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万亩草原
文/吴志良(江西)
没有一棵草是绿的
它们灰扑扑地趴着,
像我昨夜没洗的碗,
像我银行卡里
永远差一位数的余额,
像镇医院走廊里
那排铁椅子,
凉,硬,硌得人屁股疼
羊群早卖了,
换了三袋化肥,
一袋给苞米,
一袋给土豆,
剩下一袋,我撒在了
自己的坟头上——
提前施肥,
好让来年长得旺些
风来的时候,草尖会抖,
像极了母亲临终前
那只悬在半空的手,
想抓什么,
又什么都没抓住
我就站在风里,
数那些抖动的次数,
数到第三百二十七下,
天就黑了
他们说草原该有马,
有套马杆,
有骑着马的汉子
把歌吼进云里
可我只有辆二手三轮车,
链条总掉,
蹬起来吱呀吱呀响,
像老牛临死前的喘
昨夜下了场雨,
草叶上挂了水珠,
我蹲下去舔了一颗,
咸的,不是雨咸,
是我脸上淌下来的汗,
混着昨天
啃窝头时蹭上的唾沫
我有万亩草原,
却养不活一只蚂蚱
它们蹦跶两下,就死了,
死因是草太瘦,根太浅,
像我,像我爹,
像我爹的爹
可就在刚才,
我看见一株草,
从牛粪里钻出来,
绿得发黑,
茎秆细得像根针,
却直直地戳向天。
我盯着它,它也盯着我,
我们谁都没说话,
直到月亮升起来,
把它的影子,
拉得比我的命还长
我忽然想,
或许该给它取个名字,
叫“不认”,
或者“偏要”,
或者干脆叫“我”
然后我躺下去,
把脸埋进草里,
闻到了土腥味,粪味,
还有自己
三天没洗的头油味
这万亩草原,
终于有一处,
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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