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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溪流水记生辰
文 / 静川
零点一过,我便正式六十四周岁了。
年少时眼里的六十余岁,是鬓雪覆顶、静坐炕头、伴着沉疴缓缓度日的年纪。从没想过,数十年光阴,不过是从九号桥走到松花湖的一程路。抬眼回望,半生风雨,已然落幕。
今夜无眠,孤灯相伴,漫翻经年旧事。人至暮年,记忆总是散乱,如同匣中旧照片,东一张、西一页。落在心底的,偏偏全是岁岁生辰的片段。那些细碎的欢喜与温柔,散落黑龙江、吉林、新疆、贵州,兜兜转转,终归故土。岁月如河,蜿蜒辗转,绕过万千沟壑,终抵流年深处。
提笔落字,只为这个六十四岁的深夜。为远去故人,为朝夕至亲,也为我一路风尘、一路温热的人间半生。
一
我生于黑龙江伊春南岔,一个以九号桥为名的小小村落。
这片土地渺小到难以在版图上寻觅,一座桥,便是一方故土全部的标识。一九六二年深秋,霜风刺骨。母亲常与我说起我降生的那日:土炕铺着洗得发白的旧粗布,屋外桥下流水淙淙,竟盖过了初生婴儿的啼哭。她说起旧事时,目光悠远平和,如同诉说旁人的寻常过往。可我深知,那平淡字句里,藏着岁月的清苦。
彼时的贫穷,是如今的年轻人无从共情的窘迫。不是少一件新衣、缺一顿佳肴,是食不果腹、衣不御寒;不是屋舍狭小,是老屋透风漏雨、冬夜四壁凝霜。是寒风钻骨,是父母望着稚子、满心愧疚却无能为力的隐忍。
可我终究迎着苦寒而来,如荒野稚苗,于冻土之中倔强破土。九号桥下的流水日夜不息,那是我来到世间听到的第一首生辰歌谣。清冷绵长,穿风渡雪,伴我走过整整六十四载春秋。
一岁有余,我随父母迁居吉林鸡冠山。
日子依旧清苦,山野却赠予了岁月几分鲜活的烟火。鸡冠山不高,却林木蓊郁,盛夏叠翠,深秋染金。数年山野朝夕,滋养了我的童年。
儿时的生辰,从无蛋糕蜡烛,最盛大的期盼,便是母亲偷偷为我煮的一枚热鸡蛋。
家中姊妹众多,我与弟弟、四个妹妹,六口稚童嗷嗷待哺。鸡蛋是家中最珍贵的物产,是换油盐、补生计的底气,从不敢肆意挥霍。明目张胆烹制,终究难以均分,难免惹得孩子们眼红。
于是母亲总藏着一份温柔的偏爱。趁家人忙碌、无人留意时,悄悄将温热的鸡蛋揣入怀中,朝我递来眼神。我心领神会,轻手轻脚溜出院落,穿过低矮的菜地,一路奔赴南盘道的小河沟。
那是独属于我和母亲的秘密角落。小河清浅澄澈,水底碎石历历可见。两岸野草葳蕤,俯身便隐入青绿,隔绝了尘世喧嚣,也藏住了母亲细碎的温柔。
母亲静坐草丛,取出怀中鸡蛋,在青石上轻轻磕裂,细细剥落蛋壳。她从不丢弃碎壳,尽数埋入湿润泥土,不留半点痕迹。
“快吃。”她压低嗓音,“别让弟妹们看见。”
温热的鸡蛋捧在掌心,金黄软糯的蛋黄,入口清甜醇香,一口便甜透了清贫的童年。溪水叮咚,风声穿过山野,松脂与野艾的清冽气息漫溢四周,替我们守住了这片刻隐秘的温柔。母亲静静看着我吃完,用袖口拭去我嘴角的碎屑,轻声说:“回吧,晚了惹人猜疑。”
