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风中的红衣
林知意留下来了。
给方宁打电话，得走到场部旁边的小坡上。林子里信号飘，风又大，手机贴在耳边，儿子的声音碎碎的，像从雪缝里钻过来的。
“妈，你那边咋样？”
“挺好。”
“冷不？”
“冷。屋里暖。”
“啥时候回来？”
风卷着雪沫子刮过来，围巾糊住半张脸。她伸手按住，顿了顿。
“先不回了。”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然后方宁说：“好。妈，你开心就好。”
还是这句话。离婚那年是这句，出发前是这句，现在还是这句。她握着手机，眼眶热了热，声音没抖。
“你也是。”
腊月初八那天，管理站的证件下来了。
刘成骑摩托送来，捎了一兜冻梨。宋远山倒凉水拔上，梨皮很快结一层薄冰壳。林知意翻着蓝皮小本，“义务护林员”五个字，盖着红章，硌着指尖。
“从今往后，我也算有正经事了。”她说。
宋远山蹲在炉边添柴，头也没抬：“以前坐办公室，不正经？”
她笑：“也正经。不一样。”
证件揣进贴身口袋，她开始把屋里的活儿，一样一样捡起来。
头一件就是拆洗炕单。旧军被的被里子，灰扑扑的，泡在盆里搓得白沫翻滚。宋远山说不用这么勤。她只说睡觉的东西，得干净。
他没再争，默默烧了两大锅热水。
她蹲在木屋门前搓衣裳，他蹲在旁边劈柴。搓几下，抬眼瞟他一眼，他正好也望过来，柴火映得脸上亮一下，又低头下去。雪慢悠悠落着，落在他们肩头，落在柴堆上，落在木屋的檐上。
不用说话。就知道身边有个人。
雪化透的时候，她把屋后的小苗圃翻了。
原先是他育树苗的地，土硬得板结。她借了把铁锹，一锹一锹翻得满头汗。他巡山回来，站在地头看了会儿，没吭声，进屋拎了镐，也下到地里。
两人并排着翻土。她慢，他就把她边上那垄，顺手带完。她后来发觉，拿眼角斜他。他装没看见，只顾刨土。
“就你勤快。”她说。
“天快黑了。”
“你这人……”
“吃饭。”
他低头把最后一垄土拍平，树苗一棵棵码齐。粗粝的手指插进土里，像树的根。她没再说什么，挽高袖子，帮着把苗床上的浮土轻轻压实。
暮色漫下来，两个身影蹲在地里，影子叠成一团。
开春以后，天天一起巡山。
他走前头，她跟后面。教她认树：白桦、黑桦、山杨、柞树、水曲柳。她拿小本记，字写得工工整整。他等她的工夫，就拄着斧子望远处的山。山上残雪没化尽，一道白一道褐，像件穿旧的棉袄。
“教我这么多，想让我接你班啊？”她打趣。
他没接话。
“我不走。”她说。
“先认了再说。”
她没再追问。
她懂。他不是不信。是这辈子听过两次“不走”，都落了空。头一回是母亲，后来母亲走了。第二回是她，后来她也走了。
她也不辩。就每天把红袖标戴好，五点钟起来，把两双鞋并排摆在门口。
他的旧胶鞋，她的棉布鞋。一大一小，脚尖都朝着林子的方向。
他出门时总多停半秒，没说过什么，天天如此。
秋天采蘑菇。她分不清有毒无毒，他蹲在地上一个个教。她拿小本子画，画得歪歪扭扭。他瞅了眼，说挺像。
“你骗人。”她笑。
“真挺像。”他说得认真。
往回走的时候，夕阳把林子染成金红。她的红绸外套被风鼓起来，像一团烧着的晚霞。他忽然叫住她：
“若溪。”
她站住回头。他站在一片新栽的白桦前，手里拄着旧铁锹，白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像坡上掀起的一丛白草。
“站那儿别动。”
她没动。
他走过去，摸出腰间的小刀，刀尖划开青皮，露出里面嫩白的芯。一笔一划，刻下她的名字。
知意。
她走过去，朝他伸手。他把刀倒过来，刀柄递到她手里。
她攥着刀，在旁边刻了三个字：
回家了。
刻完递回去。他接过来，在下面补了一个字：
嗯。
她看着那个字笑：“我刻仨字，你就回一个嗯？”
他想了想，又说：“嗯。”
“就不会说点别的？”
风从林子里穿过来，卷着落叶打旋，又轻轻落下。他往前迈了半步，目光落在她脸上，像落了片温柔的雪。
“你来了就好。”
五个字，轻得像风。她却把它收进了心口最暖的地方，像揣了块烤热的石头。
冬天再来的时候，她的风湿犯了。右膝盖肿得老高，走路一瘸一拐。
他什么都没说，翻出旧热水袋，灌上滚水，用干毛巾裹了，敷在她膝头。又剥了白桦树皮熬水，给她擦膝盖。水带着清苦的树香，漫过皮肤。
“管用吗？”她问。
“老法子。疼的时候擦擦。”
他的手很轻，擦得慢，像在摩挲一件易碎的东西。
“当年冰河里，你腿疼不？”她忽然问。
“不记得了。”他说。
她没再问。把热水袋往旁边挪了挪，自己那条好腿，轻轻靠住他那条坏腿。
他低头看了眼她搭过来的脚，厚厚的棉袜，圆滚滚的，像只蜷在雪里的兔子。
手掌轻轻覆在她膝盖上。糙得硌布料，温度却稳稳透过来。
炉火慢慢矮下去，剩一层暗红的炭。窗外的风扫过林梢，沙沙的响。
她闭着眼，听见他很小声地说了句，像说给自己听：
“不走了吧。”
她没睁眼。只是把自己的手，轻轻覆在他的手上。
用同样轻的声音，应了一声：
“嗯。”
（第二十九章 完）
作者简介
陈冬梅，笔名墨涵，1955年生于黑龙江鹤岗。中共党员，党龄五十年。退休前任正处级干部。现为中国诗歌网会员、鹤岗市作家协会会员，《都市头条》认证编辑。
早年执教高中语文，后转入共青团系统，历任团市委学校部部长；退休前供职于市政府外事部门。数十年穿行于教育、党务、外事战线，阅尽基层百态，积淀了丰厚的人生阅历与文字功底。
退休后笔耕不辍，潜心文学创作，主攻散文、现代诗歌与长篇小说。文风质朴温润，清浅真挚，以北疆乡土为底色，以半个世纪党员生涯为经纬，于平凡烟火中捕捉细碎光景，在岁月褶皱里打捞深沉情怀。作品散见于中国诗歌网、鹤岗文联《春雨》网刊、《文学月报》《都市头条》《鲁南文学创作》《南和文艺》《全球诗歌海外经典诗人文苑》等平台。
曾获海外华英“七夕”杯大赛散文组一等奖。代表作有现代诗《边疆鹤岗，我的家乡》《黑土重章》、七律组诗《十五五弦歌》、长篇小说《白桦树的眼睛》等。
精华热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