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战长枪岭隧道
赵安祥
1972年盛夏,酷暑炙烤秦巴群山,襄渝铁路建设全线进入收官冲刺。千里铁道线上,路桥贯通、隧洞打通,南北铺轨大军双向推进,全线通车的曙光已然在望。就在全线工程节节告捷之时,月河段长枪岭隧道突发致命难题,成为阻滞全线通车的“拦路虎”,一场与死神博弈、与天险抗争的硬核攻坚战,就此打响。
长枪岭隧道全长810余米,看似不长,却坐拥极为特殊、堪称世界级的复杂地质结构。历经亿万年地壳变迁,古老的月河河床被抬升移位,恰好横跨隧道主洞顶端,百余米洞顶完全盘踞在古河床之上。这片区域层层叠叠淤积着地下水、黄土与砂石,常年浸润松散,形成流动性极强的巨型泥石流层。洞顶是随时倾泻的软质泥石流,洞底是风化破碎的松散岩层,整座隧道围岩极不稳定,边挖边渗、边进边塌是施工常态。
大型工程机械在此完全无用武之地,所有施工只能依靠人工徒手掘进。掘进之路步步维艰,往往昼夜奋战向前推进一米,转瞬塌方倒退十余米,反复施工、徒劳损耗,工程彻底陷入僵局。全线通车倒计时的紧要关头,险情就是军令、工地就是战场。危急时刻,5853部队四营紧急调派学生十四连临危受命、奔赴前线,扛起长枪岭隧道进口主攻攻坚任务。
进驻洞口初期,面对捉摸不定的泥石流塌方,连队谨慎施工、稳步试探,耗时半月有余,进度依旧迟缓。为破解僵局,连队摸索出“挖掘推进、静置泄压”的战术,循序渐进释放山体压力,施工进度才逐步稳步提升。正当进口施工步入正轨,隧道出口再度传来坏消息:出口掌子面掘进至古河床核心区域,地下积水喷涌不断,洞顶及四周完全被浓稠泥石流合围包裹,岩层随时大面积垮塌,施工彻底停滞,八十余米剩余隧道成了难以逾越的天堑。
为攻克这一卡脖子难题,营部谢总工带着一线险情、施工困境的问题,与参会师团两级专家专题研讨,集思广益,探寻破局方案。
会议上,两套施工方案被逐一提出。有的专家提议采用冰洞封冻技术,整体冻结山顶岩层以稳固山体;师团专家组则规划明洞开挖方案,露天破除剩余八十余米危险岩层。但两套均存在致命短板:工程造价高昂、资金缺口巨大,更关键的是施工周期漫长,无法保障襄渝铁路按期通车,一旦延误,全线数月攻坚成果或将付诸东流。会议最终定下基调:摒弃固有方案,全员群策群力、攻坚破难,探索低成本、高效率、保工期的全新施工路径。
关键时刻,十四连连长靳玉玺挺身而出、献策破局。靳连长曾任西安铁路局桥隧段段长,深耕路桥隧道施工多年,实战经验极为丰富。结合现场地质实情、塌方规律与施工痛点,他大胆提出上导坑扇形排架施工法,精准适配泥石流软质围岩工况,兼具安全性、高效性与可行性。这套创新方案一经提出,立刻获得师、团、营各级技术专家的一致认可与采纳。
攻坚重任再度落定,十四连全员转战隧道出口,正式开启扇形排架新法攻坚之战。
接到命令后,连队第一时间召开班排骨干战前部署会。靳连长细致拆解扇形排架施工流程,逐条明确操作规范、风险点位与安全细则,压实各级施工责任。全连实行四班三运转不间断作业模式,昼夜鏖战、人歇工不停。朱吉祥、赵安祥两位副连长全程带班值守、两班倒岗,扎根洞口一线指挥调度、盯守险情,与战友们同吃同住、并肩作战。
全新施工工艺复杂且严苛:施工人员需先在隧道顶部开挖出1.5米×1.5米的小型上导坑,以此为基础向两侧拓展,逐层开凿出弧形扇形拱顶,随即用方木、木板快速封顶支护;拱顶成型稳固后,架设重型铁架、铺设钢模板,浇筑快干混凝土,快速固化成型,筑牢隧道主体顶拱。顶拱完工后,再分层开挖导槽、清理漏斗废渣,为后续连队掘进隧道下部岩层筑牢基础。
最凶险的攻坚环节,集中在上导坑微型坑道的人工掘进作业。每一次推进都是向死神靠近:战士们徒手掘进20公分,即刻竖立两侧主柱、架设顶部原木,用10×10公分方木封堵截面加固;随后借助千斤顶缓慢顶进20公分,再次补立支护、层层加固,循环往复、步步推进。待支护成型、岩层初步稳定,再拆除封堵方木、缓释山体压力。
泄压瞬间最为惊心动魄,积压已久的泥石流裹挟碎石泥浆骤然奔涌,泄压的战士常常被洪流裹挟冲出十几米,如同“坐火箭”一般直面生死冲击。隧道内积水遍地、泥泞没膝,不见干燥一寸土地。酷暑盛夏,战士们为方便作业、减少阻碍,仅着短裤、雨衣、胶鞋,终日浸泡在泥水之中,浑身沾满泥浆、通体湿透,手脚经常泡白发皱,身上满是擦伤磕碰的伤痕。
无人叫苦、无人退缩、无人懈怠。这群十几二十岁的青年学兵,怀揣最纯粹的赤子忠心,心底只有一个滚烫的信念:拼尽全力修成襄渝铁路,早日全线通车,不负祖国重托,不负青春使命,通车之日,便是归乡之时。
日夜鏖战两月有余,全体学兵以血肉之躯硬扛泥石流侵袭,硬生生啃下大半硬骨头。可就在混凝土洞顶成型稳固后,洞顶后方五米处突发巨型塌方,山体大面积垮塌,形成一处高十余米、宽二十余米的巨大塌陷空洞,山顶形成大面积危险塌区。
险情空前严峻!若空洞得不到快速封堵,山体持续垮塌挤压产生的巨大压力,会直接压碎已浇筑成型的混凝土隧道顶拱,整段隧道或将彻底损毁,数月攻坚心血尽数白费,后果不堪设想、代价无法估量。
危急关头,连队即刻组建抢险敢死队,由经验丰富的班排长带头冲锋、靠前处置,四个施工排全员请战、轮番抢险。一句响彻山洞、震彻山谷的铁血口号,成为全体战士的生死誓言:活着干,死了算!
