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柴米油盐
清晨六点,闹钟响了。
林知意伸手按掉,又躺了半分钟。方知远还在睡,呼吸均匀,一只胳膊压在被子外面。她轻手轻脚起了床,套上拖鞋走到厨房。厨房窗户朝东,天光已经泛白。煤气灶火苗“噗”地跳起来,蓝幽幽的,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她把昨晚泡好的黄豆倒进豆浆机,又从冰箱端出面团——睡前揉好的,盖着块湿屉布。她开始炸油条。
油在锅里热起来,冒起细密的小泡。她把切好的面剂拉长,轻轻滑进油里。面胚迅速膨起来,变黄,变脆,刺啦一声响,满屋子都是香。方宁从卧室晃出来,揉着眼睛,鼻子抽了抽:“妈,油条。”
“先洗脸。”她说。
方宁“哦”一声,踢踢踏踏进了卫生间。他上初二了,个子蹿得比她还高半个头,肩膀还窄,校服套在身上空荡荡的,像竹竿上挂了块布。
方知远也起来了。他穿睡衣走到客厅,在餐桌前坐下,翻开省报。头版是改革开放的新政策,下海、承包、市场经济,字印得又黑又大。他把报纸翻得哗哗响,目光从上扫到下,偶尔停住。
“听说计委王处要动了。”他说。
林知意把豆浆端上桌,放在他手边。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有点淡。”
她没说话,转身去拿糖罐。白瓷糖罐在灶台角上,盖子画着朵粉色的花。她拧开盖,舀一小勺糖,慢慢撒进他碗里。糖粒沉在碗底,像极细的雪。
方知远用筷子搅了搅,又喝一口:“嗯,正好。”
林知意坐在对面。看着丈夫低垂的眼睫,看着他翻报纸时指节微曲的弧度,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大兴安岭的食堂里,有个人把仅有的糖都省下来,悄悄埋进她碗底。一整个冬天都是。她当时不知道。等知道时,雪都化过好几场了。
上午,她在办公室写材料。
副主任科员,这个位子她坐了七年。七年里写过数不清的通知、总结、汇报、发言稿。字工整,格式准,从不返工。领导器重,同事尊重,是机关里公认的笔杆子。
茶歇时,几个女同事在茶水间聊天。聊谁家老公升了处长,谁家孩子考了全班第一,谁在百货大楼抢了台彩电。林知意端着搪瓷缸站在旁边。还是那个搪瓷缸,“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被水汽茶渍洇得发暗,缸底的字母早模糊了,茶垢积在里面,像两道被岁月填平的旧辙。她听着,偶尔点点头,笑一笑。
有那么一瞬,她走了神。
眼前闪过木板刷的黑漆黑板,粉笔灰落满袖子,冬天教室里生着炉子,烟从炉缝往外冒。下课铃响,窗缝里钻进斧子落下去的声音,一下,又一下。不用回头,也知道那个人在。
“林姐,发什么呆呢?”同事凑过来。
“没什么。”她笑了笑,把缸子凑到嘴边。水已经凉了。
她续上热水,走回办公室,继续看稿子。
下午骑车去菜市场。
茄子、土豆、西红柿、黄瓜,她一样一样挑。人挤人,空气里混着烂菜叶、鱼腥和湿泥土的味儿。在卖木耳的摊位前,她停了脚。摊主是个东北口音的女人,正扯着嗓子吆喝:“大兴安岭野生木耳!不好不要钱!”
林知意走过去,捏起一片。干木耳很轻,背面灰白,正面黑褐,蜷曲着,像一片被压干的、再也展不开的耳朵。
“大兴安岭的?”她问。
“那可不!俺家就那旮旯的!纯野生,你泡一片尝尝。”女人递过来一片。
林知意接过来,放进嘴里。木耳在舌尖上慢慢软化,没什么味道。可她好像闻见了别的——松树根的腥气,雪水的凉,还有很淡很淡的,炉火混着烟草的味儿。
“来一斤。”她说。
那天傍晚,方宁打架了。
班主任把电话打到单位,说方宁跟同学动手了。她请了假,骑车赶到学校。儿子鼻青脸肿坐在办公室,校服上全是土。另一个孩子伤得更重,眼眶乌青一大块,由他爸领着站在另一边。
班主任四十多岁,说得口干舌燥,说是方宁先动的手。林知意问为什么。班主任犹豫了一下,说那孩子骂了他一句。
“骂什么?”
