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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口
车向斌
农家小院的光阴平淡如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年年岁岁,皆是烟火日常。
林小军与秀萍结婚已有十五年了。办喜事那天,按照乡里的老规矩,公婆给了秀萍一份厚实的改口费,当着满堂亲友,秀萍恭恭敬敬叫过一声 “爸!妈!”。可那一声称呼,仿佛就定格在了婚礼的喜宴之上。酒席散去,日子归于琐碎,那声爸妈,日常便再也没有挂在嘴边。
在外人眼中,两口子日子安稳,极少红脸拌嘴,种地务工,操持家计,供养孩子读书,把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可在日复一日的柴米油盐磨洗之下,有一个称呼,沿袭了十五年,没人刻意计较,却悄悄在家庭里隔出一层看不见的距离。
谈及林小军的父母,秀萍口中永远是你爸,你妈。
“你妈又去菜园忙活了,腰不好还闲不住。” “你爸赶集风大,出门也不知道戴顶帽子,就那样走了。” “你妈腌的萝卜干口味偏重,人就没法吃,你有空跟她说一下。”
这话没有喜怒,还带着善意,属于夫妻日常闲谈交代。可就是这简简单单的叫法,在小军父母心里,透着一份挥之不去的生分。老人十五年里帮衬他们小家庭下地劳作,照看孩子,默默分担生活重担,在儿媳的表述里,始终只是丈夫的双亲,仿佛和她自己没有关联。
林建军亦是如此。他说起秀萍娘家的二老,张口闭口同样是你爸,你妈。
“你爸地里麦子要收了,要不要我过去搭把手?” “你妈血压不稳,记得抽空买点药送回去。”
村里的媳妇大抵也是这般境况,有的婚后顺顺当当改了口,张口便是咱爸咱妈,家庭和谐,一家人热热闹闹;也有不少媳妇,只在成亲那一日拿了改口费,叫过一回,往后依旧你爸你妈。结婚不久,起初还会有人私下议论几句,日子久了,这些家长里短早被繁忙的农活、兴衰的生计琐事冲淡,叫什么仿佛成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加上离婚率高,在老人眼里,只要两口子关系好着,没闹离婚,改口与否,已无关紧要了。最近几年,邻里常夸的林小军两口子懂事孝顺,待老人周全客气。殊不知这小两口,那份体面背后,也藏着一份长久的疏离。
十二岁的女儿念念,自小就听着这样的对话长大。孩童善于模仿,也对言语细节格外敏感。
这天上午,奶奶挎着一篮自家菜园的香瓜、西红柿之类登门,菜叶上还沾着露水。老人腿脚不便,走了两里土路,额角已渗出汗珠,一进家门,便打算进厨房给孙女洗果子吃。
秀萍坐在院子里择菜,见老人进门,头也没抬,朝屋内喊:“念念,你奶来了,出来拿东西。”
这本是她多年的习惯。念念放下书本跑出来,看见满头白发的奶奶,脚步顿住,认真望向自己的母亲,声音清亮,不大,却落得满院安静。
“妈,为什么说到奶奶,你总说你妈、你奶?”
秀萍一惊,手上动作一滞,随口搪塞:“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要多问,你奶本来就是你爸的母亲。我哪里错了?”
念念轻轻摇头,眼神纯粹而执拗。
“奶奶是我的奶奶,也该是你的妈啊。你结婚时奶奶肯定给过改口费,你当时肯定还叫过妈的。”
女儿念念一句话,直逼得秀萍脸上一阵发烫,手里的青菜被捏出褶皱。婚礼上那短暂的一幕,被孩子直白点破,心里明明知道孩子说得在理,一时却不知如何辩驳。
这时,林小军干完农活回到家中,恰好听见母女二人的对话,当着母亲孩子的面,心头也猛地一沉。
念念又转过脸看向父亲说:“爸,每次说起外公外婆,你也总是讲‘你爸’‘你妈’。老师说,成家之后,双方老人都是父母,为什么你们总把他们分作两家?村里好多婶婶伯母,有的叫妈,有的不叫,难道过日子,就该这样吗?”
孩子没有指责,只是朴素的疑惑,却像一记轻叩,击碎了夫妻二人习以为常的处世惯性。
院子里静下来,只听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奶奶立在厨房门边,手里还攥着洗好的西红柿,眼眶慢慢泛红。老人一辈子宽厚隐忍,平日从不计较称谓得失,可十几年来听着这般隔阂的叫法,心底难免藏着一丝委屈,只是素来不愿表露。当初把秀萍娶回家,办了喜事,满心盼着多一个女儿,哪想到那一声妈,仅仅留存于酒席之上。
林小军见状心中满是愧意。他蓦然醒悟,长久以来自己早已习惯这样说话,秀萍亦是如此。二人都以为只是口头习惯,无关紧要。村里人也大多如此,却不曾想到,这一声 “你爸你妈”,无形中将本该一体的家庭,划分成你的家人和我的家人。看似尊重客气,实则少了发自内心的亲近。
秀萍望了一眼婆婆花白的鬓发,回想这些年老人的付出。最难熬的那几年,是老人省吃俭用帮扶小家,日夜操劳,从未对自己有过半分苛责。婚礼上那一声 “妈” 不是走仪式,理应变为以后生活的全部。一个称谓分量很轻,内里承载的情义却很重。
秀萍放下手中的菜,站起身,拿了个凳子递给老人,语气柔和地说:“妈,快些坐,别总站着。”
这迟来十五年的一声称呼,简简单单两个字,老太太眼眶瞬间湿润,接过凳子连声应道:“哎,哎,好。” 积压多年的生疏感,顷刻间消散大半。
林小军也开口,语气笃定冲着媳妇说:“下午咱们一同回趟娘家,我准备帮咱爸除一下苞谷地里的草。往后咱俩再不说‘你爸你妈’,该叫咱爸、咱妈。要给孩子做个榜样。”
念念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一幕,舒心地笑了。孩童不懂复杂的人情世故,只恪守最简单的道理。婚姻把两个人合成一个家,双方父母便是共同的长辈,孝心本不该分彼此。旁人如何过日子是旁人的事,自家不该被世俗的惯性困住。
落日余晖铺满院落,笼罩着三代人。
很多家庭的裂痕,往往不起于争吵钱财,而是源自这些习以为常的细节和口头表达。不少人家,婚礼上收了改口费,完成了仪式,却没能完成心上的改口。一句 “你爸你妈”,隔开的不只是称谓,更是人心与亲情。婚姻里的修养,不单单是夫妻之间彼此善待,更是愿意把对方的至亲,视作自己的至亲。
改口,更改的是言语,温暖的是人心,守住的是一户人家的家风。
【作者简介】:

车向斌,陕西省潼关县人,现供职于陕西某报社。主要文学作品有:短篇小说《小张的爱情》《亳州人“出口”那些事》《郭二妞的爱情小差》《爱神的裁决》《秋日沉思》《过继》《二球》等;中篇小说《卤肉西施》《优秀的“坑儿”》《为您添彩》《潼关烧饼进大城》等。著有小说集《欲望之博》《优秀的“坑儿”》。现为陕西省职工作家协会理事。
(本期编辑:武双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