席卷了大半个南梁,从江北打到江南,连帝都建康都陷落了。岭南虽远在南陲,也未能幸免。高州刺史李迁仕趁乱起兵,想要割据一方。他打不过北方的叛军,却想在南方捞一杯羹。
李迁仕派人来拉拢冼夫人,许以高官厚禄,想让她带着俚人部众一同反叛。
冼夫人看着来使,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了什么?也许想起了阿爹临终时的嘱托:"咱们俚人,不要老打仗,要好好过日子。"也许想起了冯宝的抱负:"岭南要安定,汉里要一家。"也许只是想起来了那些在战乱中流离失所的百姓。
她摇了摇头,平静而坚定地说了两个字:"不叛。"
然后,她点起部众,穿上铠甲,亲自率兵,突袭了李迁仕的大营。
那一天,她不是谁的妻子,不是谁的儿媳,她是冼夫人,是岭南的冼夫人。她用自己的行动告诉所有人:这片土地,不需要另一个打打杀杀的枭雄。这片土地需要的,是安定。
战后,她不仅平定了岭南,还北上建康,觐见梁朝的将领。别人问她为什么来,她说:"岭南不乱,我就放心了。但我要让朝廷知道,岭南是朝廷的岭南。"
她不反,不闹,不趁火打劫。她守住的,是一个女人的信义,更是一个岭南人的底线。
那一年,她还不到四十岁。
而我站在三亚的木棉树下,仰头看着那满树红彤彤的花,忽然明白了什么。那花为什么开得那么早?为什么不等叶子长出来?为什么落得那么干脆?因为它知道,有些事情等不得,有些抉择拖不得。该开的时候,就轰轰烈烈地开;该落的时候,就整朵整朵地落。
不拖泥带水,不留遗憾。
冼夫人就是这样的人。
三、锦伞所向
侯景之乱平定后,岭南暂时恢复了平静。但天下的棋局,远没有尘埃落定。
梁朝在这场叛乱中元气大伤,最终被陈霸先取而代之。公元557年,陈朝建立。改朝换代,对于岭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旧的关系要重新梳理,新的朝廷要重新试探,各方的势力又要重新洗牌。
而就在此前不久,冯宝去世了。
史书上没有记载冼夫人哭了没有。我们只知道,她很快就站起来了。她带着儿子冯仆,镇定地处理着高凉的大小事务。她没有倒下,因为她身后是十余万部众,是岭南的大片土地,是她和冯宝一生守护的家园。
陈朝建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派儿子冯仆进京朝觐。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决定。派自己的独子去一个陌生的朝廷,无异于押上一张巨大的赌注。万一朝廷翻脸,万一路上出了意外,万一是鸿门宴﹣﹣她能承受吗?
但她还是去了。
她不是不心疼儿子,她只是更懂得:在这个乱世里,一个没有朝廷认可的地方势力,迟早会被吞并。她要的不是高官厚禄,她要的是一纸文书,一份可以让岭南百姓安心的保障。
陈武帝接见了冯仆,对他颇有好感,封他为阳春太守。冼夫人也被封为"石龙太夫人"-﹣这是陈朝给她的第一个封号。
消息传回岭南,百姓们松了一口气。夫人没有选错路。
但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陈朝建立没几年,广州刺史欧阳纥起了反心。这个欧阳纥,手握岭南重兵,是陈朝在南方最大的藩镇。他看准了陈朝立足未稳,想要趁火打劫,割据一方。
但他知道,他绕不过一个人﹣﹣冼夫人。
欧阳纥很清楚,岭南真正的根基不是他广州的城墙,不是他手里的士兵,而是冼夫人在百越部落中说一不二的威望。只要冼夫人不点头,他的叛乱就是空中楼阁。
于是,欧阳纥想了一条毒计。
他派人把冯仆扣留了。
他传话给冼夫人:你跟我一起反,你儿子就平安。你若不从,别怪我无情。
消息传到高凉,冼夫人沉默了。
一边是儿子的性命,一边是坚守了一生的信念。这是她一生中最艰难的抉择。
她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一天没有出来。外面的部众们焦急地等着,不知道夫人会做什么决定。有人说:"夫人一定会答应的,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儿子去死。"有人说:"不会的,夫人不是那样的人。"
第二天,冼夫人走出房门,穿上了铠甲。
她召集全部将佐,当众宣布:"我为忠贞,经今两代,不能惜汝,辄负国家。"
-﹣我冼英,忠贞为国,已经两代人了。我不能因为爱惜儿子,就背叛朝廷,背叛岭南的百姓。史书上没有记载她当时的表情,但我们可以想象:铁青着脸,咬着牙,一字一句说出来的。她接着说:"你们出兵,跟我去打欧阳纥。"
有人小声问:"那少爷怎么办?"
