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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一为吕鹏生父亲的生意 父亲的山
__纪念父亲离世二十五周年
吕鹏生
我的父亲生于一九一九年,逝于二〇〇一年,终年八十三岁,算得上一位高寿老人。转眼之间,父亲离开我们已经二十五个春秋。每每念及父亲,心底便涌起一阵酸涩。尤其在晚辈孝敬钱财的时候,这份愧疚便格外真切。我常常暗自落泪,满心自责:父亲在世之时,我竟少有痛痛快快拿钱孝敬他的时候。
所幸还有两件往事,稍稍慰藉我心中的遗憾。我曾为父亲置办一副上好的石头眼镜,又骑摩托车载着他,赶赴马召十月交流会,花几百元给他买了一件羊皮大衣。那件衣裳,让父亲欢喜了许久。
说起父亲的为人,精明能干,在生产队乃至全村,都是远近闻名的能人。旧时村里流传一段顺口溜:“金龙,飞龙,王耀宗,八队还有一个吕长更。”后半句已然记不清,这几个人,皆是乡邻公认的本事人。
父亲一生偏爱经商,并不热衷田间农活。生产队靠工分分配口粮与收入的年代,普通壮劳力一年工分大多能挣四千以上,可父亲的工分始终徘徊在两千至三千之间,从未超过三千。但他绝非游手好闲之辈。只有生产队劳动管控严格,他才不得已下地挣工分;一旦管束稍有松动,便另寻营生,而且恪守本分,从不触碰违法的勾当。那时,他还曾雇外地来的人替自己出工,完成生产队规定的劳动任务。
早年,他挑着担子远赴西安贩卖旱烟,骑自行车往返宝鸡贩运香面,大大小小的生意从未停歇。六七十年代,他常常肩挑、或是拉着架子车,驮着青稞大麦制成的浮子赶集赶会。这般吃食,如今的后辈怕是既未曾见过,也没有品尝过。瓜果上市,便贩卖瓜果;也做过木材、粮食、猪牛羊的贩运。腊月年关,更是他大展身手的时节。正如他常说:“腊月穷人快如马。”有好些年,他从户县宋村拉来生姜,奔走眉县、扶风一带,走乡串户沿街叫卖。

没有生意的时候,进山割扫帚便是他重要的谋生出路。他从不滥砍林木破坏山林,割扫帚属于合规的营生,只是路途艰险,格外劳苦。老话讲:“一辈子甭见官,一辈子甭走山。”足见走山谋生的万般不易,可父亲一年总要进山好几回。哥哥退伍复员,已经安排到兴平秦岭公司工作,父亲依旧拉着他一同进山割扫帚,真可谓迫上梁山。
父亲的精明,是心底透亮,遇事清醒,这一点在姐姐、妹妹们的婚嫁大事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姐姐定亲,男方提干,父亲便不索要高额彩礼;出嫁之时,只承担待客的开销。大妹的婚事亦是如此,仅补贴待客所需。最难忘小妹的婚事,媒人是父亲的老同学,双方说好礼钱二百元,到封礼当日,父亲却只收了一百元。为此母亲与他争执不休:“二百块钱多吗!我娃就那么不值钱!”后来小妹夫也顺利提干,三姐妹嫁的都是干部。乡邻听闻,无不交口称赞,纷纷竖起大拇指,也让母亲再无话说。
父亲这一生,精明要强,事事不甘落于人后。虽身为农民,胸中却存着高远的念想。往昔家家户户日子清贫,我家亦不例外。但无论生活多么艰难,父亲总要让儿女吃饱穿暖,在外活得体面有尊严。哥哥退伍进入工厂;我与大妹,都是父亲力主送去读高中。我高中毕业次年参军入伍,大妹毕业后,也是父亲多方奔走,成为一名民办教师。
生产队时期,架子车是劳作必不可少的工具,父亲想方设法置办了一辆。当年盛行“三转一响”,家中缺少缝纫机,父亲便说,就算砸锅卖铁也要置办一台。自行车在那个年代属于稀罕物件,凭票供应,十分难得,可我们家却拥有一辆崭新的红旗自行车。在物资匮乏的岁月,这十分风光。那时候出行全靠双脚,几十里去往县城,连三毛钱的车费都舍不得花。有一辆自行车,上街、赴县城、走亲戚,都省去跋涉之苦。
有一件往事,我至今记忆犹新。那时候秦腔盛行,收音机是人人向往的物件。父亲听闻马场收购晒干的青草,便趁着星期天,带着我和大妹,拉上架子车到山边割草。青草晒干上交马场,当天,我们便高高兴兴抱回一台收音机。