那一日,无烛火、无贺词,却是我童年最滚烫的生辰。一枚掌心温热的鸡蛋,一河潺潺流水,这份藏在清贫里的偏爱,历经数十年风雨,依旧温热如初。
后来双亲归于尘土。多年后,我特意重返鸡冠山,寻到那条小河沟。溪水依旧奔流,野草依旧繁茂,唯独少了那个偷偷偏爱我的人。我俯身探入溪水,秋水刺骨。我忽然懂得,这便是时光。母亲藏蛋予我的那个清晨,早已隔着五十余年流年,再无归期。
二
八十年代初,我远赴新疆,落脚乌鲁木齐。
那是我此生最热烈坦荡的年少时光。一身风尘,两袖清贫,却心怀热忱、眼底有光。天地辽阔,漂泊的日子清苦而自由。
异乡岁月里,我结识了一众赤诚挚友,汉族知己、维吾尔族兄弟,朝夕相伴。闲暇时围坐闲谈,把酒言欢,说着年少无畏的坦荡闲话。
有一年生辰,漂泊异乡的我早已看淡仪式,不曾想朋友们悄悄记在心底,深夜为我赴一场烟火盛宴。
那晚皓月高悬,清辉遍洒荒原。空地上燃起熊熊篝火,火光灼灼。友人抱来吉他,我的维吾尔族兄弟吐鲁红,卷发随风轻扬,怀抱吉他静坐火旁。琴弦拨动,韵律热烈鲜活,他半生不熟的汉语贺词真挚滚烫:“兄弟,今天你是王!生日,要快乐!”
古丽、爱萍、张青......她们围着火堆起舞,长发飞扬,裙摆翩跹,如暗夜盛放的繁花。篝火映红一张张赤诚的脸庞。我们放声歌唱,不惧跑调;举杯对饮,杯盏叮当,酒液洒落,渗入滚烫沙土,酿成异乡最热烈的醇香。
吉他声嘹亮奔放,穿透晚风,撼动星月。我静坐篝火之侧,望着这群萍水相逢、真心相待的友人,忽然心生暖意。彼时的我们一无所有,却又坐拥世间最纯粹的温暖。一堆星火、一曲弦音、一轮皓月、一群知己,便是漂泊岁月里最盛大的生辰圆满。
流年聚散终有时。离开新疆后,便与众人断了音讯。有人说吐鲁红归返南疆,躬耕故土;有人说古丽远嫁他乡。那个年代的相逢,本就短促如风沙,聚散随缘。可那夜的星火、月色、弦音与欢笑,从未褪色,历经数十年冲刷,依旧明亮鲜活,温暖着我往后岁岁流年。
三
岁月辗转,我终究奔赴文字之路。
我本是九号桥走出的寒门稚子,未曾饱读诗书,却偏偏与文字结缘。经年笔耕不辍,偶有文字见刊,结识了一众文朋诗友。命运从来比小说更跌宕无常。
二零二一年秋,我的生辰定格在贵州乌江天险的滔滔江面。
那日同游的,是文友张俊、友儿哈,还有一众贵州本土诗人。快艇破浪,疾驰江心。两岸青山壁立,层层叠叠向后退去。江风浩荡,猎猎吹起衣衫,壮阔无边。
船头有人迎风诵诗,字句乘风而起,大半被江风裹挟而去,余音落于滔滔江水。众人笑语盈盈,直言乌江天险,配一腔诗心,方不负山河壮阔。
张俊感慨:“于乌江之上为静川兄庆生辰,此生寥寥无几。”
我凭栏而立,俯瞰滚滚乌江。浑黄江水翻涌奔流,从未停歇。乌江天险,千古壮阔,曾见证多少烽火狼烟、生死沉浮。千载之后,我辈俗人,以诗为贺,以江为席,于浩荡山河间,共贺寻常生辰。声声贺语落于江面,随浪远去,藏入山河岁月。
立于江心那刻,忽然顿悟:人生如江,九曲辗转,起落浮沉,终是向前。我的半生,始终临水而行——始于九号桥的浅浅溪流,经鸡冠山的潺潺小河,渡新疆荒漠的天山流水,终至乌江浩荡烟波。流水记得我的年少,我记得流水的温情。
黄昏时,我们把酒于岸,对饮长风浩荡、江水奔涌。我这大半辈子最情形的就是有诗心相伴、有知己同行。