班主任声音压得很低:“说他是……小资产阶级臭老九的崽子。”
林知意愣住了。
她转头看儿子。方宁背着手站着,下巴抬得很高,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鼻翼微微翕动,眼眶红着,眼泪却没掉下来。那股挨了骂不哭、只把骨头绷得更紧的劲儿,像极了另一个人。
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她给班主任和对方家长赔了笑,道了歉,软话说了一箩筐。最后领着方宁走出校门。母子俩推着自行车,走了一路,谁也没说话。路边梧桐叶被风卷着,一片一片往下落。
“妈,”方宁忽然开口,“什么是臭老九?”
她张了张嘴。
“过去一个不好的称呼。”她说,“以后别跟人打架。打伤了怎么办。”
“他骂你。”方宁说。
她刹住车,回头看儿子。路灯下,脸还肿着,眼睛亮得发烫。那眼神,方知远脸上从来没有过。不是像,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冻土里长出来的、踩扁了也不肯弯的硬气。
她伸手擦掉他脸上的灰,没再说话,示意他上车。方宁跨上后座,手紧紧攥住她的衣角。她蹬起自行车,风迎面吹过来,把头发掀得老高。
晚上给方宁擦碘酒。棉签蘸着褐色药水,一点点点在破皮的膝盖上。方宁疼得抽气,咬着牙没吭声。她低头擦着药,忽然说:“你姥姥年轻时候,也被人这么叫过。”方宁问:“那她怎么办?”她说:“挺过来了。”方宁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她拧上碘酒瓶盖,心里轻轻说:你长大就懂了,“挺过来”三个字,是拿什么换的。
这辈子她说过的谎话,大半都和北大荒有关。
晚饭时方知远回来了。
他把公文包往鞋柜上一放,换拖鞋。方宁已经把打架的事说了。方知远皱起眉训了儿子两句,转头对林知意说:“明天我去学校打个招呼,这班主任不会办事。”林知意没接话,把菜端上桌。
饭桌上很静。偶尔几声筷子碰碗沿的轻响。方知远说了几句单位的人事,林知意“嗯”了两声。他说今天菜咸了点。她说没注意。他打开电视,新闻联播前奏当当当响起来,灌满了整间屋子。这音乐一响,他们之间就再也不会有尴尬。
她坐在沙发上,看方知远看电视的侧脸。眼镜摘了,放在茶几上。头发比从前稀了,额角发际线往后退。他看得很专注,偶尔“嗯”一声,眉头微微动一下。她想起读大学时,他们可以聊一下午的诗和文学。那时候以为那些话是说给彼此听的。后来才明白,是说给青春听的。青春一过,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就隔了一层灰。
那灰里,埋着烧了一半的日记。
半夜又醒了。
不知道几点。窗外天还黑着。方知远打着鼾,均匀,沉稳,像一台运转正常的机器。林知意睁着眼看天花板,石膏花纹在夜光里若隐若现,像白桦树皲裂的皮。
梦是碎的。
断断续续的斧子声。
松针落在肩膀上的轻响。
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她名字,一转身,只有漫天的雪。
醒来时胸口像压着块冰。她坐起来,披衣下床。卧室里很暖,暖气片发出轻微的流水声。方知远翻了个身,嘟囔了句听不清的梦话。她站在床边,低头看他的睡脸。这张脸她看了快二十年,熟悉得像自己掌心的纹路。可她知道,自己从来没真正走进去过。
她走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冷水泼在脸上,激得一颤。抬头看镜子,一张中年女人的脸。眼角有细纹,鬓边藏着几根白发。肤色暗淡,眼窝发青。和白天那个干练的林副主任是同一个人,只是眼睛里还留着梦的碎片。
她怕的从来不是做这些梦。
她怕的是有一天,连梦都不来了。
如果连梦里都回不去,就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从卫生间出来,经过书房。灯没关,是方宁忘了关。她推开门,书桌上摊着儿子的作业本,钢笔压在上面,笔尖没盖帽,已经干了。她走过去想合上本子,一低头,看见空白处写着两行字:
“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
方宁的字,歪歪扭扭。一个“岭”字,上面的“山”写得特别大,“令”挤在底下,像被山重重压着。
她看了一会儿,把本子合上。旁边放着一本书,那本普希金诗集。灰绿色封面,书脊裂过,用透明胶带贴过。她拿起来,书页自动散开,翻到扉页那一页。
“等你回来。”
四个字,铅笔写的。笔迹淡了许多,却还认得清。像一道很久以前的伤口,结了痂,又被人轻轻掀开。
她合上书,放回书架。手指在书脊上停了两秒。
身后有脚步声。方宁揉着眼睛,穿背心短裤站在门口。
“妈,你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
方宁打了个哈欠,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妈,”他迷迷糊糊的,“你怎么哭了?”