父亲对我参军寄予厚望,期盼我能够在部队考学提干。可惜我未能遂他心愿。我分到老连队不到半年便当上班长,当年全团,除同年度一名河北籍副班长,我是独一份。连长曾语重心长叮嘱我:“吕鹏生啊!你可要好好干啊!”奈何世事难遂人愿,我没能把班级带好
。
究其缘由,有三方面。班里有一名七七年入伍的吉林战士,是知青,靠关系入伍,隧道施工重活难以承受,时常装病谎称腹痛。同年度入伍的礼泉老乡,生性散漫,怕吃苦、好逸恶劳,不爱打扫卫生,吃饭全靠他人接济,众人颇有怨言。我多次劝导无效,一时冲动与之发生冲突,动手打伤对方。事情上报连队,我与他双双受到记过处分。还有副班长,是早我一年入伍的甘肃老兵,为人忠厚,但是缺少文化,能力有限,只肯埋头出力,班级管理上帮不上半点忙。
几番努力,班里士气依旧低迷。正所谓“家败奴欺主,时衰鬼弄人”,班里接连发生两起意外事故。一名七七年的四川战士搬运石头,失手砸伤脚趾;那位吉林战士刷边坡时失足,被石块夹断小拇指。伤情看似不算严重,可伤口久久难以愈合,皮肉外露,看着触目惊心。团卫生队医治无果,直到后来转往师医院才得以痊愈,那已是我复员之后的事。

班级管理失利,根源在于我自身。我头脑不够灵活,固执己见,没有及时向连队如实反映班组的现实困境,没有向连长指导员寻求帮助,一味硬扛,才酿成这般结局。我写信给父亲,诉说想要复员的想法。父亲收到信,即刻动身远赴青海二郎洞部队,与连里干部坦诚沟通。连队干部随后找我谈心,百般鼓励劝我留下来好好干。可我心意已决,听不进任何规劝。父亲离去之后,年底我坚决申请复员。连长是我的同乡,多次挽留劝导,我却钻了牛角尖,旁人的良言,如同往牛角上撒豌豆,一句也听不进去。
复员归家之后,我心中常怀愧疚,既愧对连长的苦心,也辜负了父亲千里奔赴的一片厚望。
复员第二年,我出任生产小队队长,第三年当选村支部书记,也算稍稍圆了父亲心中的期盼。
任职书记的十余年间,父亲时常告诫我:“人穷要穷得志道,穷得本分,穷得骨气。不义之财不能取,要凭本事挣钱。”身居岗位,我一心为公,非但没有为自家谋得好处,反倒欠下数千元外债,最后只能选择卸任。彼时还是公社建制,公社书记找我谈话,希望我重新组建班子,不必经过选举继续履职。我没有应允,不愿为难同僚,坚持召开党员大会民主选举。选上便继续履职,落选便坦然退场。我内心尚有一份傲气,自认行事公道,一心为群众办实事。农忙时节,无论多忙,每日下午我都会到大队播放天气预报,这些点滴,我以为群众都看在眼里。
后排右二吕鹏生
可现实并不如预想,选举之后,我遗憾落选。我这才懂得,并非所有党员都能做到纯粹无私,有的人徒有虚名。这次落选,不仅让我颜面受挫,也辜负了驻队干部与公社书记的期许。事后回想,我也心生懊悔:不干便不干,何苦多此一举走这一道程序。但也正因这次经历,彻底打消了我再出任书记的念头。之后几次换届,公社多次上门动员,我都婉言谢绝。
旁人或许会觉得我是夸口,可这些过往,于我没有半分实际益处。有人不解,这般差事为何要主动推掉。可我自知能力有限,并不适合这个岗位。我不懂得谋取私利,反倒容易沦为他人的垫脚石。既然吃不了这碗饭,便不再趟这趟浑水。世事皆有两面,远离政务纷扰,也让我少了许多劳心耗神。
命运待我不薄,毛桃产业改变了我的境遇,把我从困境当中解脱出来。短短数年,我盖起了村里为数不多的楼房。
这一生,我待人素来坦荡,不曾心怀歹念,也不曾亏欠旁人。始终恪守“宁让人负我,我绝不负人”的处世信条。常言道:人有一亏,天有一补。常怀感恩之心,感念天地,感念父亲留给我的恩德。如今岁月安稳,我心中满怀知足。 
作者简介 吕鹏生,网名老陕西,西安市 周至县哑柏镇 昌西村人,铁道兵89348部队17连退伍军人,当过村书记,当过队长,高中毕业,虽学历不高,还喜欢舞文弄墨,文章从未见过铅字,书法半途而废!想从政报效祖国,但时运不佳,未能如愿,只好固守本分,作一名老陕西而已!

配图 吕义孝
撰文 吕鹏生
文图编辑 吕义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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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编 一笑 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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