四
年岁渐长,我终归故土,回归东北。
父母早已辞世。弟弟妹妹各自成家,儿女连同孙女安家广东,南北相隔,山海迢遥。每逢生辰,一通视频、几句叮咛,便是南国递来的一份惦念。这几年每逢这个日子,都是二弟二妹破费,跑松花湖上游烧烤、垂钓。
我们偏爱自在随性的相聚。浩渺湖水澄澈温润,湖风徐徐,裹挟着水草和芦苇的淡香。支起烤炉,烟火升腾,肉串在网架上滋滋作响。二弟二妹细心腌拌食材,我静坐马扎,翻动烤串,静看湖水荡漾,恍惚间似又见儿时鸡冠山的小河沟,只是浅浅溪流,早已换成万顷湖光。
闲来垂竿湖畔,渔获从不在意,只为临水静坐、安然随心。湖水幽深,藏尽世事浮沉,如人心底的旧事,不言不语,却尽数珍藏。
去年的生辰,是在二妹妹的乡间果园度过的。秋高气爽,枝头果子半青半红。桌间是自种的青菜、新摘的鲜果、湖畔的鲜鱼,质朴纯粹。鸡鸭闲步庭院,黄狗绕膝亲近,清风穿林,岁月安然。
二妹斟满酒杯,笑意温柔:“哥,今日你只管安坐,你是我们的王。”
短短一句,骤然撞入心底。时隔三十余年,跨越千里山河,新疆荒漠的吐鲁红、古丽,故土朝夕的二弟和四个妹妹,在不同的流年里,对我说出同一句温柔的话。我举杯的手微微颤动,鼻尖酸涩。转头望向湖面,一只水鸟振翅远去,白翼映着夕阳,熠熠生辉。
忽然想起数十年前,鸡冠山河沟边,母亲偷偷为我剥蛋的早晨。彼时晨光温柔,母亲静坐草丛,看着懵懂稚子小口吃食。彼时的她,大抵也是这般心境:惟愿孩儿安稳,岁岁平安。
五
明日,便是我六十四岁的生辰。
常自问,岁岁生辰,到底在过什么?
儿时生辰,是清贫岁月里母亲藏于怀中的温热,是苦日子里偷来的一星甘甜。年少生辰,是异乡荒漠的一堆篝火、一曲弦音,是萍水相逢的赤诚相待。中年生辰,是乌江浩荡的长风诗韵,是山河作席、知己为伴的洒脱。暮年生辰,是故土至亲的朝夕相守,是烟火寻常的细碎温柔。
从九号桥到鸡冠山,从新疆到乌江,终归松花湖畔。半生辗转,生辰的模样几经更迭,唯独心底的温热从未改变。这份温柔如隐于岁月的长线,串起六十四载春秋,岁岁点滴温暖,串联成微光闪烁,照亮漫漫人生路。
人至六十四岁,不敢妄言通透世事,却早已辨得何为珍贵。浮华虚名皆为虚妄,最金贵的,是岁岁有人惦念,年年有人真心相待,予你偏爱,待你如初。
天将破晓,晨鸟轻啼。我静坐灯下,落笔收束半生旧事,耳畔仿佛又响起九号桥的流水之声。
那一溪流水,穿越六十四载风雨,从黑龙江的寒秋,流遍新疆的荒漠、贵州的乌江,最终缓缓归落松花湖畔。流水依旧滔滔,只是当年的稚子,已然暮年。
老去,亦是岁月最好的馈赠。暮年之美,在于心静安然,可静坐拾忆,可细数流年。过往风雨、辗转浮沉,皆被流水磨平棱角,温润如掌心卵石。
遥寄天国的双亲,岁岁生辰,您二位是否依旧惦念?如今不必再偷偷为我煮蛋藏一份温柔,人间岁岁,皆有至亲相伴。
只是我心底始终记得,鸡冠山河沟边,那一枚烫暖掌心的鸡蛋,是我此生流年里,最甜、最珍贵的生辰盛宴。
2026.9.4-5.于通潭西区半间闲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