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院绿意是乡愁
作者：王微波
退休之后，翻修闲置多年的老宅，是我晚年完成的唯一一桩心事。褪去职场半生的奔波劳碌，我总想寻一方故土安放余生。我将老宅老旧的木门替换成一扇沉稳厚重的赭红色大铁门，旧木的温软退场，新铁的沉静伫立，一旧一新之间，守住院落格局，也续着故里根脉。
最初归乡的心愿简单而纯粹：每月回老宅小住，躲开都市常年不息的喧嚣烟火，重拾宗族邻里的温热温情，守住心底最质朴的念想——不忘初心，记住乡愁。
春日晴好时，我们亲手打理空空荡荡的小院，埋下一院细碎的希望。十余公分的丝瓜、佛手瓜嫩苗怯生生立在土里，南瓜、冬瓜、西葫芦悄悄舒展新藤，茄子辣椒缓缓扎根缓苗，田垄间还整齐点种了几行玉米与黄豆。农谚有言，庄稼一枝花，全靠水肥来当家。初见这些鲜嫩的生命，如同呵护初生的孩童，我满心珍视，日日惦念着浇水除草，盼着它们沐风生长、岁岁繁茂。本以为，这份安稳的田园日常，会顺着时节缓缓铺展，岁岁安然。
可人间世事，从来难遂人愿，意外总在不经意间打破安稳。妻子突发腰椎重疾，需立刻手术治疗。整整三个月，我被困在城市的方寸楼宇间，日日守在病床前，半步不得脱身，连回望老宅、探望小院的机会都没有。
那段日子，窗外是车水马龙的繁华都市，眼底是来回奔波的琐碎忙碌，可我的心，始终飘在百里之外、赭红铁门紧锁的小院里。我本是初次学耕的种地新手，妻子更是从未曾务过农。卧病在床的她，身子被困，心念却全系着那一方菜园。病中辗转难眠，时时牵挂院中的瓜果，忧心久旱无雨、禾苗枯死，又忍不住遐想秋日丰收、瓜果满架，常常念着念着，眼底便生出期待的光亮。
我深知她的惦念与期许，嘴上总是温柔宽慰，说不过是闲来种地消遣，长势好坏皆是天意，不必挂怀。可唯有自己知晓，那一方亲手耕耘的土地，那一院亲手种下的生机，早已落在心底，又怎能真正放下！
妻子心底的期盼，比我更为炽热。腰椎伤病未愈，行动尚且不便，她便早早和几位要好的姐妹闲谈许诺。她特意跟金子姐、乔工，还有性格开朗、素有俏皮绰号的“李妖精”细细夸耀，说老宅这方小院土质相宜、种苗喜人，待到秋日定然瓜果满架、绿意盈庭，到时一定拍下满园盛景，分享给她们看丰收的模样。
病中人最是纯粹，这点小小的田园期许，成了她卧床岁月里最大的慰藉与盼头。看着她病中依旧澄澈热烈的眼眸，我唯有含笑应允，静待归乡之日，静待瓜熟蒂落之时。
九月三日清晨，秋风清朗，我们揣着满心忐忑与殷殷期待，驱车奔赴故里。一个多小时的车程，风尘仆仆，心念迢迢。车行至老宅门前，抬手推开厚重的赭红铁门，沉闷的开门声响落定，踏入后院的刹那，一路的奔波与忐忑，尽数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一时怔在原地。
我们早已做好小院荒芜、草木枯萎的心理准备，毕竟三月无人打理、无人浇灌。可眼前的景致，俨然一场猝不及防的秋日奇迹。不足百平的小院，被层层叠叠的绿意彻底铺满、肆意充盈，就连院中平整的水泥小径，也被繁茂的瓜蔓尽数遮掩，不见分毫泥土与砖石。
无人照料的草木，未曾辜负一方故土。它们借着风雨阳光肆意生长，以蓬勃不息的生命力，宣告着属于土地的生机与热烈。青嫩的丝瓜藤蔓攀墙而上，顺着邻家二层楼宇一路攀升，直抵楼顶，垂落的瓜条修长饱满，如串串青碧玉槌缀满墙头；株株玉米亭亭而立，枝干挺拔，叶青穗盛，似列队守护小院的卫士；簇簇辣椒缀满枝桠，艳红似火，热烈绚烂，点亮了整座院落；敦实的南瓜、冬瓜裹着墨绿纹路、缀着浅白斑点，有的稳稳蹲坐田间，有的隐匿于阔大青叶之下，憨态可掬，藏着秋日独有的丰盈与温柔。
满目葱茏，硕果盈枝。我伫立院中，望着这肆意生长的绿意，久久失语。妻子更是满眼惊愕，半晌才轻声慨叹：“哎呀，竟长得这般好！”
闻讯赶来的本家叔父，望着满院盛景，也连连惊叹、摇头称奇：“楼上花盆里的娇花，无人照料早已干枯凋零，没人打理的院田庄稼，反倒长得郁郁葱葱、硕果累累，真是怪事，更是福气！”
我默然凝望满院青绿，心中豁然有感。世间最宽厚、最赤诚的，莫过于脚下的故土。这三个月，我们满心惦念却无力奔赴，疏于照料却未曾辜负初心。那些被牵挂、被搁置的小小生机，在风雨滋润、土地滋养下，挣脱桎梏、野蛮生长，绽放出超乎想象的生命力。土地从不会刻意讨好，亦不会薄待真心，你予它初心，它便还你丰盈；你予它期许，它便赠你惊喜。妻子病中对几位姐妹随口许下的夸耀与期盼，未曾刻意奔赴，终被这片深情故土，温柔兑现。
一院青绿，满目丰盈，是秋日意外的馈赠，是故土温柔的相拥，更是乡愁最鲜活的模样。
从前总以为，乡愁是远方的遥望，是旧时光的追忆，是盛大而遥远的故土情怀。直至我换掉旧木门、安上崭新的铁门，守过一方小院，种过一畦青苗，历经这场无人照料却岁岁繁盛的相遇，方才慢慢读懂乡愁的真意。
它从不是遥不可及的思念，也不是虚无缥缈的过往。它就在赭红铁门守护的院落里，在岁岁疯长的瓜藤青叶间，在红红火火的椒实硕果里，在乡邻质朴温热的惊叹话语中，在妻子眼底动容的湿润与欣慰里。是新旧更迭依旧温热的庭院，是一方故土的包容滋养，是亲手耕耘的烟火诗意，是岁岁生生不息的草木生机，更是游子叶落归根的安然笃定。
半生奔波，终归田园。原来乡愁，终有归处。一扇新门守住旧院，一院青绿安顿余生。所谓岁月静好，不过是故里未老，草木常青，心有所寄，根有所归。
作者简介：王微波，退休公务员，爱好文学，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在中国诗歌网发布诗歌百余首，在省市报刊发布散文多篇，获国际诗词协会、国际诗歌网第三、第四、第五届《中国最美游记》奖，获2021首届《盛世千蕴杯》中华诗词诗歌大赛三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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