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浮萍的扎根
她和方知远的恋爱,像一场排演了许久的戏。
每一步都踩在分寸上。他去女生宿舍楼下等她,穿洗得发白的白衬衫,臂弯搭一件薄藏青外套,远远看见她便弯起眼。他带她去省城最好的西餐厅,红格子桌布,铜烛台,刀叉搁在白瓷盘边,亮得能照见人眉眼。她第一次用刀叉,手指僵得发木,切牛排时盘子猛地一滑,刀尖刮过瓷面,刺得人耳根发热。邻桌有人转头看,方知远不慌不忙放下自己的刀,绕到她身后,左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背,右手覆在她指节上,带着她慢慢划了两刀。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剪得圆整。
“就这样,不急。”他说,声音低得只落在她耳边。
后来她都学会了。不仅学会刀叉的用法,还学会在交响乐厅里安静地呼吸。方知远带她去听音乐会,省城新修的音乐厅穹顶很高,舞台上的灯像几十颗小太阳,把弦乐映得金灿灿的。小提琴声从台上漫下来,像无数根细丝垂落,缠在耳尖。她听着听着就走了神,想起大兴安岭的风穿过白桦梢,呼呼地往衣领里灌。两种声音在耳底交错,一个是乐谱上千百遍磨出来的规整,一个是天地间生出来的浩荡。她分不清哪一个更让人鼻酸。
散场时方知远问好听吗。她说好听。他说下次还带她来。她笑了笑,没说方才走神的事。
他还带她去见自己的朋友。十几个人围坐在借来的教室里,喝茶,抽烟,剥花生,为一句诗争得面红耳赤。他们聊朦胧诗,聊存在主义,聊人该如何诗意地栖居。她坐一旁听了会儿,发现自己不仅听得懂,还能接上话。她说起《死屋手记》里,人在绝境里如何攥住最后一点体面。哲学系的男生一拍桌子,说她戳中了根子。
方知远坐在她身边,嘴角噙着一点淡笑,不争不抢,却像在跟所有人说:看,这是我喜欢的姑娘。
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从前写信的窘迫。那些书里的话、心里的弯,她得拆成柴米油盐、阴晴雨雪,才能寄去林场。而此刻不用了。她随口说的每一个词都有人接,每一段思绪都有人懂,像一滴水终于落进了同一条河。
只是偶尔,争辩最热烈的时候,她会忽然静下来。觉得自己像站在岸边上的人,看河里的人游得畅快。而她最深的那截根,还扎在千里之外的冻土里,被雪盖着,一寸也挪不动。
周敏笑她,说不知你上辈子积了什么德,能让方知远这么上心。她只是笑。那笑依旧周全,周全得没有一丝缝隙。
毕业前,方知远带她回家吃饭。
方家在省城干部大院,进门两排高大的梧桐,树冠遮天蔽日,把阳光筛成碎金。三楼的三室一厅铺着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墙上挂一幅水墨山水,一幅楷书条幅,写着“淡泊明志”。方父是省文化局的干部,头发灰白,背挺得笔直,说话不紧不慢。方母是退休中学教师,穿深灰开衫,笑起来眼角的纹路很软。
方母拉着她的手坐下,夸她端庄沉静。方父问她近来读什么书,她说俄罗斯文学。方父点点头,说年轻人该多读经典,又问她对托尔斯泰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看法。她答了几句,方父听完,转头对儿子说了句:“这姑娘比你有见地。”
方知远笑着接:“那是,我追了多久才追上。”
一屋子人都笑了。
出来时阳光正好,梧桐叶在头顶翻着绿光。方知远拉住她的手,说我爸妈都喜欢你。她“嗯”了一声。他又说,我们的事,是不是能定下来了。她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攥紧了一点。
那晚回宿舍,楼里空了大半。陈秀兰搬去了老家县城的中学,周敏去了上海的报社。她坐在自己床边,望着对面空铺的床板,忽然想起北大荒的宿舍。那时候阿芳睡她对面,炉火把两张年轻的脸映得通红,那时她最大的心愿就是离开。如今真的要走了,去更远更亮的地方。她摸出纸笔想给阿芳写封信,笔尖悬了许久,又放下了。
她没说出口的是,她不知道如今这样算不算“好”。只知道脚下的路越走越宽,两旁有梧桐,有花坛,有灯火。可路的尽头是什么,她不敢深想。
分配结果下来,她留在省城机关,方知远进了文化系统。一切都按部就班,朝着“体面”两个字稳稳地走。她给母亲写信,说工作,说对象。母亲回信只有几行,是请邻居代笔的,末尾自己歪歪扭扭添了一句:
“你觉得好就好。那件红衣裳你还留着吗?”
