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黄河奔涌处,风骨永流传
——宋俊忠先生《黄河赋》注评
尹祚鹏
黄河奔涌处,风骨永流传。读到宋俊忠先生的《黄河赋》,我感受一种绵延不断、气势磅礴的生命力量在胸膛内流淌回荡。我想起每次去尹海村祭祖时都要经过的黄河浮桥,想起东阿黄河畔艾山卡口那座黑色石碑上的话“两山挟持,河道陡然收窄,最窄处仅二百七十五米,汛期‘咆哮、怒吼、奔腾’”,“不是壶口胜似壶口”。禹王雕像在那里仍披着蓑笠,镇守安澜,三过家门而不入的十三年都刻进了石头的沉默。宋俊忠先生赋中的黄河,正是从这样的沉默与咆哮里,走成了一部流动的青史。
禹王雕像
艾山卡口脚下的后事之师
《黄河赋》动词锤炼尤为跌宕起伏,生动形象地刻画黄河的奔涌气势,让人叹为观止:“劈贺兰,跃壶口,过龙门。挟浑涛以东注,卷朔漠之飞沙。其色也,混玄黄以凝魄,聚尘壤以成质”。“劈贺兰”“跃壶口”,一劈一跃,山为之开,川为之飞。“挟浑涛以东注”的“挟”,“卷朔漠之飞沙”的“卷”,皆带着不可阻挡的生命强力。“挟”字一句让人联想到《孟子·梁惠王》“挟泰山以超北海”的气势。至若“濯足涤尘俗之垢,溉田育刚毅之魂”,一“涤”一“育 ”,慈严相济,黄河由自然而人化,形成了民族的精魂。正如苏珊・朗格所言:艺术品须使自己“成为一种与生命的基本形式相类似的逻辑形式”(《艺术问题》)。黄河的生命形式——奔腾、九曲、咆哮、安澜——正是我们民族历史曲折发展的生命形式。
作者善于化用典故亦让人赞许,“以此血肉,筑成神州之长城”,化用光未然《黄河大合唱》“用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的英雄浩歌,知音跨越时空而共鸣互振。“彼时之摇篮,非为安寝,乃摇醒睡狮”,摇篮与睡狮对举,举重若轻。相传拿破仑曾说过一句影响力很大的话,即“中国是一只沉睡的雄狮。一旦它苏醒过来,必将震撼世界。”然而这句话并未找到具体的史料依据。晚清外交官曾纪泽在1887年曾撰《中国先睡后醒论》,后来梁启超在1899年的文章里把中国比作沉睡的狮子,“睡狮”一词开始流传,黄遵宪《病中纪梦述寄梁任父》诗:“散作鎗礮声,能无惊睡狮。睡狮果惊起,牙爪将何为?”李大钊《警告全国父老书》:“今日欧洲莽怪之风云,宁非千载一时,睡狮决起之机,以报累代之深仇,以收已失之土地,从此五色国徽。将亦璀灿光耀于世界。”
《黄河赋》的艺术风貌可以用司空图“雄浑”品题概况:“大用外腓,真体内充,返虚入浑,积健为雄”(《二十四诗品》)。“非丝非竹,若崩云以裂石,似奔雷以动谷”,是雄健;“千回百折,必赴归墟之约”,是浑厚。“风在吼,马在啸”的壮语,又见豪放之“真力弥满,万象在旁”。赋文中的“泾渭殊流,终不稍混”颇值得玩味赞叹,黄河历千折百回,犹抱浊中之清、乱中之贞。刘熙载《艺概・书概》云:“字有果敢之力,骨也;有含忍之力,筋也”。以此观赋:果敢是黄河之骨,含忍是黄河之筋,刚柔互济,正是赋的风骨,亦是中国人的风骨。