她伸手抹了一下脸。湿的。
“没哭。”她说,“进灰了。”
方宁“哦”了一声,回房睡了。
她站在原地,听着儿子赤脚踩地板的声音,一下一下,轻而软,像雪花落在搪瓷缸盖上。
她忽然发现,方宁揉眼睛的动作,和那个人一模一样。
用拳头背面,从内眼角往外蹭,蹭两下。
她站在那道从门缝漏进来的微光里,很久,才回卧室。
从那以后,方知远越来越不对。
不对。其实她一直都知道。只是从前,她假装不知道。
他回家越来越晚。衬衫上偶尔有陌生的香水味,很淡,像洗发水混着桂花香。有次深夜他回来,她正好起来倒水。他脱在洗衣篮里的衬衫,领口印着一道浅红的唇印。
他看见她站在篮边,脚步顿了一下。两人在浴室门口对望了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得看不清表情。但她知道,他也知道她看见了。
第二天早上,她照旧给他热牛奶,煎鸡蛋。他穿走了那件衬衫。领口的红印还在,他洗过,没洗掉。像一块被热水烫过的旧疤。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等他的鼾声响起来。她想,如果当年没离开北大荒,如果她嫁了那个伐木工,如果现在还住在木刻楞里,冬天捡松枝,夏天采蘑菇——她会不会也有这样的夜晚,睁着眼听丈夫的呼吸,想一件永远不能说的事?
也许会。
也许不会。
日子从来不是这么算的。走到哪一步,人就得扛到哪一步。
周末去买菜,又碰见那个东北女人。女人还坐在老位置,用刀削白萝卜皮。萝卜皮在刀锋下转着圈往下掉,像一朵花。
她站住了。
“再来一斤。”她说。
女人抬头笑:“大姐是回头客啊!家里人爱吃?”
“我尝尝。”她说。
女人麻利地装袋、过秤、收钱。林知意接过木耳转身要走,女人忽然在后面喊了一句:
“大姐,你是东北来的吧?”
林知意回头。
“你身上有股北边的味儿。”女人笑,“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亲。”
林知意笑了笑,没说话。她拎着木耳往回走,塑料袋里沙沙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剥松子壳。
晚上,方知远又没回来吃饭。方宁去同学家写作业。她把木耳泡在盆里。水慢慢变成深褐色,木耳一片片舒展开,像黑色的花瓣。她伸手进去,指尖轻轻摩挲一片。软,滑,凉。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捞上来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雨后的松林。
树根下一圈圈长出黑油油的木耳。他和她一起采,她蹲在地上一片片摘,放进他的帽子里。他手大,捧满一帽兜,笑着说:“够炖一大锅。”
后来那些木耳都炖了汤。汤是黑的,锅底飘着一层薄油。他喝汤,把木耳都挑到她碗里。她说你吃,他说他牙口不好。那时候他才刚过三十,牙口好得很。他就是不想让她饿着。
她站在省城家属院的厨房里,四周是白瓷砖、排风扇、不粘锅。洗洁精立在窗台上,绿瓶子,商标印着一只柠檬。她把木耳从水里捞出来,沥干,一刀切开。刀刃压下去,木耳在砧板上轻轻裂开,发出水润的轻响。
她把切好的木耳倒进了垃圾桶。
不是不爱吃。是受不了那股松木味。那味道从木耳里渗出来,从水里漫出来,从指甲缝里钻进去。一闻到,就看见那个人站在林子里,脚边一地松针,帽子里装满木耳,回头冲她笑。
而那个笑,早就不属于她了。
夜深了。
方宁在房间里睡熟了,呼吸声从半掩的门缝里飘出来,轻而绵长。方知远还没回来。林知意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她打开抽屉,摸出那个铁盒子。原本是装饼干的,铁皮上印着只梅花鹿,斑驳得快看不出颜色。打开盖子,里面东西不多。
一张烟盒纸。皱巴巴的,字迹淡得快要看不清。
一张诗集扉页。西里尔字母,配一行歪歪扭扭的汉字。
一叠稿纸。横格的,边角磨毛,每一笔都刻得很深。
一封诀别信。牛皮纸,折成四折。她读过无数遍,每一遍都能从字缝里读出更多的沉默。
还有一小片白桦树皮。
她把信展开,又看了一遍。
