柿 乡
作者/西川
(二)
开春的风撕开北圪台封冻一冬的冻土,腊月积下的厚雪顺着唐陵坡缓缓消融,化出遍地泥泞黄泥,顺着神道石刻的沟壑蜿蜒淌下。
那株守在陵前的千年古柿熬过酷寒,枯黑枝桠间钻出来星星点点嫩黄芽尖,枝底还挂着未融尽的残雪,一边是寒冬留下的死寂冷白,一边是春日刚冒头的鲜活浅绿,像这片北圪台拉扯不清的人情——旧恨未消,新生又至。
漫山坡地插满丈量土地的木标尺,工作队干部整日在黄土梁上来回奔走,白石灰在地面勾画出一块块田垄边界,崭新红皮土地证叠在村委会木桌上,纸页红得扎眼,成了整个北圪台所有人心头最金贵的念想。可北圪台土窑里,依旧盘绕着腊月坠崖丧子散不去的冷涩,灶台角落还堆着腊八那日摔碎的面碗瓷片,墙角竹筐里剩下半筐柿饼,只要抬眼瞥见那团暗红,一家人的心口便齐齐揪紧。
马守义独自坐在炕沿,掌心牢牢攥着刚领到的土地证,粗糙指腹一遍一遍反复摩挲纸面印着的字:唐陵柿园三亩七分。黝黑沟壑纵横的面皮上,紧绷了一整个腊月的冷硬线条,难得松下去半分。祖上传了几代的柿园终归自家,这桩压在心头多年的大事落定,心底漫开一点浅淡宽慰,只是这点暖意,抵不住独子马栓柱葬身崖底的巨痛。
魏爱端着一笼刚蒸透的玉米面馍馍从灶房走出来,掀开竹制笼屉,饱满柔和的玉米香瞬间填满闭塞窑洞。她将看起来硬邦邦的蒸馍挨个码在粗瓷大盘里,指尖轻轻蹭过黄色的馍皮,低声开口,话音裹着藏不住的为难:
“守义,地总算稳稳分到咱们名下,柿园还归马家,栓柱地下有知,也能放宽心。方才农会主任专程过来传话,开春各村都要组建互助组,犁地、开荒、收秋几家搭伙换工,能省不少力气。石永生托隔壁王婶捎话,想同咱们合为一组,两家搭伴耕种坡地。”
马守义攥着土地证的五指骤然收紧,薄薄红纸被指节捏出几道深深褶皱,方才心底那一点分地的欢喜瞬间散得干干净净,粗哑嗓门陡然拔高,满是扎人的执拗恨意:
“搭伙?就算把我这把老骨头累死在坡上,也绝不跟石家凑一个互助组!腊月初八崖下那滩血还没渗进黄土,如今他倒想着跟我肩并肩种地,石永生怎么好意思开这个口?”
他嘴上厉声斥责,胸腔里翻涌着层层叠叠的执念。土地证稳稳握在手里,祖产重回自家的踏实是真的,可一闭眼,眼前就是崖底一动不动的儿子,石建军惊慌惨白的脸、石永生跪在雪里卑微求饶的模样轮番在脑子里打转。互助组意味着日日同耕一片坡,抬头低头都要撞见仇家父子,北圪台十里八乡的庄户人,必定要围着马家指指点点,笑话他死了独子,反倒低头跟仇人往来。马家世代守陵种柿,脸面比性命要紧,哪怕春耕夏耘独自扛下所有重活,也绝不能落旁人一句闲话。
魏爱轻轻叹了口气,拿起粗布抹布细细擦拭炕沿木桌,眉眼间缠满左右拉扯的愁绪,声音放得更软:
“守义,你也掂掂家里的人手。栓柱一走,家里再没壮劳力,秀莲、秀枝两个女娃娃力气单薄,栓柱媳妇身子本就孱弱,往后犁地挑粪、刨坡栽柿,单凭你一个人,迟早把身子熬垮。石永生是实在本分人,那日大雪跪在院中的愧疚做不了假,建军也只是失手,并非存心害人,何苦把两家的路彻底堵死?”
“身子熬垮是我马家自家的命,用不着仇家假好心来可怜!”马守义手掌重重一拍炕桌,桌上盛蒸馍的瓷盘跟着轻轻震颤,“庄户人靠一身力气守田地,我一把锄头一张犁,照样侍弄好那三亩七分柿园。往后谁再敢在我跟前提跟石家搭伙互助,休怪我当场翻脸!”
