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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瑞琳,美国华裔作家,海外文学评论家。13岁在《西安日报》发表小说,15岁考入西北大学中文系,获文学硕士学位,出国前任教于陕西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中国现、当代文学。1992年赴美,曾任美国休士顿《新华人报》社长,国际新移民华文作家笔会会长,北美中文作家协会副会长、澳门大学访问学者、国际汉学研究员等。现任美国王朝文化传播公司负责人,欧美影视协会会长,陕西师范大学驻院作家,兼任《世界华人周刊》执行总编辑及国内多所大学特聘教授。著有《走天涯—我在美国的日子》《“蜜月”巴黎—走在地球经纬线上》《家住墨西哥湾》《他乡望月》《去意大利》《将要忘却的事》《梦如人生》《横看成岭侧成峰--北美新移民文学散论》《海外星星数不清--陈瑞琳文学评论选》等多部散文集及评论专著,编著有《一代飞鸿—北美中国大陆新移民作家短篇小说精选述评》及《当代海外作家精品选读》等。多次荣获海内外文学创作及评论界大奖,被誉为当代海外新移民华文文学研究的开拓者。
《文莱遇到的人和事》
作者:陈瑞琳
缘起
想起一首特别好听的歌:“这世界有那么多人,人群里敞着一扇门;这世界有那么多人,多幸运有个我们。”生命中的每一个遇见其实都饱含深意,没有一个地方,一个人,是真正的意外。佛法说:“前世五百次的回眸,才换来今生的一次擦肩而过,再用一千次的回眸方能换得今生的驻足停留。”
有个叫文莱的地方,一直感觉好遥远,她好像只是藏在地球深处的一个符号,可能是终生都不会遇见。
但是命运就是很神奇,从2023年的深秋到2024年的春天,文莱似乎注定了要与我见面。
那是2023年的11月18号,在广州暨南大学举行的一个有关世界华文文学的学术晚宴上,我竟鬼使神差地坐在了孙德安会长的身旁,之前我们真的完全不认识,闲聊中他告诉我关于文莱的故事,也提到了将在文莱举办世华大会的设想,但在我心里,那只是一个遥远的憧憬,是我此生难以抵达的地方。
2023年11月18号,在广州暨南大学举行的世界华文文学新发展国际学术研讨会的晚宴上,我竟然坐在了孙德安会长的身旁,身后是菲律宾华文作家协会会长许东晓先生。
转眼间秋月成了春花,2024年的4月,我决定远赴香港参加第八届世界旅游文学大会。一起相约见面的戴小华女士忽然来邀:在文莱要举办世界华文文学大会,时间上刚刚好!这真是意外之喜,难道是冥冥中的巧合?我蓦然想起了那晚与孙德安会长的碰杯。文莱啊,我真的要来看你吗?不禁又想起了海来阿木的那首歌:“不如见一面,哪怕就一眼!”
文莱情缘:看见你,看见我
从新加坡转机文莱,入关时填表,一向行走无疆的我竟然手忙脚乱,其实很容易,硕大的电子屏幕连老人家都能看清楚,但是我想了半天才把文莱的英文名字搞清楚,从此再也忘不掉这个“Brunei”!
飞机在天上飞着,我在心里默念着这个陌生的国度,发现这个名字越来越好听,越来越温柔,直念到尾音拉长,有点感觉像是赴一场相思已久的约会,心里面紧张又兴奋。紧张的是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失望,兴奋的是生命中所有的遇见都是一场惊喜的探险。
来到文莱的第一个早上,发生了一件猝不及防的“大事”。那是大约在凌晨五点,深睡的的我忽然听到窗外的大喇叭响起,以为是要全城戒严,发生了什么大事?惊醒的我赶紧推窗,原来是在大广播里念经!后来才知道这样的广播每天要念五次。我因为童年时经历过中国大陆的“文革”,最深的记忆就是半夜里大喇叭里忽然念领袖的最高指示,我们要赶快上街,敲锣打鼓地庆祝。所以听到这种大喇叭着实有些害怕。
第一眼的惊吓很快过去,当见到文友们的那一刻,每一个来自世界各地的笑脸,简直就是璀璨绽放的花海。我们因文学而相识,又因文学而相聚,欢喜的心几要晕眩,这真的是如隔三秋的久别重逢,往日的曾经故事像电影一样切换成蒙太奇的美妙镜头。
这次的大会很隆重,大标题就有三重:一个是文莱中华文艺联合会20周年庆典,一个是世界华文作家协会第12届代表大会,还有一个是“世界华文微型小说协会第13届研讨会”!每个都是历史性的盛会。这让我想起了有一年被邀请去长城上参加百国作家手拉手,那种两岸一家亲的感觉又回来了!
