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鼎剑匣共春晖
——感念雷州医隐陈中玉先生
中玉先生文席:
这世上懂拳的人不少,懂词的人不多;可既懂拳又懂词、还能从我的词里读出我之拳意的人,我活了半辈子,只遇见尹玉峰先生、赵丹凌义姐、余乔梅贤妹、还有就是先生。我想——这就是古人所说的“三五知己”吧!
先生的《赏读有感》,尹玉峰老师今日酉时于微信推介给我。我点开文档时,蚊帐上的铃铛正被一阵西风摇响——那声音清泠,像极了先生文章里那些字句碰在一起的回响。
我坐到灯下,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窗外是廉江旧驿的暮色,我仿佛看见远处九洲江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晚烟。烟雾散去,满眼是先生笔下文字汇聚而成的我——那个在词里“笑浮云”“掷乾坤”“握雷电”的人。你把他剖开,露出里面的骨头、血脉,还有那些我自己都说不清的暗涌。我哑然失笑,又沉沉地静默了许久。
十五年前,时任民政局长的我驱车去雷州走访兄弟单位雷州市民政局,汽车从廉江出发,过遂溪,穿麻章,一路红土飞扬,甘蔗林在公路两边铺到天边。到了雷城,身上落满一层红褐色的尘土。那时不知道,十五年后会有一位雷州的医者,从我的词里读出比我自己更深的自己。雷州与廉江之间,没有海水,只有九洲江的支流与南渡河的源头在丘陵间彼此相望。可我心里总觉得,与先生之间应当隔着点什么——不是地理上的阻隔,而是各自守着的那份孤独。你守着鹏庐的药炉,我守着松影居的砚台。两盏灯,隔着二百里红土丘陵,各自亮着,便觉得天地间还有人在同一片夜色下醒着。
先生说那一句“算百岁、无非蝶梦游”,是勘破如梦之后主动放下。其实我写的时候,心里没有庄子,只有少年时在老家祠堂里见过的一副旧匾——“浮生若寄”。那时不懂,只觉得字写得苍劲。如今过了半世,才明白“寄”不是漂泊,是坦然借住一段光阴,不争不抢,也不赖着不走。先生从“蝶梦”里读出轻盈,我却是在阅尽人事之后,才敢让自己轻起来。这轻,是放下重担后的自觉,不是天生的飘逸。
先生说我“任劫灰飞尽,乾坤在掌”,是心学的回响。我不敢攀附陆王,但确实有一夜,在文联办公室加完班,关了灯,窗外的霓虹映进来,满屋泛着幽蓝的光。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些年的得失、毁誉,全都浮在光里,像尘埃一样轻。我伸手,握了一把空气——却觉得握住了什么。后来我把那个感觉记下来,就成了“乾坤在掌”。不是我有力,是那一刻,世界变得很小,小到可以搁在掌心掂量。
先生是医生,我是武者。先生以药石济世,我以诗剑养气。先生望闻问切,辨的是阴阳表里;我起承转合,磨的是字句筋络。原以为隔行如隔山,不料先生竟能从我的文字里“切”出脉象——那“半世崎岖未转头”的执拗,先生说像一株老榕的气根,扎进石缝就不肯松。这个比喻,比我自己说的“硬骨头”要妥帖得多。榕树的气根,不是为了对抗石头,是为了在石头上继续生长。这大概就是我这半生的写照,不是为了和什么较劲,只是活着,就得往下扎。
我这一生,早年在兵团的营地里练过硬功,后来在机关里熬过软火,再后来在文联泡过墨汁。世人看我,有时是拳师,有时是官吏,有时是文人。只有先生看出来,这些外衣底下,是同一副心肠——它时而讲儒家的担当,时而唱道家的逍遥,时而参禅家的空明,时而又操起侠客的刚烈。这四个声音在我胸膛里厮磨了大半辈子,如今被先生一字一字辨识出来,像拆开一捆缠了多年的旧绳,每一股都理得清清楚楚。那一刻,我竟像卸下了什么重担。
先生那篇文章里,最让我动容的,是提到ICU外那夜的徘徊。先生说我的词让你握住了某种坚实。读到此处,我搁下信纸,走到院子里。九洲江的夜风从豁口灌进来,吹得两袖鼓胀如帆。我忽然想,这世间文字千千万,能让一个陌生人在至暗时刻捏住一点光,那这一笔就没白费。我写“种月耕霜”,本是自嘲老来无事,只配与清凉作伴。先生却把它读成一种主动的创造——把月亮种下去,把霜色耕开。这份解读,比我自己写的,更接近我心底那个不好意思说出口的愿望:即便老了,也要在荒凉处种出些东西来。
雷阳与廉江之间,隔着遂溪的甘蔗地、麻章的黄风铃、南渡河上游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丘陵。先生熬的汤药里有柴胡、当归,我磨的墨里有松烟、冰片。药性与墨性,原是一理——都需文火慢炖,都忌急功近利。我常想,若把先生半生开过的方子合在一起,便是一部《人间疾苦录》;若把我这半生写过的诗句合在一起,便是一部《孤愤草》。如今这两部书,隔着红土丘陵对望,各自写着各自的悲欢。可先生一篇文章,却像在中间架了一座桥,让药香飘过来,墨色渡过去。
读先生的文章,读到“自爱的种子在心底生根”那一段,我忽然把灯熄了。黑暗中坐了许久,蚊帐的铃铛又响起来。这次我听清了,那声音不是一个调子,是两个——一个来自我的陋室,一个来自雷州半岛的那一头。原来风是同一阵风,只是吹过不同的铜铁,便有了不同的回响。这大概就是我们之间的情谊:先生从我词里读出的那些东西,未必是我放进去的,却是我愿意承认的。先生照见的不是我,是我一直不敢说出口的那个自己。
先生最后说,合上词卷,那轮明月沉入了先生胸中。我可不可以这样回先生:当我合上您的文章,那片从雷州半岛吹来的风,也留在了我的案头。从此我磨墨时,墨里就多了一味红土的腥气——那是知己的味道。
找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我携一坛廉江米酒驱车南行。过遂溪,穿麻章,一路红土飞扬。到了鹏庐,我们把坛子打开,对着南渡河的方向,把各自藏了半生的故事,兑着月光,一五一十地喝完。那时我们不谈词,不论武,只对着那条连接两地的水脉,让沉默替我们说完剩下的话。
纸短情长,就此搁笔。
——廉江 张勇进 顿首
丙午巧月,松影居灯下

[ 作者简介:张勇进 中华诗词学会、中国散文学会、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海外文摘》《散文选刊》签约作家、民间武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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