“我在这旮旯守着林子,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咱俩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我不怪你。”
折好,放回盒里。盖上盖子。铁盒子在手心沉甸甸的,凉得像一块从雪地里刨出来的石头。
她今年四十八岁。用一个女人最好的二十年,在这座城市换了一套三居室的房子、一个副科级的身份、一个懂事的儿子。
她什么都有了。
除了她自己。
千里之外,大兴安岭林场。
宋远山独自坐在炕沿上。屋里没点灯,月光从窗格子漏进来,在地上铺成一块一块的银白。他手里攥着个旧搪瓷缸。缸沿磕掉一块瓷,露出底下的铁锈。他用拇指摩挲着那块缺口,一圈一圈,像在数树的年轮。
这缸子是她当年落下的。喝水、喝粥、喝苦丁茶,都用它。她走后,他洗了又洗,擦干了放在枕头边。缸里的水,他后来倒了。水干了,缸底留下一圈黄褐色的印子,怎么洗都洗不掉。他也就不洗了。那圈印子像一朵干涸的梅花。
窗外,白桦林的影子在月光里晃。树干上那些“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的窗。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北风灌进来,满天星斗。雪早停了,空气干冷,吸进肺里像吞了一把碎冰。他站了一会儿,又走回屋里,把搪瓷缸轻轻放回枕头边。
他躺下,没脱棉袄,把被子拉到胸口。月光照着缸沿的缺口。很小,小得漏不出一滴水。可他知道它在那儿。它和缸底那圈水渍一起,长成了这搪瓷缸的一部分。
像她长成了他的一部分。
而此刻,省城的书房里,林知意把铁盒锁进抽屉。她走到窗前,窗外是满城密密麻麻的灯火。那些灯亮着,暖着,是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里没有白桦,没有大雪,没有手电筒的光,没有斧子劈柴的声响。
只有她自己。
同一片月光,照着南北两处。她指尖摸着缸底模糊的字母,他拇指蹭着缸沿的缺口。他们摸着同一段岁月的残片,中间隔着千山万水,隔着几万个日日夜夜,隔着她没说出口的真话,和他没寄出去的信。
几天后的晚饭桌上。
方知远吃了一口菜,忽然像想起什么,抬抬头说:“前几天看新闻,说东北林区全面停伐了。你当年待的那个大兴安岭,应该也一样吧?”
林知意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方宁埋头扒饭,没注意。方知远看着她,语气随意,像聊一件不相干的旧事。
她停了一秒。
就一秒。
然后她夹起那筷子菜,放进碗里,平静地说:
“是吗。不知道。早就没联系了。”
方知远“哦”了一声,继续吃饭。
她低头扒饭。米粒在嘴里嚼了很久,嚼成了糊,还是咽不下去。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说完这句话的夜里,大兴安岭林场的办公室里,宋远山对着桌上那张刚送来的停伐令,把烟头慢慢按灭在烟灰缸里。
他手边,放着她留下的那只搪瓷缸。
缸里的水,凉透了。
(第十九章 完)
作者简介
陈冬梅,笔名墨涵,1955年生于黑龙江鹤岗。中共党员,党龄五十年。退休前任正处级干部。现为中国诗歌网会员、鹤岗市作家协会会员,《都市头条》认证编辑。
早年执教高中语文,后转入共青团系统,历任团市委学校部部长;退休前供职于市政府外事部门。数十年穿行于教育、党务、外事战线,阅尽基层百态,积淀了丰厚的人生阅历与文字功底。
退休后笔耕不辍,潜心文学创作,主攻散文、现代诗歌与长篇小说。文风质朴温润,清浅真挚,以北疆乡土为底色,以半个世纪党员生涯为经纬,于平凡烟火中捕捉细碎光景,在岁月褶皱里打捞深沉情怀。作品散见于中国诗歌网、鹤岗文联《春雨》网刊、《文学月报》《都市头条》《鲁南文学创作》《南和文艺》《全球诗歌海外经典诗人文苑》等平台。
曾获海外华英“七夕”杯大赛散文组一等奖。代表作有现代诗《边疆鹤岗,我的家乡》《黑土重章》、七律组诗《十五五弦歌》、长篇小说《白桦树的眼睛》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