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宝智
黄昏的窗台上,一只蚊子开始巡视它的领地。嗡嗡声由远及近,像一枚古老的信号在耳畔盘旋。千百年来,这声音早已成为身体里刻下的条件反射,听见便知有客来访,虽不速,却坦荡。手掌会在声源处合拢,哪怕落空,警觉已然先行醒来。可当那穿得体面的人坐在对面,微笑着展开他的篇章时,耳朵却像被涂了蜜。那些声音比蚊子的嘹亮百倍,那些许诺比血液甘甜万分,每一个音节都恰到好处地落在心坎上,像是专门为听者量身定做的华服。判断力在这声音里沉沉睡去,警觉不知去了哪里——对针尖大的威胁风声鹤唳,对山一样大的陷阱却敞开了所有门窗。
这世上原没有无缘无故的嗡嗡声。蚊子在叮人之前总要唱一支歌,那是它取血之前付出的全部代价。而骗子在取走什么之前,也总要铺开一段锦绣文章,词句如花绽放,言语似蜜流淌,让人接在手里只觉得暖,辨不出那温度底下藏着什么。人们早已习惯了蚊子的把戏,听见嗡鸣便知道要拍掌;可当那些漂亮的句子从对面飘过来时,却常常忘记了一个朴素到几乎被遗忘的道理——天上不会掉馅饼,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
那坐在对面的人,他的笑容何以如此恰好?他的懂得何以如此精准?他递过来的好处何以恰恰填补了心中那处空缺?这些问题本应在心里多停留片刻,可人们往往来不及想,已经被那言语的暖意裹了进去。善良的心习惯于将善意投射到每一个发声的喉咙上,以为所有的响亮都配得上信任,以为所有的热情都来自真诚。这份天真本是人间最珍贵的质地,却不幸成了骗子手中最趁手的工具。他们太懂得如何利用这份信任的温度,把谎言焐热了再递出去,让人接在手里时只觉得合情合理,竟忘了问一句:凭什么?
蚊子落下来时,细管探入皮肤的刹那,有一种近乎残忍的诚实。它要血,便直说,那嗡嗡声里没有一句假话。可骗子不同,他们要的远不止一口血,他们要点亮人们眼中的光再把它熄灭,要在人们心里种下一片花园再把它连根拔走。他们穿着语言的金缕衣,把刀锋藏在花束里,让人们在最柔软的时刻交出最珍贵的东西,还以为是自己的选择。比起蚊子那坦荡的一刺,这温柔的围猎才真正让人无处躲藏。
夜间那熟悉的嗡嗡声又在耳边响起,这一次不必挥掌,只是静静地听着,便想起白天那些漂亮的句子。它们竟与这蚊声有着同样的频率——都是要在人身上取走些什么之前的开场白。区别仅在于,蚊子的交响曲世世代代的人们早已背得滚瓜烂熟,那声音一响,警觉如箭在弦上;而骗子的咏叹调却总让人以为是初次听见,以为那是知己的私语,是命运的馈赠,是所有美好恰好在同一时刻敲响了门。
其实该把对蚊子的敬畏分一些给那些善于言辞的同类。当他们的声音过于动听,过于完美,过于让人感到被懂得的时候,就该想起黄昏里那只嗡嗡作响的蚊子。天下没有无缘无故的嗡鸣,也没有无缘无故的赞美与厚爱。所有的馈赠都在暗处标好了价码,所有无缘无故的好意都值得在心里多打一个转。那看似从天而降的馅饼,落下来时往往带着看不见的线;那听起来恰如其分的爱,说出口时常常牵着摸不着的钩。
守住这一点清醒,便是在这遍地锦绣也遍地荆棘的人世间,给自己留了一盏灯。灯不大,却足以让那些过于完美的影子现出原形;光不亮,却足以在伸手去接之前,让人先低头看一看,那到底是一块馅饼,还是一只张开的网。
作者简介:李宝智,陕西省千阳县张家塬镇曹家塬村人,农民,中共党员;1998年毕业于陕西省农业广播电视大学果树专业,有六项发明专利及三个研究课题,为农民科技专家,农艺师职称,现任杨凌生'态农业促进会副会长。热爱文学,为宝鸡市杂文散文家协会会员,作品散发各公众平台。
千阳县“见义勇为” 先进个人, 2013年入选“全国好人榜”;多年获得宝鸡市老科学技术协会“学术金秋”活动论文奖;分别多次获得市县镇不同荣誉称号与表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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