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阎罗赛跑的那一天
——1968年西北留村井下救人纪实
文/张喜魁
有些英雄,救人之后便转身隐入尘埃。他们的名字不被挂在墙上,却刻在时光里。
1968年4月,第一个星期天。节临清明,天朗气清,柳丝轻拂着冀南平原上的西北留村,麦苗正绿。
任先增那年尚未高中毕业。休息日,他奉父亲之命,在自家猪圈里奋力起圈。猪圈位于现供销社的西北角,他正弯腰劳作,忽听北边传来一片嗡嗡嘈杂的人声。直起腰来,只见百米外一口旧机井旁,聚起了慌慌张张的人群。
不好。出事了。
他扔下铁锹,跳出猪圈,飞奔而去。
赶到井边,才知道是同生产队的少年任林祥、李书云到此拆除井底盘旧砖另作他用,不料井壁突然塌方,任林祥被沙石瞬间埋进了井底。
井深十三米。井口围满了人,却没有人敢轻举妄动——那口废井年久失修,沙石仍在簌簌地往下掉。
但已经有人下去了。
第一时间下井的,是西北留人民公社秘书刘好志,邢台市东郭村人;以及章村矿职工、本村人任克兴。他们来不及多想,已经吊着箩筐下到井底,在昏暗与塌方的威胁中徒手刨沙。
井上传来话:还需要人手下去配合。
任先增二话没说,跨进箩筐。箩筐晃晃悠悠地往下沉,头顶的光越来越小,井壁的沙土还在刷刷地落。他后来回忆说,那一刻脑子里没有别的——
是毛泽东思想教育着,雷锋精神感召着,英雄情结激励着。
只有一个念头:救人。
下到井底,光线几近于无。十三米深处,井径不过两米宽,四壁的沙土刷刷往下掉,每一声响都像在敲打生死的边界。
被埋的少年任林祥全身陷在沙石之中,头顶覆盖着厚厚的沙土,看不见人,只隐约知道位置。
仅靠箩筐向上运沙,上下一个来回要五分多钟,太慢了。沙石还在不断塌落,时间每一秒都在流逝。
这时候,刘好志——那个身材魁梧的公社秘书——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
他靠着井壁一侧躺了下来,把身体当作一堵挡墙,对另外两人说:
“往我身后扒拉沙!”
任先增和任克兴不敢停手,拼了命地把覆盖在少年身上的沙土往刘好志身后扒。沙土越堆越高,几乎要把刘好志的半身埋住。
井上不断有人喊:“快上来吧!太危险了——”
没有人回应。井下只有铁锹与沙石碰撞的闷响,以及三个人粗重的喘息。
他们是在跟阎罗王赛跑。
幸运的是,塌方没有继续扩大。又挖了几把之后,少年头上露出了一块四方红石,红石下方竟有一丝狭小的空隙——那一点空间,为被埋的林祥保留了一口活命的气。
再挖,露出了少年的胳肢窝。
任先增和任克兴一人架住一边,猛地用力,硬生生把人从沙石中拽了出来。
四个人,活着回到地面。
那一天,阳光重新照在他们脸上的时候,井口的人群爆发出哭声和喊声。而三名救人者满身泥沙,一句话没说,各自回家。
事后许多年,这件事几乎没有被提起过。
任先增的妻子林余妮曾叮嘱丈夫:“此事一生不要张扬。”
他不张扬。几十年里,那个从十三米井下抢回一条命的下午,被他藏在了日常的柴米油盐里。他后来担任过西北留村党支部书记,人民公社副书记,在那个困难年代为农村农业农民的发展事业不辞辛苦,以生死度外,以国家为重,以人民群众至上。他能文能武,出演过《沙家浜》《红灯记》《智取威虎山》等剧目的主要角色,文章和演讲也极为出色,是远近闻名的实用人才。但他很少对人说起那次下井。
直到张金中写《大命人》,直到春林编写剧本需要人物素材,不得已,他才叙说往事。
人们这才知道,当年那场惊心动魄的救援背后,站着怎样沉默的英雄。
而另一位英雄刘好志,那位在井下用身体挡沙的公社秘书,以及任克兴,那位从章村矿赶回参与救援的普通职工,都已先后离世。他们的名字没有被刻在碑上,但在知情人心里,那口井边的春天,永远定格着他们弯腰刨沙的身影。
西北留从来不缺慷慨悲歌之士。
半个多世纪过去,那口老井已填平,麦田依旧年年碧绿。但有些东西不该被填平。
当任先增违背了老伴“不要张扬”的初衷,终于把往事讲出来的时候,他或许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向那个时代、那三个并肩作战的人、那些朴素而炽热的信仰,作一次迟到的致敬。
人生如戏,起伏坎坷。但总有一些人,在别人生命的悬崖边上,把自己当作一块垫脚石。
他们不是写在墙上的英雄,他们是沉默的赛跑者——与阎罗赛跑,却不与名利争先。
谨以此文,献给已逝去的长辈刘好志、任克兴,愿他们在天之灵安息。也祈求任先增老伴林余妮在天之灵,原谅丈夫违背了你们的初衷。
时间会掩埋许多东西,但掩埋不了那十三米井下的光。
把好人好声音留在纸上,是对后代最好的馈赠。愿更多的人会讲人生故事,把身边的好人当作榜样,把沉默的赛跑者刻进记忆,激励前行。
作者简介:张喜魁,邢台市信都区李村镇西北留村原党总支书记。邢台市作协会员,信都区作协名誉副主席、信都区作协散文艺委会执行副主任,信都区历史文化研究会会员。服务家乡,热爱家乡,对家乡有浓厚的感情,每每巡视这片热土,都能激发心中的那抹诗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