她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腰间的剑。
后来的事情,史书写得很简略:冼夫人发兵,与朝廷派来的军队会合,内外夹击,大败欧阳纥。欧阳纥被擒,叛乱平定。冯仆安然无恙地回到了母亲身边。
史书上没有写母子重逢的场面。但我愿意想象:冯仆扑到母亲怀里,想说什么,却哽咽着说不出口。冼夫人抱着他,拍了拍他的背,淡淡地说:"回来就好。"
她不是一个铁石心肠的母亲。她只是明白,有些东西比儿子更重要。不是不爱,是不能因私废公。欧阳纥之乱平定后,冼夫人的威望达到了顶峰。岭南各郡的俚人首领,纷纷派人来归附。他们说:"连欧阳纥都败在夫人手里,我们还有什么好争的?"
陈朝也感念她的功劳,赐给她仪仗、鼓吹,封她为中郎将、石龙太夫人。一个女子,能得到这样的封赏,在南北朝的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
但这还不是她最大的考验。
公元589年,隋文帝杨坚灭陈,结束了自西晋末年以来近三百年的分裂局面。天下的棋局,又一次重新洗牌。
消息传到岭南,各郡县乱成一团。陈朝灭了,我们听谁的?有人主张自立,有人想投靠隋朝,有人想观望一阵。
在混乱之中,岭南的俚人首领们想到了一个人。
他们聚集在一起,商议了几天几夜,最后达成一致:我们只认冼夫人。冼夫人让我们归附谁,我们就归附谁。
于是,他们给冼夫人送去了一个称号﹣-"圣母"。
岭南的百姓,把冼夫人当作了母亲。不是"太后",不是"女王",而是"圣母"。这个"圣"字,带着一种近乎信仰的敬仰。
冼夫人接过这个称号,没有推辞。她知道,这不是荣耀,是责任。
隋朝那边,也听说了岭南的动静。隋文帝派了一个叫韦洸的人,带着朝廷的诏书和信物,来招抚岭南。但韦洸走到半路,被当地的守将拦住了,进退两难。
隋文帝又下了一道旨意:让陈朝灭亡时逃到岭南的宗室子弟,带着陈朝赐给冼夫人的信物去见洗夫人,告诉她,陈朝已经没了,天下归隋了。
使者带着信物,千辛万苦来到冼夫人面前。
冼夫人看着那些信物,老泪纵横。她想起梁朝,想起陈霸先,想起那些年出生入死的日子。她不是贪恋权力的人,但她是重感情的人。梁朝待她不薄,陈朝也待她不薄,如今两个朝廷都成了过眼云烟。她哭了很久。
然后,她擦干眼泪,召集首领们开会。
她说:"梁朝亡了,陈朝也亡了。这不是哪一个人的错,是天命如此。我们岭南人,不能因为念旧,就把这片主地推向战火。我决定,归附隋朝。"
把陈朝赐给她的印缓,仪仗,全部封存好,派使者送到隋朝朝廷。隋文帝夫喜,封她为"谯国夫人",开府置官属,可以自行任命官吏。
这是前所未有的礼遇。一个女手,能开府治事,在整个中国历史上都是极为罕见的。
但隋文帝给她的,不只是礼遇,还有一样东西﹣﹣一柄锦伞。
那锦伞不是装饰,是权力的象征。持锦伞者,可以代表朝廷巡视地方,可以先斩后奏。
洗夫人接过锦伞,已是八十多岁。
八十多岁的老人,自发苍巷,步履蹒跚,却还是上了马,带着锦伞,巡视岭南各州。她每到一处,叛乱的部落就自动解散,作乱的官员便瑟瑟发抖。她的名字,就是岭南的定心丸。
隋文帝感念她的功绩,赐给她一座临江的宅第,并封她的子孙为官。冼夫人没有留下什么豪言壮语,只留下了一句叮嘱:
"汝等宜尽赤心向天子。我事三代主,唯用一好心。"
这句话,被记载在《隋书》里,流传了一千多年。
"唯用一好心"-﹣五个字,写尽了她的一生。
什么是好心?对朝廷,是忠诚:对百姓,是仁爱:对是非,是公正:对危难,是担当:对诱惑,是坚守。五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而她做了九十年。
我站在三亚的木棉树下,手里还捏着那朵落花。花已有些蔫了,但红色还在,像一颗凝固的心。
我想起那棵树落花时的样子﹣﹣整朵整朵地,不拖泥带水。冼夫人一生,何尝不是如此?梁朝亡了,她不纠缠:陈朝亡了,她不恋栈:儿子被扣,她不妥协。
每一次抉择,都是整朵地落,掷地有声。
这样的人,岭南人叫她"圣母"。她没有辜负这个名字。
四、唯用一好心
锦伞所向,不止是刀兵,更是人心。
冼夫人晚年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让海南岛重新回到了中央政权的版图。这件事,今天的人知道的不多,但它的意义,无论怎么强调都不为过。
海南岛,孤悬海外,自古以来就是黎族、苗族等先民繁衍生息的地方。汉武帝时曾在海南设置儋耳、珠崖二郡,但到了汉元帝时,因官吏贪暴,激起民变,朝廷觉得得不偿失,便罢弃了海南。此后五百多年,海南再没有正式归入中原王朝的管辖。
五百多年啊。五百多年里,海南岛上的百姓自生自灭,与大陆隔海相望。偶尔有商船来往,偶尔有渔民过海,但朝廷的政令,从来传不到那里。冼夫人看到了这一点。她深知,海南不是不可管,而是没有人愿意去管。那地方瘴疠横行,路途艰险,谁去了都怕回不来。但冼夫人不怕。她一生在岭南的山山水水里摸爬滚打,什么瘴气没见过?什么风浪没闯过?
她上书朝廷,力主在海南设置崖州。
朝廷准了。于是,在她力主之下,崖州复立。冼夫人派兵船渡海,护送官员赴任,又组织俚人首领们带头迁居海南,带去中原的农耕技术、手工艺和医药知识。黎族的百姓学会了用铁犁耕地,学会了纺纱织布,学会了治病疗伤。
史书上没有记载冼夫人亲自去了几次海南,但民间传说里,她渡海不止一次。据说她每次渡海,海面都会风平浪静。她上岸以后,黎族百姓夹道欢迎,叫她"圣母娘娘"。
从此,海南不再是孤悬海外的荒岛。它正式回到了祖国的怀抱,再没有离开过。
今天的三亚,正是当年冼夫人经略海南的重要一站。你站在三亚的冼夫人庙前,脚下踩着的这片土地,一千五百年前,冼夫人曾经来过。她在这里扎下营寨,在这里安抚百姓,在这里种下了中原文明的种子。
所以,三亚有冼夫人庙,不是偶然。是这片土地,在记住一个恩人。
冼夫人用一柄锦伞、一颗好心,换来了岭南的太平。她只留下了那五个字。
"唯用一好心。"
多么朴素,又多么难。
我们活在这个世上,有几个人敢说,自己一辈子"唯用一好心"?我们掺杂了太多的私心,太多的算计,太多的权衡利弊。而冼夫人没有。她就像那朵木棉花,开的时候用尽全力,落的时候干干净净。不藏半点私,不欠一分债。
这才是英雄。
五、英雄不老
冼夫人去世那年,是隋朝仁寿二年,公元602年。
她活了将近九十岁。在那个年代,这几乎是不可思议的高寿。也许是因为她一生奔波,身体硬朗;也许是因为她心无挂碍,活得通透。但我更愿意相信,是老天爷舍不得让她走﹣﹣她走了,岭南谁来守?