她回信说留着,压在箱子最底层。
她说了谎。
那件衣裳不在箱子底,在枕头底下。每晚临睡前,手伸进去,指腹就能摸到那片光滑的绸面。凉丝丝的,像从很多年前的雪夜里裁下来的一块。这是她和那个世界,仅存的肌肤之亲。
婚礼定在毕业后的秋天。
机关里的婚事不兴铺张,就是一场茶话会。礼堂里桌子摆成大圈,铺着蓝白格子塑料布,摆着瓜子、花生、水果糖,还有几盘切好的苹果,边缘已经氧化发黄。主席台上挂着毛主席像,旁边一张红纸,毛笔写着新郎新娘的名字。
同事们起哄让讲恋爱经过。方知大大大方方站起来,从图书馆的普希金诗集讲起,讲到占座,讲到诗歌朗诵会,讲到他在六号楼楼下等的那几个小时。他说这些的时候,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像在翻一本精心装订的书。
轮到林知意说。她站起来,想了想,说:“他帮我占过座。”
大家哄堂大笑,拍着手说太简单了不行。她也跟着笑。
她没说谎。方知远确实帮她占过座。只是第一个帮她占座的人,没有椅子。那个人占的是柴堆旁半块晒干的树墩,在煤油灯昏黄的光圈里,在她最冷的那几年,一声不响地坐了很久。
她穿了那件红绸外套。
灯光下,绸面泛着柔和的光泽,领口袖边都完好如初。她在镜子前站了很久。镜子里的人穿着母亲做的衣裳,要嫁给一个能给她未来的人。她伸手抚了抚衣襟,把上面并不存在的皱褶轻轻抚平。
有人问她这衣服哪儿买的,样式真别致。
她说:“我母亲做的。”
方知远在旁边笑着揽住她的肩:“我们知意家是江南书香门第,这衣服可有来头。”
她没接话,只是低头理了理衣角。
她知道这件衣服确实有故事。却不是方知远以为的那种。他给它安了个江南烟雨的注脚,不知道它真正见过的是大兴安岭的暴风雪。零下四十度的夜里,另一个人站在林子里见过它,说这颜色红,隔二里地都能看见。那时候她以为他嫌她扎眼,后来才懂,他是怕她在林子里走丢了。
婚宴散了,人走空了。
他们回到新房。方知远在卫生间洗漱,水声哗哗地响。她坐在铺着大红床单的床边,低头看着身上的红绸外套。手伸进内袋,那里有一小块磨毛的痕迹,是当年烟盒纸的棱角蹭出来的。掌心贴着空落落的绸面,像放进了另一只空了很久的手里。
方知远推门进来时,她已经把外套叠好,放在了椅背上。
“怎么脱了?”
“有点热。”
“今天真高兴。”他说。
“嗯。”
他俯下身想吻她,她微微侧了侧脸。那一吻落在嘴角。
和当年白桦林里的角度,一模一样。
方知远没察觉。他直起身笑了笑,说累了一天,早点睡。他很快睡熟,呼吸平稳,像一条安静的河。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天花板上的石膏花纹在夜光里,像白桦树皲裂的树皮。她轻轻坐起来,赤脚下了床。地板很凉,凉意从脚底漫上来,像踩在未化的雪地上。
她走到衣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在叠好的毛衣下面,翻出那双旧棉鞋。鞋底已经磨薄了,鞋面上他当年纳的针脚还在,歪歪扭扭的,像一串旧伤疤。她把棉鞋捧在手里,拇指来回摩挲那些针脚。硬邦邦的,硌着掌心。她知道那里面藏着什么,一针扎下去,一滴渗进去,干在千层底上,就成了印子。
她蹲在衣柜前,光着脚,抱着棉鞋。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落在她肩膀上。椅背上的红绸外套垂着一角,像一个沉默的陪嫁。
就那样蹲了很久。久到凉意从脚底漫到膝盖,再漫到小腹。她不怕凉。她怕的是有一天,这双棉鞋就只是棉鞋,那双纳鞋底的手,就只是一段模糊的记忆。
最终她还是把棉鞋放了回去。盖上毛衣,合上抽屉。
然后回到床上,在方知远身边躺下。身子绷得很直,像一根被掰直了的树枝。
窗外,一轮满月悬在省城的夜空。同一个月亮底下,大兴安岭的林海深处,有一间木屋的灯也亮着。墙上挂着一把斧子,一件补过肘的旧棉袄,桌角压着半张裁好的红纸。油灯捻子跳了一下,光影晃过墙壁,像有人轻轻走过。
