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尴尬的收贷
文/武耀辉
上世纪九十年代，我在基层乡镇信用社上班。一天刚到单位，领导就安排全员下乡，催收一批逾期贷款。很快，信贷档案分到各片经办人手里，大家忙着整理资料，逐户核对农户拖欠的本金和利息。
这笔贷款不在我的管护片区，我暗自松了口气，没把这事放在心上。随后，主任和会计召集大家开会：“本月贷款催收进度滞后，拖了全县后腿，昨天联社领导专门来电点名批评。”
本次重点催收的，是村民宋某的逾期贷款。管片信贷员老黄介绍了他家情况：宋某早前贷款三千元，响应乡里号召养殖奶牛，到头来利息一直拖欠未清。他家四口人，两个孩子在校读书，夫妻二人常年务农，农闲打些零工贴补家用，日子过得十分紧巴。
我们所在的乡镇依山而建，村民大都靠山过日子，镇上还有一家生意红火的奶粉厂。当地农户大多靠养奶牛增收，鲜奶能直接送厂售卖，牛粪还能当农家肥，节省种地开支，好好饲养本是稳当营生。谁也没料到，当年乡里统一分发的奶牛，最后闹出了天大的荒唐事。
这天清收队伍人不少，一共六人，还请了村里两位德高望重的老人一同前往。一行人坐着三轮车进村，阵势正经严肃。队里提前定了规矩，逾期未还款的农户，家中小麦、玉米一律按市场价折算抵债，既能推进催收工作，也能给周边欠款农户敲个警钟。
一路进村，沿途村民纷纷观望，无形中起到了警示作用。我心里暗自琢磨，今天这一趟下乡，肯定能收回不少拖欠的贷款。
不多时，我们赶到宋某家中，院里只有女主人在家，宋某去村里砖厂打工挣钱了。我们当即传话，让他尽快回家协商还款事宜。
宋某匆匆赶回家，态度诚恳谦和。他坦言孩子上学开销大，家里手头拮据，实在没办法一次性结清欠款，诚恳承诺等手头宽裕了，一定分期还清债务。他体谅我们工作难处，主动提出拿两袋麦子抵偿欠款。
我心里踏实许多，看得出来宋某通情达理，这笔欠款大概率能顺利办结。众人一起动手，把麦子搬出院子过秤核算，折合欠款二百二十一元。说好后续补开收款凭据，大家将麦子搬上车，准备赶往下一户继续催收。
谁料变故说来就来，一名年轻男子快步冲上前拦住车子，伸手就把车上的麦子全都掀落在地，满脸怒气地质问：“你们凭啥随便拉走老百姓的粮食？这般办事，是硬生生把人往绝路上逼！”
等男子情绪稍稍平复，老黄耐心跟他解释，这些粮食是户主自愿抵债，并非我们强行收缴，又问清了他和宋家的关系。得知事情始末，男子愈发激动：“你们知道这笔贷款的来头吗？当初乡里挨家挨户动员大家养奶牛致富，统一采购牛只分给农户，可分到家家户户的，清一色全是公牛！”
“公牛不能产奶，也不会耕田干活，家家户户白白饲养大半年，半点收益没有，反倒搭进去不少草料和人工。老百姓平白受了损失，有苦无处申诉，凭啥还要背着这笔冤枉贷款？”
现场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哑口无言。我们只能生硬搬出信贷规矩，解释产业问题和信贷业务不能混为一谈。男子却句句在理，直言公职办事既要守规矩，更要通人情、讲道理。双方争执拉扯间，男子的眼镜不慎掉落，镜框当场摔裂。
众人连忙上前劝解安抚，好不容易稳住了现场局面。男子当场掏出五元钱，主动赔付眼镜损失，直言会向上级部门如实反映情况，随后转身离去。
第二天中午，联社召开专项会议，严厉批评我们此次催收方式简单粗暴、不懂变通，要求我们退还男子赔付的维修费，这件事还在全辖区通报批评。
岁月匆匆数十年，那天尴尬难堪的场景，我时至今日依旧历历在目，半点难忘。
这一次刻骨铭心的收贷经历，让我记了半辈子。基层信贷工作，绝不能死搬书本条文、机械办事，更要吃透乡情民意，摸清农户实际难处，周全研判每一笔信贷风险。当年乡里产业规划考虑不周，误导农户养殖亏本，才埋下了这笔难解的信贷隐患。
倘若当初我们能多走访、多倾听、多核实，摸清农户欠债的真实原委，也不至于为两袋麦子，寒了朴实百姓的心，留下难以弥补的信任缺憾。
这是老一辈基层金融人亲身摸索出的实在教训，也愿当年这份粗浅过失，能时刻警醒如今的基层从业者，脚踏实地做事，真心实意体恤民情。
【作者简介】：
武耀辉，笔名，平之。陕西省岐山县凤鸣镇陵杨村人，岐山农商银行退休职工，经济师职称。现任陕西启明星品牌经济研究中心研究员、陕西省中国现代文学学会小说分会副会长。自幼酷爱文学写作，作品涵盖诗歌、散文等体裁，先后发表于《宝鸡金融》《文化时代》《陕西日报》及多家微信平台，亦见于《小草园地》《陕西省中国现代文学学会小说分会》《丝路都市文化汇》《我爱岐山》《大河乡音》等公众号。
(审核:武双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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