迎面走来孙德安会长,他在欢迎每一位作家,眼睛里有劳累的血丝,但总是慈祥又坚定,一看就是经过风浪做过大事的人。这次他以亚洲作家协会会长的身份担负起世界华文作家协会新会长的重任,古稀之年举办这样的国际大型会议,完全是一种忘我的献身,让人心疼,也让人敬佩。
此行文莱,最震撼的一幕就是走进当地的华语中学。大会的开幕式在马来奕中华中学,闭幕式在诗里亚中正中学,都是近百年历史的名校。我在美国休士顿生活了30多年,也就是最近几年,还是在一位华裔市议员的艰苦努力下,几百万人口的大休士顿才有了第一所公立的中英双语小学。然而,文莱只有40多万人,华人仅有4万多人,就能够建起如此规模的华语中学,真的是让人无限感慨。看着孩子们热情礼貌地说着流利的华语,看到如此完善的华语教育,还有那美轮美奂的现代化图书馆,都在告诉我们华人在文莱的政治地位和文化力量。走在舞台的孙德安会长,就曾担任这两所华语中学的老校长,让我在心里默默向他致敬。
担任开幕式主讲嘉宾的是多年的好友戴小华女士。她永远是一道美丽的风景线,自从我2004年第一次看见她,这些年几乎在世界华文文学的每一个重要时刻都能看见她的身影。最感动2017年4月,她邀请一群来自美国、日本、德国、捷克、匈牙利、西班牙、泰国的13位华裔作家,来她的老家沧州约会,让我们在世界读书日这一天看到了世界上最美的图书馆,并有幸成为沧州图书馆的首批驻馆作家。
作为马来西亚最重要的华文作家和文化使者,戴小华在开幕式上指出了“海外华文文学的困境与前途”,她例举了华文文学的各种成就,但强调在希望中感觉到面临的危机,即“文学是否经得起这股经济大潮的推排、侵蚀,日趋式微的问题。”并认为“海外华文文学要想扩大层面,深入当地社会,并能取得国际上一席之地,必须通过良好的翻译。”真是充满了警世卓见。
几天的会议行程,虽然沐浴着骄阳热风,但百位会议代表个个是兴致浓浓,每一眼望去都是满心的欢喜。
在各路神仙中,特别高兴的是看到在全球华语传媒界享有盛誉的专栏作家曾慧燕,昵称燕姐。我们的缘分始于神奇的2002年,正逢新旧世纪斗转星移,北美新移民文学的浪潮正在蠢蠢涌动。有一天,我在万众瞩目的《世界周刊》上,读到了曾慧燕女士的长文《新移民文学繁花似锦》,完全被惊到,她的感觉如此敏锐,目光如此犀利,她的这篇文章是台湾联合报系第一次正面介绍海外的大陆新移民作家,影响可谓甚大。2005年我们第一次在纽约见面,她圆圆的脸真是让我看不够,从此成为终生的挚友。
会议嘉宾中有一位资深的帅哥就是赵俊迈,他的爱情故事风靡北美,人人都渴望看见这两个神仙眷侣。这次在文莱,真的就让我们大饱了眼福,他的夫人一出场,就是妥妥的美艳动人。但是我心里最感激的却是他的前任,北美华文作家协会的老会长马克任先生。2005年,我们在纽约举办《一代飞鸿》研讨会,马老的那篇发言名垂青史,他细数北美华文创作的艰辛脚印,指出五个重要年代:1965年台湾留学生赴美形成气候;1972年北美《世界日报》创刊;1979年中美建交大陆新移民进入美国;1991年在纽约成立北美华文作家协会;第五个重要的年代就是以《一代飞鸿》为标志的大陆新移民作家的崛起和成熟,在他们身上,寄托着北美华文学的希望和未来!这番话被无数学者引用,已成为经典。
在我的眼前,有一个特别的笑容经久难忘,她就是蓬丹。看见她我就想起了2003年11月的昆明,前来参加“四海作家采风团”的海外作家有28位,来自北美的作家有我敬重的简宛、喻丽清、吴玲瑶、蓬丹,最开心的就是与蓬丹同居了18天,我只负责每天在大巴车上为大家主持节目,直到嗓子沙哑,蓬丹则要优雅地代表海外作家上台发言,常常是夜里还要写稿。
