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岸出发 追寻情感的真与美

    ——读王满院散文《此岸的风景》

                      杨焕亭

       王满院先生的散文集《此岸的风景》是作家退休以来散文创作的作品精选，“此岸的风景”是一个很有文化内涵的表述。在西方存在论哲学里，它标示人类生活的现实世界，是人类存在的基本场域，包括自然环境、社会关系、日常生活等。在海德格尔的现象学里，它指人类存在的"世界"，是人类生存的基本背景；而在马克思主义哲学中，它是人类实践的场所，是人类创造价值的舞台；具体到文学领域，它常常用来象征现实生活、当下存在、有限人生。据此不难看出作家直面生活，以“自我在场”姿态的审美自觉。一部文集，无论是承载寸草春晖、骨肉手足的“亲情绵长”，还是记录履职基层，蹈雨历风的“乡镇岁月”，抑或是书写文化行旅的“山南水北”，其间始终贯穿着一条基线，这就是构建以“具身经验与真实质感‌”为灵魂的情感体系，让文字拥有烟火的温馨、生活的温暖和心灵的温静。

      有专家认为：“散文的情感是一种审美情感，它是作者在审美过程中产生的情感，具有超越性与普遍性。”在所有的文学体裁中，散文是最能够直接反映人类情感世界的文本。这不仅因为情感是人类区别于其他物种的重要特征之一，是人类最基本的生存本能和精神需求，更因为真挚和至诚的情感是散文的最高境界。王满院有着丰富的人生阅历，漫长的从政经历，这种生命底色使得他把情感视作走进审美对象和走进“自我”世界的直接途径，在他看来，情感既不是可有可无的装饰，也不是简单的抒情手段，而是散文的灵魂与血肉，每一篇作品都是作者生命真实体验的审美投射。

     “暗中时滴思亲泪”，构成王满院散文的个体情感维度。从《在我心里，母亲是天》到《父亲曾经是矿工》；从《乡村的夜晚》到《爷孙不了情》，作者通过真实生动的情节铺叙，深入肌理的细节勾勒，使得“亲缘”这一人类最基础的情感可感、可知，可咀嚼。那听说“我”家里困难，“从自己棉衣里面的衬衣口袋里掏出了仅有的五毛钱”，为人救急的“老奶奶”，那“再穷，那也是我的家，我儿子在那，我怎能丢下儿子”的母亲，那“不爱和人交往，做事比较强硬”的爷爷，这些活在细碎日常里的生命，赋予亲情以“原生性”的生命美学，揭开人类生生不息的传承密码：从祖辈到父辈再到晚辈，像一条绵长恒久的纽带，串联起时光的川流不息，夤演成沛然如雨的生命美学。

       这是一种打着浓郁主体色彩的情感走读，它伴随着年华的流逝，伴随着作家自致角色的转换，更多地呈现出一种“发乎情，止乎礼义”的文化自觉。尤其是在《我把我的父亲耽搁了》一文中，作家突破了通常对于“父爱”基于生命本源的朴素解读，通过“追忆与自问”、“使命与至亲”、“慎终与传承”的双重负载，期望父亲安康与突闻噩耗的震恐、职责使命与耽误父亲酿成“自责”的矛盾，直至采用现代技术手段，弥补父亲生前没有留下一张“全家福”的遗憾，给予“父爱子孝”以精神和文化的烛照。这样，对亲人的思念和牵萦，就以“孝悌”的理性，在“道德”滤镜下演变成人类的普世价值。这对于在今天文化多元和信息高度发达的背景下，人的情感浅层化、碎片化、焦虑化不啻为一种美学的治愈。正如美国人本主义哲学家弗洛姆所说：“爱是一种创造性的情感，是道德的最高形式。”它成为“乡愁”的“胚胎”，在王满院的创作实践中孕育出桑梓入梦的莼鲈之思。它在读者眼前铺展开村头大槐树“虽历经磨难，饱受风霜，却从未倒下，依然坚强地挺立着，真诚地守望着整个村庄，保护着全村的男女老少”的精神屹立；在夕阳的余光中，弥散开乡村夜晚“路灯已经亮了，街道上人不多，大部分人都还在吃饭 ，能听见空中有麻雀叽叽喳喳和鸽子咕咕的叫声，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天上升起了一轮明月，整个村子笼罩一片静谧的月色中”的恬淡和宁静；流淌着大年夜“要到门子里的各家去走动拜年……让美好祝福在每个人、每颗心之间传递”的情感脉流。“乡愁”是“亲情”的时空拓展，亲情是“乡愁”的精神基因，在王满院的创作实践中，实现了完美的统一。

