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林中初见
“回家吧。”
三个字落进雪里,两人都没动。
细雪落在他旧棉大衣的肩窝,也落在她红绸外套的袖口,像撒了层细面。他偏了偏头,像要把这三个字从雪粒里捞出来再听一遍。然后伸手,接过她肩上的帆布包。
“给我。”
她没争,递过去。指尖碰在一起。他的手比四十多年前更粗了,骨节凸着,虎口的旧疤上叠着新的裂口,糙得硌手。掌心还是热的。
他转身往月台外走,她跟在后面。雪厚,她踩着他的脚印走,一步一落。和当年在伐木区踏雪回木刻楞时一模一样。
只是他步子小了。走几步,就微微侧一下头,眼角余光扫过来,见她跟上了,再接着走。从前他从不回头。那时候他知道她跟得上。现在他怕她滑。
她没说。只是把脚步踩得更实,稳稳落进他脚印的正中。
月台出口的铁栅栏敞着,穿蓝制服的工作人员扫出一条窄路。宋远山沿着窄路走,左肩微微往前倾。她看出来了,左边那条腿不敢吃全劲。
是冰河里落下的毛病。
很多年前,他把她从冰窟窿里往上托,一截浮木撞在他左腿上。那时候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如今这条腿,替他记了一辈子。
站外停着辆旧吉普,绿漆剥落,车门溅满泥点。驾驶座跳下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宋叔!等老半天了!”
“管理站的,刘成。”宋远山偏头跟她说。
林知意点头笑了笑。刘成机灵,绕过来拉车门:“阿姨坐前面吧,道颠。”
“没事,后面就行。”
宋远山已经拉开后车门,把帆布包搁在座位上,回身站在门边。她走过去,他伸出手。她没犹豫,搭着他的手腕借力上车。他另一只手扣着门框上沿,掌心里带着雪的凉。
像护着个孩子。也像护着个走了太远路的人。
车开了。发动机轰得像一锅滚水,车轮碾雪,碾出两道黑痕。林知意靠窗坐着,宋远山在她旁边,中间隔着帆布包。是她自己放的。不是要隔开什么。是包里装着她半辈子的日子,她挨着,也让他挨着。
车身颠得厉害,两人肩膀偶尔碰在一起,又分开,再碰到。都没躲。轻得几乎没知觉,像风过林子,两棵树的枝叶轻轻擦一下。
她望着窗外。
白桦林比四十年前密多了,从路边铺到山脚,一眼望不到边。树干白得发亮,黑纹在雪地里格外清。那些“眼睛”一排排往后掠,像无数双沉默的目光。
四十多年前,她第一次坐卡车进林场,也是这些眼睛看着她。那时她怕。现在她不怕了。指尖贴在玻璃上,跟着树干慢慢划过去,像摸着一个老朋友的胳膊。
“林子大了。”她说。
“嗯。这些年补了不少。”
“都是你种的?”
他没接话。她偏过头看他侧脸。颧骨更凸了,下巴的皮肤松松地垂着,嘴抿得很紧。
她知道,他不说。说了,就像邀功。他这辈子,最不会的就是邀功。
她转回头看着窗外,轻声说:“我知道。”
他没动。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车又开了一段,路边现出一片空地。雪地里戳着几根黑乎乎的木桩子,东倒西歪。
她心口一紧。
“停一下。”
宋远山没问为什么,吩咐刘成靠了边。
她推车门下去,雪没过脚踝。站在路边望那片空地,北风卷着浮雪打旋,刮得脸疼。
这里原先是场部。食堂、宿舍、库房,都在这儿。现在什么都没了。
她往前走,雪陷到小腿肚,拔得费劲。宋远山跟在后面,一步远,没说话。
走到空地中央,她停住了。
这里以前是食堂门口。
她蹲下去,指尖从雪里扒出半截马蹄铁,锈得发红。很重。她攥在手里,雪擦过锈面,沙沙的响。
很多年前,就是在这儿,她端着一碗玉米糊,劈头盖脸泼在他胸口。他低头看了看,只说一个字:好。
风把一切都吹没了。房子没了,人散了,连当年挂马灯的树都没了。只有这半截铁,埋在雪里,锈了几十年。
她把马蹄铁揣进外套口袋。
“走吧。”
他点点头,跟她回身往车上走。
再开十几分钟,车在林边停下。刘成说:“宋叔,到了。下午我来接你们去站里办手续。”
“不用,我们自己走。”宋远山说。刘成没多问,调车头走了。
林知意下了车。眼前一条窄路,往林子深处去。两边白桦树高得遮天,枝桠积着厚雪,风一吹,簌簌往下落,像有人在树上轻轻抖。
她跟着他往里走。没几步,转个弯,木屋就出现了。
圆木搭的,屋顶铺着厚雪,烟囱飘着细烟。门口码着整整齐齐的劈柴,比人还高。门边靠着把旧斧子,斧刃亮得发蓝。
她站着看了好一会儿。
这就是他说的,清静。
“到了。”
他踏上台阶,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她跨过门槛,暖气裹着松脂、炕烟和木头的气味扑过来,一下子把她按回了四十多年前。
木刻楞,炉子,搪瓷缸。
鼻子猛地一酸。她赶紧低头,拍打着肩上的雪。
屋里干净。木地板扫得见纹路,炉子在西墙根,火烧得旺,壶盖上丝丝冒气。炕上铺着旧军被,叠得方方正正。墙上挂着张黑白遗像,老太太眉眼慈祥,是他母亲。门后钉子上挂着件旧军装,洗得发白,肘部补着块深色补丁。
她走过去,指尖碰了碰那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像条喝醉的蜈蚣。布已经磨薄了,线却一根都没松。
“还挂着呢。”
“没舍得扔。”
她解了围巾,脱红绸外套。他伸手接过去,抖了抖雪,挂在门后钉子上,就在旧军装旁边。
红的,绿的。两件衣裳,静静靠在一起。
她站着看了很久。雪水从衣角滴下来,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湿痕。
“炕烧好了,坐会儿。”他说,“我做饭。”
“我帮你。”
“不用。”
“我帮你。”她又说一遍。
他顿了顿,“那你去择棵酸菜。缸在墙角。”
她嗯了一声,走到墙角。半人高的酸菜缸,压着块石头。揭开缸盖,酸香冲上来。用筷子夹出几棵,放进搪瓷盆。盆也是旧的,磕掉好几块瓷。
她把酸菜按在案板上,拿刀一下一下切。刀不快,切得很稳。
他蹲在炉子边添柴,火光舔着他的侧脸。她切菜的间隙抬眼,看见他的后肩,还是那么宽,只是背,比当年驼了点。
添完柴,他刷锅,倒水,酸菜粉条下锅。水开了,沿着锅沿贴了圈玉米面饼子。锅盖冒着白气,满屋子都是酸香。
“什么时候学会贴饼子了?”