都说圆脸的女人特有福,这简直就是说我们的林美君。她一直担任着南美洲华文作家协会的会长,这么多年穿梭在南美和北美之间,有时候我都觉得她是我们北美作家,她就像一个勤快又欢快的候鸟,担当着美洲大陆的文化使者,用她那永不衰减的热情和笑容,把各路作家凝结在一起,让每一个人都能感受到她的温暖。
每天吃饭时,我都会听到一声亲切的召唤,这就是周励。知道她的名字是1992年,一部《曼哈顿的中国女人》发行了160万册,入选“九十年代最具影响力文学作品”和“百年畅销书”,成为出版界的传奇。就在那一年年底,我带着她的书飞越了太平洋,脑子里铭记着她在书中引用的尼克松的那句话:“自由的精髓在于我们每一个人都参加决定了自己的命运!”这些年,周励的足迹遍及130多个国家,她四次去南极,三次去北极,甚至跳入北冰洋零下10度的水中。在珠穆拉玛峰,她登上大本营,在阿尔卑斯山,她乘滑翔伞横穿马特洪峰,在菲律宾,她奔向战争岛……。那年我们在泰国的清迈告别,周励却转头说:“我要去看桂河大桥!”她就是一团火,不断燃烧自己,也燃烧着别人,永远都是一个出征的战士。
每次抬头望,我都会看见一个清雅飘逸的身影,因为她身上的日系素色总是让我着迷,她就是来自日本的华纯。犹记得2009年的11月,在首届“中山杯”华侨文学奖的颁奖现场,周励、华纯和我及其他获奖作家走上红地毯,在摆放自己作品的巨大模型前合影。我和华纯因为先到,被当地报社拉去采访,后来在《中山商报》上与严歌苓、尤今一起被誉为四朵文学金花,成为历史佳话。
还有弥生,人见人爱的女诗人,这两年我们经常见面,去年刚刚在徐州会议上见过。她总是想起2019年我们在千岛湖的深夜里聊天,那个晚上有星有月,有茶有酒,我们互相鼓励,要为海外华文学卧薪尝胆,直到衣带渐宽终不悔。如今说到“衣带渐宽”,我们俩都笑了。 这次在文莱会上见到的文学好姐妹太多,北美地区有资深的媒体大家江杨,纪实文学作家王晓丹,诗人小说家索妮娅,华盛顿评论家陈小青,美西的资深作家悠彩;来自欧洲的有西班牙代表作家张琴,德国小说家黄雨欣,资深前辈谭绿屏大姐,法国的老大哥唐铁华;还有亚洲的香港大诗人东瑞、秀实,澳洲实力派评论家倪立秋,泰国诗人梦凌,菲律宾的诗人椰子,真是太多的故事每天萦绕,回忆的镜头绵绵不绝。 再说到会议上初次见面的文友,必须要提到来自澳洲的武陵驿。我们原本的见面应该是在去年的夏天,他已经买好了赴温哥华作家笔会的机票,但却突然生了一场大病,叹息之下以为此生就要错过了,万没想到竟然在文莱相遇。见面的那天是在酒店大堂里,他手上拿着一本厚重的书,是他自己的小说,等着要送我。风尘仆仆的我凝神看他,想看看他病后痊愈的样子,看到的却是开朗灿烂的满脸笑意,一扫那场病痛的劫难。他送我的那本厚重的小说集虽然压重了我的行李,却带给我在越洋旅途沉浸式阅读的无比快乐。
文莱,我们为你而来,因为你是骄阳下的福地,你把这世界最好的缘汇聚在一起!
文莱情缘:来自小小说的魔力
文莱会议的另一个重头戏就是世界华文微型小说协会的第13届研讨会。看见凌鼎年老师的那一刻,我都有些恍惚,因为我想起了2011年的秋天,我们来到了他的家乡太仓,一起参观,一起漫步,吃到最美味的鲥鱼,看到最美的诗歌古镇沙溪。
就在今年的三月,凌鼎年老师出席在海南举办的第三届世界华文作家国际笔会,我应大会之托为他撰写“世界华文文学微型小说功勋奖”颁奖词:“将世界华文文学微型小说铸之于历史,彪炳于文坛,凌鼎年功勋卓著。他随时代而起舞,主张在尺幅之中将人生种种风浪尽情演绎,或冷、或暖、或苦、或甜,或荒诞之眼泪,苦涩之幽默,微言大义,洞若深井,大力推动了海外华文作家创作微型小说的热浪高潮!为此特颁发世界华文文学微型小说功勋奖表示崇高敬意!”
