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介简:赵丹凌,广东第二师范学院原纪委副书记,副编审,广东教育学会监事长。

剑气诗心 万里相寄
文/赵丹凌
晨起推窗,天际澄明如洗。秋意正从远山漫过来,一寸一寸,把天光染成旧宣纸的颜色。手机轻震,是勇进贤弟发来新作。展卷细读,一字一句,竟让人忘了身在异国——仿佛又回到二十年前那些共论诗词的夜晚,窗外月色如水,屋内墨香浮动。
二十年了。从最初他唤我一声“姐姐”,到如今他每有新作必先发来,这份情谊早已不只是文字之交。看着他在词律中步步精进,从当年的“格律渐稳”走到今日的“腾挪自如”,作为同样从中文专业走出、又同样站过讲台的人,我心里那份欢喜与欣慰,是难以言表的。
这首《贺新郎·和竹君秋月词》,读来只觉满纸烟霞、一腔肝胆。试从几个角度,说说我的感受。
一、天地为幕,时空为轴
起句“秋意衔秋玦”,一个“衔”字便见功夫——秋月如玦,不是高悬天际,而是被秋意轻轻含住。玦者,环形有缺,古人以玦寓决绝。一枚玉玦悬于长空,整首词的底色就此铺开。
最令人称奇的是时间线的编织。“赤日熔金”是白昼的炽烈,“星河明灭”是深夜的幽邃,而“春雷迸咽”又将季节猛然拽回春日——三种截然不同的时空被压缩在同一片天空下。这不是仰望秋月,这是把天地万象揉碎了重新捏造。词人令“天狼”神兽驮箭射月(“射寒芒”),将赏月的被动姿态彻底翻转——这份浪漫狂想里有太白的影子,但太白揽月用的是酒意,勇进揽月用的是剑气。
二、山河为刃,笔墨为锋
全词最鲜明的气质,是将书斋笔墨化作沙场铁血。
“十万峰峦皆砺刃”——群山不再是沉默的风景,而是天地间一座巨大的磨刀石;“人间锈铁”四字,将尘世积弊与庸常之志一并囊括,需以峰刃削尽。这般将自然物象武器化的笔法,承袭了稼轩“倚天万里须长剑”的雄阔,却更多几分不讲道理的蛮横。
动词的锤炼尤其见功力。“衔”“熔”“射”“劈”“削”“吞”“涤”——七字如七记重拳,字字带着入声的短促与决绝。“碎琼屑”三字尤为惊艳——月光本是最柔美之物,却被剑魄一击而碎,化作玉屑纷飞。这是对古典咏月词审美定式的一次漂亮突围。
三、白发与刃,对峙成诗
下阕写的是“老骥伏枥”的老题目,但勇进写出了新意。
“壮怀难说”四字,沉得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那位从镇长做到文联主席的义弟,这一生该有多少话欲说还休。“鬓虽雪”与“犹挥斧钺”——白发与冷刃的对峙,比廉颇“尚能饭否”多了几分画面上的冲击。最动人的是尾句“歌未彻,化虹血”——歌声未尽而身化长虹,取“白虹贯日”的刺客精魂。个体生命在这一刻不再是消逝的烛火,而是天地间一道愈合裂痕的霞光。从悲慨到崇高,不过七字之遥。
读到此处,想起去年勇进盛情相邀,与几位故交赴廉江小聚。席间听他叙谈半生,从讲台到机关,从机关到文联,再从文联到政协。一介书生,硬是在宦海与江湖之间走出了一条独属于自己的路。回头看词中“浩荡胸襟吞海月”一句,方知那不是文字的气魄——那是一个被生活反复打磨过的人,在词章里重新找回的自我标高。
四、步韵如舞,镣铐成弦
步韵之作,最易为韵脚所困。但这首词的韵脚处(“裂”“鳖”“铁”“血”)皆自然浑成,毫无凑泊之感。下阕连续三仄韵(“雪”“钺”“月”)急促逼仄,词人却能以“浩荡胸襟吞海月”七字拓开万里气象,化局促为浩瀚。二十年来看着他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份武者侠士的腾挪之力,是岁月与才情共同酿成的。
总评
此词有稼轩之骨、东坡之魄、太白之神,却又不囿于古人。若说微瑕,“锈铁”与“关山雪”的象征系统略杂——工业意象与边塞意象交汇——但这恰恰是当代旧体词人以现代视野解构古典时空的勇敢尝试。整首词的气韵如熔金坠地,火星四溅,堪称步韵词中的上品。
掩卷之际,想起2005年我率队赴廉江谢鞋村驻村扶贫,勇进时任石城镇长,每每随行作陪。二十年后重返故地,新楼栉比,春风又绿。勇进即兴赋诗,我站在一旁看他落笔,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他第一次唤我“姐姐”的模样。那一刻我方知——所谓姐弟,就是在彼此的目光里,看见来路。
如今我远在异国,他在罗州松影居写着他的词。隔着千山万水,仿佛仍能听见他挥剑行拳之余吟哦的声音。这一份跨越二十载的诗文之交,或许便是此生最珍贵的慰藉了。
歌未彻,情未已。愿勇进贤弟笔耕不辍,剑气长存。
赵丹凌
丙午孟秋于异国灯下
赵丹凌: 剑气诗心 万里相寄丨评张勇进《贺新郎·和竹君秋月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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