日子过得很快。
快得像从火里抽出来的一根柴,看着它红,看着它暗,看着它只剩最后一点余温。林知意在机关写材料,方知远在文化系统开会。他们搬进了单位分的房子,两室一厅,朝南,阳台能晒到太阳。方知远在阳台上养了君子兰和茉莉,浇水施肥都做得极有条理。他问她还想添点什么,她想了想说不用。他说这就是我们的家了,你上点心。她点点头。
她是上心的。每天地板拖一遍,窗台擦得能照见人影。方知远的白衬衫她一件件熨平,领子翻得板板正正。方知远说娶了你真好。她笑笑,低头继续熨手里的衣服。
那些年她总是很忙。忙着上班,忙着做饭,忙着把日子过成旁人眼里的“像样”。母亲来信说,你终于活成个人样了。她把信压在枕头底下,没回。盯着“人样”两个字看了很久。她的发梢不再沾松脂味,手上也不再裂口子,她终于在省城的大院里,活成了一个标准的、体面的人。
可这个“人样”里,没有白桦。
没有手电筒光柱里翻飞的雪。
没有一个人站在月台上,站成一棵漏伐的树,看火车一点点把影子拉长。
有一晚方知远应酬回来,带着点酒气。他侧身躺过来,手臂沉沉搭在她腰上,迷迷糊糊咕哝了一句什么,头埋在她颈窝。她抬手想抚他的背,手停在半空,又慢慢放下去。
她跟自己说话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几年后,方宁出生。
方知远高兴得在产房外转了三圈,见人就发烟。他给所有亲戚打电话,声音亮得整个楼道都听得见:“儿子!六斤八两!”护士把孩子抱出来时,他红着眼眶,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林知意躺在床上,虚脱得手指都抬不起来。她侧过头,看护士把那个皱巴巴的小生命放在她枕边。孩子很小,小得像一颗剥了壳的松仁。
眼泪忽然涌了上来。方知远以为她是高兴。她确实是高兴的。可眼泪里藏的,还有别的。她想起很多年前,有个人在信里写:“将来找个文化人,别找我们这种大老粗。”如今她找了,生了儿子,成了母亲,前路像铺好的柏油路,平坦又宽阔。可她把前半生,留在了路另一头的雪地里,留在一双棉鞋里,留在一个刻在树上的名字旁边。
方知远问她孩子叫什么。
她张了张嘴。心里有一个字。那个字刻在一棵白桦树上,在北纬五十二度的风雪里,被树皮一年一年裹得更深。那个字她每天都在心里写,可她不能用。它是另一个人的。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
“叫方宁吧。”她说,“安宁的宁。”
方知远念了两遍:“方宁,方宁。好!平安,安宁,这名字好。”
她笑了笑。
那笑很轻,像一片从白桦树上飘下来的雪,落在掌心里,还没看清,就化了。
(第十八章 完)
作者简介
陈冬梅,笔名墨涵,1955年生于黑龙江鹤岗。中共党员,党龄五十年。退休前任正处级干部。现为中国诗歌网会员、鹤岗市作家协会会员,《都市头条》认证编辑。
早年执教高中语文,后转入共青团系统,历任团市委学校部部长;退休前供职于市政府外事部门。数十年穿行于教育、党务、外事战线,阅尽基层百态,积淀了丰厚的人生阅历与文字功底。
退休后笔耕不辍,潜心文学创作,主攻散文、现代诗歌与长篇小说。文风质朴温润,清浅真挚,以北疆乡土为底色,以半个世纪党员生涯为经纬,于平凡烟火中捕捉细碎光景,在岁月褶皱里打捞深沉情怀。作品散见于中国诗歌网、鹤岗文联《春雨》网刊、《文学月报》《都市头条》《鲁南文学创作》《南和文艺》《全球诗歌海外经典诗人文苑》等平台。
曾获海外华英“七夕”杯大赛散文组一等奖。代表作有现代诗《边疆鹤岗,我的家乡》《黑土重章》、七律组诗《十五五弦歌》、长篇小说《白桦树的眼睛》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