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白桦林知道

 

又一年深冬。

 

后半夜落的雪，到天快亮也没见小。林知意醒了，手往炕沿下探了探。冷气从木缝里渗进来，细得像雪丝。她缩回手，把被子往上拢了拢。

身旁空着。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垛在旁边，像一堵暖乎乎的矮墙。

他早起来了。

 

窗玻璃结着厚冰花，纹路从中心往外散开，像白桦树冠趁夜爬满了窗。她盯着看了会儿，听见外头的声响。

斧子劈在木头上。一下，一下。不疾不徐。

她在这声音里又躺了会儿，才披衣起身。

 

外屋炉火正旺。壶里水滚着，壶盖一掀一掀的。宋远山蹲在门口，刚劈完一摞柴。把斧子靠上墙，弯腰一根一根往屋里抱。柴码得齐整，长短匀净，垛得像道小墙。

她站在门边看了会儿，笑了。

他抬头瞥了一眼，没问笑什么，低头接着抱。

五十多年了，还是老样子。

 

早饭吃得静。她递碗，他接；他端锅，她让。默契得像条老河道，水把弯都冲顺了，不用商量。

 

吃过饭，她照例去看那棵老树。

这是每天的功课。

 

雪还飘着。她一个人出门，雪没过脚踝，走得慢。红绸外套在白茫茫里，像点风吹不散的火。

走到树前，站定。名字被雪糊了一半，只剩“知”字的一横，“远”字的一撇。

摘了手套，指尖一点点拂去雪。树皮又凉又硬，雪沾在指尖，转瞬化了，凉丝丝的。

顺着刻痕慢慢摸。撇，横，竖，捺。

四十八年。名字长在树里，一年比一年深。

 

他的笔画总比她的深些，尤其最后一笔，是年复一年刀刃叠着刀刃磨出来的。他留着她当年刻歪的弧度，又年年补上新生的树皮。

指尖停在那道弯上，心口轻轻一沉。

“下雪了。”她低声说。

树没应声。

“今早劈了五十一根柴。”

 

风卷着雪粒擦过树干，沙沙的。

她指尖蹭过笔画，笑了笑。

 

转过身，几丈外的雪地里站着个人。

宋远山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旧军大衣领子竖得很高，肩上落满了雪。手里没拿斧子，也没拎锹，就空着手站着，像棵压了一夜雪，却没弯的树。

 

见她回头，他肩膀松了松。没催，就站着等。

她朝他走过去。

走到跟前，没说话。抬手扫掉他肩头的积血，又拈掉领子上化了一半的冰碴。他胡茬上结着细霜，她踮起脚，掌心轻轻贴了贴他的脸。

“大雪呢。”她说。

“嗯。”

“回家吧。”

 

他看着她，雪花落在花白的眉毛上，像树皮上的霜。

“走。”

 

转身往回走。雪地上两排脚印，并排伸向木屋。风穿林而过，树梢的雪簌簌落下来，落在肩头，落在刚踩出的脚印上，一点点，往浅里埋。

 

回到木屋，天已经暗了。

他蹲在炉边添柴。她把两只搪瓷缸摆上炉台。一只磕了瓷，一只缸底刻着L.Y。

水开了，提壶冲茶。粗红茶末泡出深褐的汤色，像林子里的夜。把其中一只推到他面前。

他伸手来接。火光里，两只老手轻轻一碰，又各自收回去。

 

围着炉子坐。他磨他的旧斧子，磨刀石蘸点水，斧刃推过去，拉回来，声响又细又匀，像给这间木屋打拍子。

她补他的棉袄。那件肘部打补丁的旧军装，补丁旁又磨出个新洞。剪块蓝布，一针一针缝上去。针脚还是歪的。

抬眼时，正撞见他停下手里的活，望着她。

“缝你的。”他说。

“缝得丑。”她说。

“好看。”

 

她低头接着缝，嘴角弯了弯。

炉火在两人中间跳，把影子投在木墙上。两个影子挨得很近，肩靠着肩。

像雪地里并排长着的两棵白桦。

 

夜深了。雪还在下。

林知意缝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就着火光翻过来看看。递给他。

他接过去，没试，就抱在怀里，低头看那块新补丁。蓝布，歪针脚。拇指在补丁上慢慢蹭了两下，像按着个只有自己认得的戳。

 

“睡吧。”他说。

“你先睡。我再坐会儿。”

他没动，把棉袄搁在膝盖上，也不说话。

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再开口。炉火把两个影子，在墙上叠成了一个。

风从林子深处来，撞得窗纸轻轻响了一下。像谁在外头，轻轻敲了敲门。

 

夜更深了。

林知意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没睡着。就是觉得这夜太好了，好得舍不得睡。

听见炉火噼啪，听见墙边斧子散着淡得几乎闻不见的松香，听见他坐在旁边，呼吸又慢又长，像一片雪从很高的天上落下来，轻轻落在白桦枝头。

 

睁开眼，往窗外望。

大雪把天地连成了白茫茫的一片。白桦林巍然立着，千万棵树站在雪原上，像大地伸出千万只手，轻轻托着沉沉的夜空。

木屋烟囱飘着细烟，直直升上去，在雪幕里淡开，像天地间，一个小小的逗号。

 

风把林海吹得响起来。

又低，又长。像从地底下漫上来的。像很多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说着同一件很旧很旧的事。

 

她听着。

他也听着。

 

白桦林站着。

 

（全书完）

作者简介

陈冬梅，笔名墨涵，1955年生于黑龙江鹤岗。中共党员，党龄五十年。退休前任正处级干部。现为中国诗歌网会员、鹤岗市作家协会会员，《都市头条》认证编辑。

早年执教高中语文，后转入共青团系统，历任团市委学校部部长；退休前供职于市政府外事部门。数十年穿行于教育、党务、外事战线，阅尽基层百态，积淀了丰厚的人生阅历与文字功底。

退休后笔耕不辍，潜心文学创作，主攻散文、现代诗歌与长篇小说。文风质朴温润，清浅真挚，以北疆乡土为底色，以半个世纪党员生涯为经纬，于平凡烟火中捕捉细碎光景，在岁月褶皱里打捞深沉情怀。作品散见于中国诗歌网、鹤岗文联《春雨》网刊、《文学月报》《都市头条》《鲁南文学创作》《南和文艺》《全球诗歌海外经典诗人文苑》等平台。

曾获海外华英“七夕”杯大赛散文组一等奖。代表作有现代诗《边疆鹤岗，我的家乡》《黑土重章》、七律组诗《十五五弦歌》、长篇小说《白桦树的眼睛》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