“忘了。”
“比当年食堂老张做的还香。”
“那不能。”他说,“老张走得早,那味儿,学不来。”
她笑了。
吃饭时,两人面对面坐小桌前。她还是靠炉子,他还是靠门。和当年在木刻楞里一模一样。
他盛了碗粉条,夹个饼子放她碗里。她低头吃,饼底焦脆,酸菜炖得烂,粉条吸满了汤。
“好吃。”她说。
他把自己碗里两片肉夹过来。动作很自然,像做过一万遍。
她没推。夹了一片回去。
“你太瘦了。”
他愣了愣,低头,把那片肉吃了。
都没再说话。炉火噼啪响,汤在锅里咕嘟冒泡。屋外的风扑在窗纸上,像有人在外头,轻轻往里看。
吃完饭,她抢着洗碗。他没争。她端着锅碗出门,蹲在雪地里。抓一把雪擦碗,凉意在指尖往骨头里钻,不冷。
从前他们就这么洗。雪里有碱,比水洗得还净。
她蹲在那儿,一个一个擦得仔细。雪落在发顶,凉丝丝的。听见身后脚步声停在门口,是他。
她没回头。
四十二年前,她也这么蹲在雪地里擦饭盒。他在远处劈柴,装作路过。
如今斧子靠在门边。他站在门口。不用再装了。
天暗下来,雪停了。
她端着碗筷回去,他接过去搁灶台上。
“出去走走?刚落完雪,林子里好看。”
“好。”
穿上外套出门。夕阳从云缝漏下来,把整片白桦林染成金红。树干像一根根烧红的炭,雪是粉的,天是暖金色。风很轻,雪从枝上落下来,飘着金粉。
他带着她沿林边走。指给她看,哪片是老林子,哪片是后栽的。
“这排十年了。”他指着一排碗口粗的白桦,“那边几棵,前年补的。风刮倒两棵,补了五棵。”
她走过去,指尖摸着细滑的树干。
“还没长眼睛呢。”
“早呢。”他说,“得几十年。”
她望着那些小树。要很久很久,它们才会长出一只只眼睛,看着这林子,看着来往的人。
等它们长出眼睛的时候,她和他,大概都不在了。
回头望,木屋的烟囱飘着青烟,直直升上去,在金色的天空里慢慢散了。像一个人,写了封很长的信,点着了,寄给天。
“回去吧,晚上冷。”他说。
“嗯。”
跟着他往回走。两个老人脚步都慢,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像时间,一步一步,轻轻打更。
回到屋里,天黑透了。他点起油灯,火光在墙上跳。
她打开帆布包,拿出那个铁盒子。
放在桌上。
他看着盒子,没说话。
她掀开盒盖。烟盒纸,诗集扉页,那叠稿纸,一样一样摆出来。最后,拿出那封诀别信。
推到他面前。
指尖按在“我不怪你”那四个字上。
两个洞,隔着纸背凸起来。
炉火噼啪。
一声。
两声。
三声。
他低下头,点了点。
她看着他头顶的白发,在火光里泛着浅黄。没哭。只是把信纸翻过来,掌心按着那些折痕,慢慢抚平。
折得太深了。像当年他折了又折,折了又折。
“明天,去看那棵树。”她说。
他抬起头。
远处,小站的火车经过,汽笛拖得很长很长,把声音都裹住了。
但这一次,他没让汽笛抢走。
他看着她的嘴唇,火光在眼睛里跳。
没动。
(第二十六章 完)
作者简介
陈冬梅,笔名墨涵,1955年生于黑龙江鹤岗。中共党员,党龄五十年。退休前任正处级干部。现为中国诗歌网会员、鹤岗市作家协会会员,《都市头条》认证编辑。
早年执教高中语文,后转入共青团系统,历任团市委学校部部长;退休前供职于市政府外事部门。数十年穿行于教育、党务、外事战线,阅尽基层百态,积淀了丰厚的人生阅历与文字功底。
退休后笔耕不辍,潜心文学创作,主攻散文、现代诗歌与长篇小说。文风质朴温润,清浅真挚,以北疆乡土为底色,以半个世纪党员生涯为经纬,于平凡烟火中捕捉细碎光景,在岁月褶皱里打捞深沉情怀。作品散见于中国诗歌网、鹤岗文联《春雨》网刊、《文学月报》《都市头条》《鲁南文学创作》《南和文艺》《全球诗歌海外经典诗人文苑》等平台。
曾获海外华英“七夕”杯大赛散文组一等奖。代表作有现代诗《边疆鹤岗,我的家乡》《黑土重章》、七律组诗《十五五弦歌》、长篇小说《白桦树的眼睛》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