从忧患到安澜,赋里藏着中国千年的治河史。大禹“随山刊木”,汉武“空悲瓠子”,是古人面对洪水的悲壮情怀;“锁蛟三门,蓄洪小浪”,是今人驯服大河的伟业。我曾在济源小浪底的展馆里,大坝的参数:坝高一百六十米,填筑五千零七十三万方,防渗墙深八十米——一串串的数字里,站着千百万劳动者挺立的脊梁。“洪水记事”碑中记着二〇二一年九月每秒五千三百七十立方米的秋汛,平台地面“后事之师”四字赫然。这是赋文中“纵有飞沙扑面,乃故土之呼;纵使洪流接天,实中流之砥”的现实注脚。济南泺口的毛公遗垒、捧得鲁班奖的标准化堤防、穿黄而过的济泺路隧道,乃至因“引黄保泉”而喷涌至今的趵突泉,都在这赋的字里行间,得到遥远的回声。

黄河小浪底大坝与教育展厅
读罢全赋,我仿佛又回到站立在东阿鱼山观景台上的情形,仿佛听到身后祈福的钟声沉入河谷,仿佛想到艾山卡口对岸岩壁“黄河宁天下平”六字,与脚下 “后事之师”的默然相望。德国文学家歌德说过,想写出雄伟的风格,“首先就要有雄伟的人格”(爱克曼辑录《歌德谈话录》)。作者宋俊忠先生为人热情豪爽,为文气势雄健,为写好《黄河赋》,十三次易其稿,打磨推敲,字字锤炼,达到了清代叶燮在《原诗・外篇》所说的“志高则其言洁,志大则其辞弘,志远则其旨永”的艺术境界。
千年以来,李太白在《将进酒》里咏叹“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王之涣在《凉州词》高唱“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现代的光未然在《黄河大合唱》惊呼“风在吼,马在啸,黄河在咆哮”。而今宋俊忠先生以赋继之,把古人的咏叹,接续为当代的安澜之歌、奋斗之曲。黄河在作者笔下,不仅仅是风景,而是流淌的血脉;读赋之人,不止于读文,更是听见一个民族磅礴的呼吸。《黄河赋》在不足千字的精炼文章中表现出史诗般的雄浑场景与博大气势。愿大河汤汤,长流于斯文;愿此赋如它歌咏的黄河,把生命的力量、黄河的风骨,传给一代又一代读它的人!
《黄河赋》简注
宋俊忠原创 尹祚鹏简注
岁在丙午,孟秋之望。予肃立于泺口大堤,瞻毛公察河巍巍遗垒。[1]长风浩荡,波撼齐鲁,恍闻“要把黄河的事情办好”之殷殷嘱托,如雷贯耳,激荡心胸。极目寥廓,见洪流奔涌,若苍龙蜿蜒,自天际而落,赴沧海而趋。嗟乎!此非独水也,乃华夏之图腾,民族之魂魄,一部流动之青史也。
溯其源,出自昆冈,[2]滥觞星宿。初为雪乳,清泠可鉴;及穿陇右,[3]劈贺兰,跃壶口,过龙门。挟浑涛以东注,卷朔漠之飞沙。其色也,混玄黄以凝魄,聚尘壤以成质,如熔金之耀目,似紫塞之横空。其声也,非丝非竹,若崩云以裂石,似奔雷以动谷,唱千祀之浩歌,诉兆姓之悲欢。“风在吼,马在啸,黄河在咆哮!”此乃震麟之怒号,[4]亦为民族不屈之呐喊。惊涛拍岸,如万鼙齐鸣,[5]似千骑卷地,以此血肉,筑成神州之长城!
