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还开着
——写给母亲
门还开着。
您走后第三年,
门轴转动的声响
和从前一模一样。
我进门,放下钥匙,
您常用的那只茶杯,
底圈的水渍还在老地方。
茶是凉的。凉的更好——
凉了才像您,不烫手,
也不冒热气。
您走的时候把门带得很轻,
轻到我以为您还会回来,
推门时说一句:
灶上还温着汤。
三年了。
门框上您靠过的地方,
漆面微微发亮。
我有时也靠在那里,
想把您留下的那点温度
再暖一遍。
您说晾衣服要抖开,
叠被子要压平边角,
油瓶用完要擦净瓶口。
这些规矩我都记得,
只是做得越来越慢——
慢到一件衬衫能在风里
飘一个下午。
邻居说该把门修修了,
合页有些松,风一吹就响。
我没让人动。
那响声多好——
像您在隔壁房间走动,
像您弯腰拾起什么,
像您还想开口说话。
深夜听见门响,
我起身去开。
风灌进来,空荡荡的,
我还是说:
进来吧,外面凉。
三年了,门还开着,
像一张没写完的信纸,
等一个不会落笔的署名。
茶几上那盘红枣糕,
我每隔几天就换新的——
不是等您吃,
是想让屋里一直有
您喜欢的甜味。
您盖过的那条毯子,
叠在沙发扶手上,
折痕还是您留下的。
我从不敢重新叠——
怕一展开,就找不到
您手指经过的位置。
日历停在三年前的今天。
不是故意,只是忘了撕。
这样也好——
您走后的日子我另起一行,
像给一封信补写长长的附言。
天亮了,门还开着。
风来来回回地走,
像您当年在厨房和阳台之间,
端着一碗热汤,
走得那么稳,
一滴都不洒。
我学会在风里辨认您的气味——
枣糕的甜、肥皂、旧棉布,
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暖。
风停的时候,我就等,
等它再经过时,
从门缝里捎来您的消息。
今夜无风。
门静静地开着。
可我知道,您不在风里。
您是我合上眼睑时
看见的那片白光——
不冷不热,不退不进,
刚刚好够我认出您。
所以门还开着。
开成一个习惯,一个仪式,
开成您走之后
我唯一能做的动作:
推门,让空气流通,
让阳光晒到您常站的那块地方。
三年了,门还开着。
而我已经不追问您会不会回来。
您就在门的另一边——
在光里,在尘土落下的弧线里,
在我每次说“进来吧”的时候。
那声音里,有您一半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