所有登顶封堵塌方的战士,腰间一律系紧安全绳索,一头系身、一头固定钢架,在随时落石、随时垮塌的险境中作业,一旦遭遇突发塌方,战友可及时施救。我亲身带队值守两班,亲眼见证生死瞬间:七班长牛志忍、一排长崔墨章在抢险作业中,猝不及防被倾泻而下的泥石流瞬间掩埋。战友们不顾一切冲上前,徒手扒开泥浆碎石,将两人从死神手中抢回。脱险后的二人满脸泥污、面色惨白、呛咳不止,身心俱疲却毫无惧色,稍作休整即刻重返战场。
这不是钢铁铸就的身躯,是一群热血少年,以凡人之躯比肩神明,以青春赌明天、以生命护工程,用热血生命诠释三线学兵的忠诚与担当。
整整两天两夜,敢死队不眠不休、死守一线,轮番封堵、层层支护,终于成功遏制山体垮塌,彻底封住巨型塌区。险情解除后,战士们马不停蹄,用风枪在混凝土洞顶密集打孔,通过高压设备将水泥浆高速注入山体缝隙,层层填充、牢牢固结,彻底稳固松散山体,杜绝后续塌方隐患,为隧道贯通筑牢安全屏障。
日夜坚守、接续鏖战中,洞口交接班的战友彼此传递着希望的讯息,一声声“快打通了”在昏暗潮湿的隧道里反复回响,支撑着所有人咬牙坚持、奋勇攻坚。
曙光终至!一个后夜班,在四排长牛占安的带领下,伴随着最后一方泥石碎石被清理干净,长枪岭隧道全线贯通!
黑暗的坑道里瞬间沸腾,压抑数月的疲惫、坚守与热血尽数迸发。年轻的学兵们相拥呐喊、热泪狂奔,嘶哑的欢呼声回荡山洞:“通了!通了!我们打赢了!我们可以回家了!”滚烫的泪水混着脸上的泥水肆意滑落,这泪水,是历经生死的释然,是攻坚克难的豪迈,更是青春报国的荣光。
三个月殊死鏖战,三个月生死博弈。这群不穿军装、不带军衔的三线学兵,告别城市、远离家人亲友,扎根深山险境,以汗水浇灌路基、以血肉筑牢隧洞、以生命守护使命,硬生生战胜世界级地质难题,圆满完成长枪岭隧道抢修攻坚任务,为襄渝铁路按期铺轨、全线贯通扫清最后障碍。
在波澜壮阔的三线建设大潮中,我们这群青年学子,把最美好的青春镌刻在秦巴群山深处、镌刻在千里襄渝铁道线上,用热血、坚韧与牺牲,谱写了一曲无怨无悔、可歌可泣的青春壮歌,为祖国国防建设、铁路事业发展奉献了毕生难忘的青春力量。
此次攻坚任务圆满落幕,十四连因战绩卓著,荣获师、团两级通令嘉奖,十余名冲锋在前、战功突出的战友荣立三等功。立功受奖人员名单熠熠生辉:副连长朱吉祥、赵安祥,三排长王建设、四排长牛占安,一排长崔墨章,三排副宁金泰、四排副李根庆,七班长牛志忍,战士马树森等。
岁月无声、山河为证,功勋不朽、精神长存。
2016年,中央电视台九套《三线学兵连》纪录片摄制组专程奔赴西安,采访当年参战的十四连老兵,翔实记录长枪岭隧道惊心动魄的攻坚历程。我与三排长王建设、四排战士高受邀接受采访,亲身讲述那段与泥石流殊死搏斗、以青春赴家国的峥嵘往事。2018年,纪录片正式播出,让这段尘封的三线岁月、学兵壮举被世人看见、被历史铭记。
他们是少年学子,更是铁血战士;他们未曾身披戎装,却同样为国戍土、以身报国。历史永远不会忘记,这支忠诚无畏、甘于奉献、以命攻坚的特殊队伍——光荣的三线学生连!
图片由作者提供
赵安祥,1971年3月16日参加襄渝铁路建设,编入铁十一师五十三团学生十四连任排长、副连长。退场后,以伤残人员分配市水泥厂,任车间主任,书记,企管科科长。1984年调入西安矿山机械厂厂办主任,企管科科长,劳动服务公司经理等职。
主编 李汪源
校对 张 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