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门诊偶遇
诗曰:
槐影斜铺诊所门,药气微腥旧板痕。
背负孩童刚落座,檐下忽遇未归人。
村里街道口,是老良的二哥开的门诊。
老良背着小刚一脚跨进去的时候, 二哥正低着头给病人拔火罐,一抬头看见弟弟驮个孩子站在门口,镊子都顿了半秒,眉头立刻拧起来:"咋弄的这是?"
老良把小刚往床沿上一放,三言两语交代了秃子岭那档子事。二哥也不多话,摘了手套换了一副,捏住小刚小腿翻过来看,指腹沿着胫骨两侧按了两下,又让他勾了勾脚尖,放下手时肩膀才松下来,说:"没伤着筋骨,皮肉事。"
说罢,二哥扭身从搪瓷盘里挑出碘伏、双氧水、一管红棕色的外伤药,撕掉老良那层皱巴巴的纸巾,先冲了冲砂砾,再拿棉签一点点把伤口边缘的血痂推开。小刚龇着牙抽了两口凉气,倒没再哭。二哥手法老到,缠纱布的圈数不松不紧,末端拿胶布"啪"一贴,干净利落。
做完这些,二哥才侧过脸,拿酒精棉擦着手指头,半正半训地甩过来一句:"领着三十几个孩子往荒坡上钻,你胆子也真够肥的啊!真要崴个手腕、磕个后脑勺,你拿哪张嘴跟人家爹妈交代?往后办这事儿,掂量掂量再迈腿!"
老良靠在药柜边上,没犟嘴,只把后脑勺往玻璃门框上轻轻一靠,闷声"嗯"了一下。顿了顿,手往裤兜里掏了掏,问:"多少药钱?"
二哥连眼皮都没抬,镊子往盘里一丢,手背朝外一挥:"孩子没大事就成,赶紧给人家送回去说一声,头两天别沾生水,养三四天就长好了!"
老良还要再张嘴,门帘忽然一晃,外头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进来一个女人,穿一件淡粉色薄绒衫,头发在脑后随意绾了个揪,几缕碎发被门口那阵风撩起来,又慢慢落回去。皮肤白白净净,眉眼还是旧模样,像后坡上开到最盛的那朵山茶,亮得有点扎眼。
老良整个人僵在原地,药柜边那半句没说出口的客气话直接卡在喉咙口。四目一对上的那一秒,他不自觉喉结动了动,声音忽然就生了涩:
"翠……翠翠?你、你怎么回来了?"
翠翠也微微一怔,随即嘴角弯开一点,倒比他稳当得多:"国庆放了三天,回来看我爸。这不,上来给老人拿点降压的。"她扬了扬手里空着的药盒,又补一句,"没想到你也在这儿。"
老良这会儿才觉出自己站姿别扭,往前迈了半步又缩回来,舌头像打了结:"那……你什么时候走?"
翠翠把目光从他脸上挪开一点,低头看了看床上还绷着腿的小刚,又抬眼时语气已经平了,像提前在心里压过一遍:"厂里催得紧,下午那趟班车,拿完药就走。"
小屋里忽然就静了。老良想再说点什么——可话到舌尖,一样一样又都咽回去。两个人就那么隔着半间贴满旧挂号的屋子,谁也没再接话,倒比说错了还难捱。
翠翠倒先动了。她转过去从二哥手里接了药,装进那只磨了边的布兜,回过身来朝老良轻轻摆了一下手,笑意没散,可脚底下已经转了出去。帘子被她带得翻了个角,外头日头白花花漏进来一截,跟着又落回去,人影一晃,没了。
老良还站在原地,眼睛追着那块帘子发直,半晌没回神。本来打算迈腿去追,可背后床上还坐着龇牙的小刚,二哥在身后咔哒咔哒拧药瓶盖,他最终还是把那半步收了回来。
二哥这当口正好转过身来,拿胳膊肘往他腰眼上轻轻一顶,嘴角带着点戏谑的笑:"翠翠这丫头,打小我就看着周正——又顾家又不张扬。小良子,要我说,你俩搁一块才叫不糟蹋人。"
老良像是被这句话烫了一下,摆了摆头,嘴角扯出个说不清是苦还是松的笑,然后侧手往身后指了指还吊着腿的小刚和旁边垂头不敢吭声的小伟,没答那话。
二哥瞅了瞅俩娃娃,也不追问了,摆摆手:"得得,知道你这摊子还拴着呢——快送人回去吧,人家爹娘知道了,一准会心急!"
老良这才重新蹲下去,让小刚再趴上脊背,小伟赶紧凑上前,一只手兜着小刚垂着的小腿,一只手揪着老师后衣角,三个人的影子在诊所门槛上叠了一道,踏出去,沿着村道往西头那排土墙根走去。
有道是:
门诊偶遇一朵花,粉衫一晃入尘沙。
半句未言先自敛,秋风为君送残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