魏爱垂落双手,嘴唇紧紧抿成一道苍白细线,再不敢多劝半句。她心里透亮,丈夫认死理的性子十头牛都拽不回头,可昨夜夜深人静,她亲眼看见石建国趁着四下无人,悄悄绕到马家后窗,把半袋晒干红薯干轻轻搁在窗台,转身便快步躲进柿林,半分不肯逗留。那袋薯干是石家省吃俭用攒下的救命口粮,寒冬春初青黄不接,最是顶饿。她盯着窗台上的布袋辗转半宿,心底拉扯得难受:石家上下满心亏欠,日日想着弥补赔罪,自家男人却被丧子之仇蒙住了眼,半点宽容都不肯施舍。一边是相守半生、痛失爱子的丈夫,一边是满心愧疚、时时惦记接济的邻里,夹在中间,她进退两难,连一句公道话都无从说起。
窑帘一动,马秀莲垂着头缓步走出来,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褂,眼底浮着散不去的哀伤。腊月那场横祸斩断了她与石建国藏在柿树下的情意,这些时日,她总下意识往唐陵坡的古柿树方向张望,盼着能远远见那人一面,又怕被父亲撞见招来责骂。方才家人争执的话语一字不落飘进里屋,她指尖绞紧衣襟,小声劝道:
“爹,娘说得在理,春上地活儿繁重,只凭你一人实在吃力。建国哥往日待咱家多有照拂,腊月初八那日,他也是拼了命往崖下跑着救人……”
“住口!”马守义厉声打断她,眼尾绷出几道凌厉细纹,“你心里还惦记石家小子?忘了腊月那场祸事是怎么来的?往后再敢替石家人说半句好话,我便锁你在家,半步不许踏出窑洞!”
马秀莲肩头猛地一颤,眼眶瞬间漫上一层水雾。昨日黄昏,她趁父亲下地、母亲做饭,独自溜到古柿树下,石建国早已等候在那里。建国望着她,眼底盛满心疼与无力,只低声劝她莫要再跟马守义顶撞,自己会默默帮马家分担重活,绝不叫马伯看见惹他动怒。短短几句温存宽慰,是她这些灰暗日子里唯一的暖意,此刻被父亲一句呵斥堵得烟消云散。她不敢再辩驳,只死死咬住下唇,将满心委屈与思念尽数压在心底,垂首立在一旁,再不敢出声。
院墙外传来隐约的皮影锣鼓声响,村东头搭起庙会戏台,恰逢开春祭祀唐陵,远近皮影班子、阿宫腔戏班轮番登台,坡上家家户户都结伴往戏台赶,唯独马家院落静得死寂。马守义听见锣鼓喧闹,心里更添烦躁,抬脚起身,抓起墙角锄头就要往唐陵柿园去,打算独自去地里翻土,避开一切与石家碰面的可能。
“我去地里整地,晌午不用等我吃饭。”他丢下一句话,扛着锄头踏出窑门,厚重鞋底踩过院中新融的黄泥,留下一串深深浅浅、满是沉郁的脚印。
魏爱望着丈夫远去的背影,长长叹了一口气,转头看向神色落寞的长女,轻声安抚:“你爹心里苦,别往心里去。往后少跟石建国私下碰面,先顺着你爹的心意,时日久了,仇怨或许能淡几分。”
马秀莲轻轻点头,目光不自觉飘向墙外那片柿林,心底默默念想:建国说会暗中帮衬,不知今日会不会悄悄到柿园帮爹翻地。一想到两人只能隔着柿树远远相望,连一句闲话都不敢明说,心口便阵阵发酸。
晌午过后,日头暖烘烘铺在唐陵坡,丈量土地的木杆密密麻麻立在黄土间,石灰划出的地界蜿蜒交错,千年古柿嫩芽愈发清晰。马守义独自挥舞锄头刨着柿园垄沟,脊背弯成一张紧绷的弓,汗水浸透粗布短褂,顺着黝黑脖颈往下淌。不远处另一块坡地,石永生带着石建军耕地,父子二人时不时偷瞄马家柿园方向,始终不敢靠近半步。石建国则拎着一把铁锹,绕到马家柿园另一侧偏僻土埂,默默帮着翻整荒草,刻意躲着马守义的视线,只想悄悄分担马家的劳苦。
马守义眼角余光瞥见那道熟悉敦实身影,心头怒火瞬间翻涌,抓起一块土疙瘩狠狠砸过去,土块落在石建国脚边,碎成黄泥:“石建国!滚远点!我马家的地,用不着仇家假惺惺帮忙!”