文莱位居东南亚,东南亚正是微型小说最繁荣之地,东南亚的微小说无疑为世界华文文学做出了重要的贡献,所以文莱的这场关于微型小说的研讨会就具有了特别的意义。
研讨会开幕的那天好热闹,一位年轻的男主持人声音好听到以为是中广电台。我发言的题目是“文学传播的新时代--从世华文学到东南亚的微型小说”,回顾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后,东南亚各国的星华(新加坡)、马华(马来西亚)、菲华(菲律宾)、印华(印尼)、泰华(泰国)、越华(越南)文坛如雨后春笋相继诞生,尤其是他们善于双向交流,使海外文坛与本土文坛形神相通,创造了同其血缘却各具风格的文学风貌。
更为可贵的是这几年由于大马青年作家群在台湾旋风式的出现,使两地文坛的互动更为频繁,有些马、华作家往返于台马之间,同时参与了两个文坛的文学建设。再说到近年的微型小说创作,东南亚无疑是特别引人注目的存在,甚至可以说是引领了当下的一种文学风潮,再进一步说,也是开启了华语文学传播的新时代。
就作家队伍而言,由马来西亚戴小华任总编辑、叶啸为主编曾主编过《当代马华作家百人传》,新加坡老报人谢克也曾主编过《新华作家百人集》,新加坡文艺协会会长骆明主编的年选,每年入选作家亦有百人之多。还有泰华作协、印华作协等、文友俱乐部成員都超过百人。文莱的华文作家虽不多,却颇具实力,曾多次承担国际性华文文学研讨会的重任,越南、柬埔寨、缅甸、老挝的华文创作者,近年也逐渐进入研究者的视线。
东南亚的华文作家,与美欧澳有很大不同,除少数是上世纪出生于中国大陆的年长者外,基本都是土生土长在东南亚各国的第二代华人。他们一方面靠自身造血,如出生马来西亚的女作家黎紫书、柏一、朵拉等;另外,有不少学子到海峡两岸留学,如留学台湾的马华作家黄锦树、潘雨桐、陈慧桦、陈大为、林幸谦等,留学大陆的马华作家潘碧华、爱薇,新加坡的丽茜,泰国的曾心等等。特别值得关注的是近年来在东南亚开始涌现来自大陆的新移民作家,如新加坡的章良我、齐亚蓉、孙宽等,这样的一种混搭格局正在引领着东南亚华文文学的未来。
纵观东南亚的微型小说,不仅数量繁盛,而且极具有开拓性。我以新加坡作家孙宽为例,她的新作《冰之恋》,作为一本微型小说集,让人耳目一新。她创作的微型小说,最大特点是不回避生活中的阴暗矛盾,努力还原生活的正反两面,把人与人之间的千疮百孔挖掘出来,有温馨,也有心酸,甚至让人扼腕唏嘘。她的作品真实得让人窒息,却有着强大的艺术生命力。
在国内,每年都有各种主题的微型小说大赛,例如“仰韶杯”2021年世界华文微型小说大赛,就收到中国大陆以及美国、奥地利、德国、加拿大、新西兰等13个国家的征文作品1428篇。与此同时,关于微型小说的研讨会也定期在世界各地举办。
由此可见,由于当下手机阅读的流行,除了短视频的魅力,微型小说显然正在开辟文学传播的新时代。除了技巧上的不断提高,微型小说最重要的还是内容的拓展,身处本土与异质文化矛盾的巨大漩涡中心,如何表现不同国家和地区华人生存的历史与经验,双重的离散空间,双重的经验书写,形成一个可以对比的差异空间,这正是研究微型小说发展的意义所在。
尾声
就要告别文莱了,因为时间太短,匆忙所见都是一眼,感觉还是雾里看花,心里不免留下了很多困惑:
困惑一:临行前知道文莱是非常富裕的国家,但是走进了文莱,却看不到商业繁荣的盛况,这个人口只有45万的国家,其实相当于中国的一个县城,到处弥漫着一种“佛系”的生活态度,看不到车马喧嚣,看不到灯红酒绿(根本就没有酒),人们对物质生活的欲望非常低,他们的生命动力何在?仅仅靠宗教吗?我在寻找答案。
困惑二:在文莱,很少有高楼大厦,但是让人震撼的多是与皇家有关的建筑,比如清真寺,那种金碧辉煌,真可谓天下无敌。如此突出皇权,彰显皇权,真的有那么必要吗? 困惑三:在文莱人分四等,不是按照血统,而是按照学历和能力,这个制度还真不错。但是文莱有庞大的皇室家族,大到每一支都有自己的旗子,我就困惑皇室的家族成员要不要也根据学历和才华来分等级呢?
困惑四:去参观文莱著名的水上人家,一年四季的酷热,这些人坚持要住在水上木屋,想到水气蒸绕,生活诸多不便,真的要祖祖辈辈生活在水上吗?
在文莱的短短四天,可谓百感交集,收获了太多的惊喜,也留下了无数的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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