     “一枝一叶总关情”，构成王满院散文作品的社会情感维度。马克思说：“人的本质并不是单个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现实性上，它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王满院是一位深受中国传统文化熏陶的知识分子，又是从基层起步，一路走到领导岗位的生命主体。这种双重的自致角色在他的散文作品中留下情感的印记，思想的印钤和认知的留痕。

      它既是当代中国人文生态的艺术映像，又是作家以情观物的主体蜜醴。

       一是对不同社会主体的体察与共情。收入《此岸的风景》中的许多篇章表明，这种共情往往是一种双向的审美实践。一方面，以“共情”为入口，走进审美对象的情感世界；另一方面以“共情”为平台，实现主客体之间的真实碰撞。因此，作家笔下的乡村干部，往往刷新以至颠覆了某些作品中“刻板的”、“图解政策”式的做派和性格，而融入了面向实际、因时制宜、因地制宜，甚至散发着“土味”的质朴和灵动。《片长》中那位“个子不高，胖胖的，很敦实，留着小平头，四方脸”的李片长，说起乡村民情，如数家珍，末了归结为一句话，就是“老师在学校没给你教过，书本上也没有标准答案，要因人因事，对症下药……”。如果说，这是作者走出大学校门的第一课。那么，接下来，李片长（土地所长）与村主任一起处理一户人家准备盖房子，却用私家的建材挡了村上秋收的道路，引起邻居间纠纷时那种“事缓则圆”的智慧，围绕征地地价纷争，从容协商平衡双方利益的睿思，以及酒桌上的豪爽，让一个从实际出发，摆脱本本束缚的基层干部形象跃然纸上。字里行间不仅涌动着作家的曾经拥有的青春热情和生命激情，更使得乡村干部对群众的情感变得具象而又真切。

      二是基于责任与使命的时代情怀。作家出身于农家院落，那种从父辈身上承继下来的土地情感，给予他以一个基层领导干部的视角，设身处地体味农民与稼穑那种刻骨铭心的生死依托的本然情愫。那是对乡村与农民基于生命底色的殷殷挂怀。他为“原上种粮，河南种菜”的产业格局而思考，为大棚菜出现疾病而忧心，为大棚遭雪灾而揪心，以至将生病的孩子托付给妻子，搭了一辆出租车回到镇上。“孩子要紧，大棚菜也要紧，它也是我的孩子”（《乡镇大棚》）这一句矛盾关头自肺腑冲出的心语，把“孩子”与群众利益置于同等重要位置。这不是一句简单的比喻，而是将农民的生计与自己情感的深度绑定，是对群众的共情与担当，是对自己身份的认同和使命的坚守。这种“取舍”背后跃动的是一颗“‌但愿苍生俱饱暖”的初心。南北朝时的文论家刘勰说：“志足而言文，情信而辞巧，乃含章之玉牒，秉文之金科矣。”自古及今，能够打动读者的好散文，必出于“情感真实”的力量。

      “青山着意化为桥”，构成王满院散文的哲思维度。“山水情怀是亘古以来中国文人的传统。宋人王安石对此有着哲学与美学的解读，说“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山水之乐，得之心而寓之酒也。”这里的哲思意蕴在于“心酒”，将山水带来的愉悦从具体的感官体验，升华为内心的精神共鸣，而核心要在一个“意”字，标示作家“以我观物”的审美方位。读王满院的“山南水北”一辑， 处处可以聆听到历史的涛声依旧，然而，更为强烈的感受，时作家作品所承载的时代感。跟随着《一次生命享受之旅》，读者为作家笔下“那拉提大草原的“一望无际，牛羊成群”而震撼，为“大漠落日”的壮观而感喟；读《泾阳红色之行》，领略当年热血青年在安吴青训班“心存希冀，追光而行”，奔往延安的盛举壮行，收获“一次心灵的洗礼”，从而将时代赋予的责任扛上肩头的壮怀奇志；感受《红旗渠精神永在》，触摸《走进黄河》的灵魂震颤，体味隽永悠远的《周陵情怀》，而所有这一切，都在作家的眉头毫端凝结成“大地如母亲，国土是根，热爱祖国山河是爱国的重要内容，也是一个民族、一个国家存续的精神支柱，更是我们每个人立身行事的根本准则”的理性认知。综上所述我以为，个体情感转化为社会情感、社会情感升华为哲思情感，当是王满院散文创作从此岸的“自我在场”，走向彼岸“审美”表达的逻辑路径。而这种对人类存在本质的思考，正是当前散文写作坚守与破局的关键。从这个意义上说，本书的出版，对于散文的坚守与创新，无疑有着积极的推动作用。

作者简介：

      杨焕亭，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咸阳师院兼职教授、陕西工业职业技术大学客座教授，美育研究中心特聘专家、咸阳市政协专家库专家、咸阳市新大众文艺促进会名誉会长、咸阳市作家协会原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