观其形,如睹苍龙矫首。九曲回肠,不改朝宗之志;千回百折,必赴归墟之约。[6]两岸沟壑,乃龙身之鳞甲;万里尘壤,实炎黄之骨肉。舟子绝壁之下,号子穿云,于惊湍中搏击,此非独谋生之技,乃民族求存之勇也。彼时之摇篮,非为安寝,乃摇醒睡狮;彼时之波涛,非为险阻,乃砥砺筋骨。
至若长垣峙岸,基于累土;国运之兴,系乎精魂。斯水也,非从天降,实乃慈母之乳,一滴一沥,哺育我族;非自地涌,诚为先烈之血,一脉一涌,染赤狂澜。以此濯足,可涤尘俗之垢;以此溉田,能育刚毅之魂。纵有飞沙扑面,乃故土之呼;纵使洪流接天,实中流之砥。
今登斯堤,感怀今昔。忆昔大禹随山刊木,始奠山川;[7]汉武临流塞宣,空悲瓠子。[8]数千年间,频岁冲决,百载迁流,横溃金堤,漂没生齿,庐井为墟。然我华夏胤嗣,未尝屈膝。洎乎己丑鼎革,[9]六合清夷,百废具举。乃锁蛟三门,以安澜为己任;蓄洪小浪,以调水作权衡。七十余载,海若循道,云埂安澜,创旷古未有之奇功。昔日“忧患之河”,今成润泽之福地;旧时“积石之险”,已变输能之渊薮。[10]尤可慰者,上游累世树艺,沙澄水晏,大河竟见“河清”之瑞。古谶云“圣人出,黄河清”,实国人同心、盛世郅治之符也。[11]
及至渤澥之口,[12]洲原莽苍,芦荻萧萧。观其汇流之状,浑涛与碧泬[13]划然中界,泾渭殊流,[14]终不稍混。此乃吾族抱朴守拙、不随波逐流之铁骨,纵经千折百回,终持贞素以入海。
壮哉!大河汤汤,不独育我华夏,亦将以此厚德载物之躯,襟怀四海,拥抱八荒。愿以此巨灵之魄,砺民族之骨;以此混元之气,壮寰宇之魂。万世无疆!
丙午孟秋于历下竹庐
【注释】
[1]毛公察河:1952年10月,毛泽东主席离京首巡黄河,在济南泺口大堤察河,发出“要把黄河的事情办好”的号召;泺口今存毛泽东主席视察黄河纪念地。巍巍遗垒,指泺口百年大堤。
[2]出自昆冈,滥觞星宿:黄河源出青海巴颜喀拉山北麓约古宗列盆地,星宿海为其著名源头湿地,昆冈泛指昆仑山系。
[3]陇右:甘肃古称陇右。黄河穿甘宁,劈开贺兰山,纵落壶口,过龙门(山西河津,相传为大禹所凿)。
[4]震麟:震,《周易》卦名,为雷、为东方、为苍龙;麟,麒麟,古称祥瑞。合言黄河如震怒之苍龙、发威之瑞兽,与“风在吼,马在啸,黄河在咆哮”相呼应。
[5]万鼙齐鸣:鼙(pí),古代军中小鼓。万鼓齐鸣,状黄河涛声如万军鼙鼓。
[6]归墟:《列子・汤问》载渤海之东有大壑名归墟,众水所归。喻黄河百折不回、终归大海。
[7]随山刊木:《尚书・禹贡》“禹敷土,随山刊木,奠高山大川”,记大禹治水分州导河事。刊木:指砍伐树木。
[8]瓠子:西汉元光三年(前132 年),黄河决濮阳瓠子,二十余载不塞;元封二年(前109年),汉武帝亲临塞决,作《瓠子之歌》。“空悲”言其功虽伟而河患仍频。
[9]己丑鼎革:己丑年即1949年,新中国诞生。鼎革取《周易・杂卦》“革,去故也;鼎,取新也”。
[10]输能之渊薮:渊薮,聚集之地。旧谓“积石导河”之险,今三门峡、小浪底等枢纽蓄水发电,化险为能。
[11]圣人出,黄河清:古谶语,见《拾遗记》等,言圣人出世则河清。郅:极、最,如“郅治”。
[12]渤澥:渤海古称渤澥(xiè)。
[13]碧泬:泬(jué),水清深貌。碧泬指海水澄碧清深,与浊黄之流相对。
[14]泾渭殊流:泾、渭二水清浊分明,语本“泾渭分明”。赋借以写黄河浊流与海之碧泬划然中界、终不相混,喻民族抱朴守拙、不随波逐流之贞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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