但她还是走了。
史书上记载,冼夫人临终前,叮嘱子孙把她葬在高凉的山上,面向南方,望着大海,望着她一生守护的这片土地。
她死后,岭南的百姓像失去了母亲一样,放声痛哭。村村设祭,户户焚香。有人从几百里外赶来,只为在夫人灵前磕一个头。
隋文帝也感念她的功绩,赐给她隆重的葬礼,追封她为"诚敬夫人"。
但百姓们不叫她"诚敬夫人"。他们叫她"冼太夫人""圣母"。周恩来总理则称她"中国巾帼英雄第一人"。在他们心里,冼夫人不是朝廷封的什么夫人,她是他们的保护神,是这片土地的守护者。
从那时起,岭南的大地上,开始出现一座又一座冼太庙。
最开始,只是高凉一带有几座。后来,扩展到整个广东,整个海南,甚至广西、云南,甚至南洋。到今天,海内外有2500多座冼太庙。每一座庙里,都供奉着冼夫人的神像。她穿着锦袍,戴着凤冠,神情端庄,目光慈祥。
每年春天,冼夫人的诞辰,岭南各地都要举行盛大的"军坡节"。人们穿上节日的盛装,敲锣打鼓,舞龙舞狮,抬着冼夫人的神像巡游。有的地方还要模仿冼夫人当年的出征,举行"过火山""穿铁杖"等仪式,以此纪念这位巾帼英雄,祈求她保佑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军坡节,一千多年了,从未间断。
这不是一种简单的民俗。这是一种信仰。是岭南百姓对冼夫人的感恩,也是冼夫人精神在民间的代代相传。
我不禁想起庙祝说的那句话:"英雄树,摘不到的。要落,它自己落。"
冼夫人走了,但她没有真的离开。她变成了一棵又一棵英雄树,长在岭南的每一条路口,每一个渡口,每一座山丘上。
她站在三亚的冼夫人庙前,守望着南海的波涛。她站在高凉的冼太庙前,守望着苍翠的山川。她站在海口的得胜沙,守望着来往的船只。她站在每一个岭南人的心里,守望着这片土地上的烟火人间。
她没有墓碑。她的墓碑,是两千五百座庙字。
她没有遗言。她的遗言,是那五个字﹣-"唯用一好心"。
她没有死去。她只是化作了一棵树,一棵英雄树。
年年开花,年年落下。花红似火,落得干脆。
她守望岭南,一千五百年。
尾声
夕阳西下时,我准备离开冼夫人庙。
庙祝来关门,见我还站在树下,笑了笑,没有催我。
我又一次仰头望着那棵木棉。夕阳的余晖斜斜地打在树干上,那些瘤刺像是镀了一层金,那些还没有落完的红花,在暮色里更显得浓烈。
庙祝走过来,忽然说:"这花落在泥土里,明年会开得更多!"
我一愣,然后点了点头。
是的。花会烂,树会老,人会死。但种子会生根,精神会发芽。
冼夫人种下的那棵树,早已不是一棵树了。它是一片森林。
我走出庙门,回头看了一眼。暮色里,那棵木棉像一柄燃烧的火炬,立在庙旁,立在岭南的天幕下。风来了,树叶沙沙响。
不是花落,是树在回答。夫人曾经来过。她在这里扎下营寨,在这里安抚百姓,在这里种下了中原文明的种子。
所以,三亚有冼夫人庙,不是偶然。是这片土地,在记住一个恩人。
作者简介
王恩献,原籍山东省莘县,久居济南市。曾从军从政一一做过新闻、宣传、行政管理、纪检监察工作。曾被山东省人民政府授于“山东省模范公务员”称号。省直部门公务员退休。系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诗刋子曰诗杜社员,山东诗词学会会员。曾任山东散文学会副秘书长等职。在报刋杂志发表诗词、散文、小说、报告文学和大量新闻作品。多次荣获全国和全省奖励。作品入选多种选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