石建国手里铁锹一顿,抬眼望向坡上怒气冲冲的马守义,眼底漫开难堪与苦涩。他心里清楚马伯心底的恨无从消解,可看见马家父女日日扛着重活,实在无法坐视不理。他低声应了一句“是我唐突”,扛起铁锹默默退到柿林深处,远远停下,依旧守在能望见窑洞的地方,只盼着能寻机会搭一把手,不叫马秀莲一家人太过辛苦。
石永生远远看着这一幕,重重叹了口气,握着犁杖的手微微发颤。腊月那桩人命,像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横在两户人家之间,他日日想着弥补,却次次碰一鼻子冷硬,这份沉甸甸的愧疚,怕是这辈子都卸不下去。身旁的石建军埋着头,一下一下闷声扶犁,眼底满是麻木自责,只要瞥见马家任何人的身影,便想起崖底坠落的马栓柱,想起自己爱慕却此生难靠近的马秀枝,心口像被黄土死死捂住,喘不上气。
日头偏西,马守义扛着锄头疲惫回院,浑身沾满泥土,筋骨酸胀得几乎抬不起胳膊。刚踏进窑门,魏爱便迎上来,神色藏着一点复杂的忐忑,轻声开口:
“守义,方才栓柱媳妇找我说话,她月信停了三四个月了,今早我陪着去寻村医把脉,大夫说,她怀了身孕。”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直直劈在马守义心头。他僵在原地,锄头“哐当”滑落在黄土院里,浑浊的双眼骤然睁大,紧绷了一整年的冷硬神情,第一次彻底垮塌下来。
他脑子里瞬间翻涌万千思绪:马家独子坠崖,香火险些彻底断了,如今栓柱媳妇怀了身孕,若是能生下一男半女,马家的根脉便能续上,这是天大的喜事。分到手的柿园、延续后代的孙辈,两件盼了许久的好事接踵而至,压在心头的阴霾仿佛要散了大半。可转瞬,石家父子的模样、腊月崖下的惨状又浮上脑海,互助组的纠葛、夫妻之间藏不住的分歧、石家源源不断的暗中接济,又层层叠叠压回心头。欢喜是真的,可横亘两家的深仇、独自支撑全家的疲惫,同样沉甸甸堵在胸口,半分轻松都寻不到。
马守义喉结重重滚动两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丧子之后难得的柔和:“当真?大夫不会看错?”
“村医把脉多年,不会出错。”魏爱望着丈夫松动的神色,心底稍稍宽慰,又忍不住轻声规劝,“如今家里要添新丁,往后地里活、家里杂事只会更繁重,你何苦死死拒了石家的帮扶?”
方才稍稍舒展的眉眼瞬间又凝起褶皱,马守义摆了摆手,语气依旧执拗,只是少了先前的暴怒:“添丁是马家的福气,自有我一力承担。就算家里再多几张嘴吃饭,也绝不沾石家半点人情。”
他嘴上依旧不肯松口,可心底已然乱作一团。一边是即将降生的孙辈、完完整整握在手里的祖产柿园,是苦日子里透出来的光亮;一边是跨不过去的崖底人命、无法和解的邻里仇怨,夫妻二人时时为此争执,两个女儿夹在中间满心煎熬。天大的喜事落在院里,却半点消解不掉缠绕全家的压抑。
院外庙会的皮影锣鼓依旧断断续续飘上山坡,戏台前人声鼎沸,嬉笑打闹顺着风传进寂静的马家土窑。唐陵坡上丈量土地的木杆静静立在春风里,千年古柿嫩芽在枝间轻轻摇晃,一边是全村人分地得田的热闹期盼,一边是马家丧子之后悲喜交织、进退两难的煎熬。
暮色缓缓漫上北圪台,消融的残雪重新凝起薄霜,唐陵残缺的石人浸在微凉暮色里,沉默望着坡下两户隔柿林相望的人家。石建国依旧躲在柿林深处,遥遥望着马家窑洞的灯光,心底清楚,即便马家即将添丁续脉,他与马秀莲之间,那道腊月大雪凿开的沟壑,依旧横亘在唐陵与古柿树下,短时间内,无从跨越。
春风穿过柿树枝头新芽,掠过陵前石刻缝隙,带着庙会隐约的戏曲唱腔,在空旷黄土坡上轻轻盘旋。新土地证握在农户手中,春耕的日子近在眼前,新生的血脉即将降临,可深埋在这片土地上的仇与痛,还在黄土底下,静静蛰伏,等待往后数十年岁月,慢慢拉扯两家人的命运。
作者简介
王彦文,笔名西川,中共党员,毕业于渭南师专文学系,富平县电视台记者,先后担任《频阳纪事》《这方水土》《平安富平》《富平新视线》《魅力富平》制片人。参加工作30个年头来,荣获“富平之星”“渭南市十佳新闻工作者”“渭南市优秀记者”“渭南市平安建设先进个人”等荣誉称号,其拍摄制作的电视纪录片《党的好儿女》荣获第十三届中国纪录片优秀作品,电视纪录片《米家窑》荣获陕西省新闻奖。新闻采编工作之余坚持笔耕不辍,将世间百态凝于文学之中,以细腻的文字描摹人间烟火,探寻文学蕴含的人文温度与精神意蕴。先后著有散文集《父亲的眼泪》,文学丛书《富平文脉》,中篇小说《杜鹃花》、《青春树》、《狼》、《蚕》等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