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积烟雨记
2026年9月5日 于遂宁
杨兴光
陇上的雨,是带着松香的。不急不躁,从秦岭西端的云层里筛下来,落到天水东南那座孤峰上,便化作了绕崖不散的烟。
山叫麦积。远远望去,一垛赤红的砂岩拔地而起,圆钝、敦实,真像农人场院里摞得齐整的麦堆——只是这一垛,高一百四十余米,摞的是八千年的秦州光阴。
我最喜在浅秋雨后去看它。车转过曲溪,雾先从沟壑里涌上来,一层叠一层,把青黛的群峰揉成淡墨。麦积孤峰半遮半露,丹崖褪了锋芒,只留一脉温润的赭红,似谁把旧年朱砂在湿宣上洇开。清代吴西川说“最宜秋雨后,兼爱暮时烟”,果然不欺人。
踏石阶入山,雨丝软糯,眉睫上挂了细珠。脚下的青石被岁月和雨水浸得发亮,苔痕深浅,每一步都踩着千年的回响。仰头,悬空栈道如游丝缠在绝壁,红栏隐在白雾里,一行人上去,竟像蚁队攀着一线天梯。风过处,雾从栏外滑过,凉而净,把尘世的燥气一寸寸拭去。
崖壁上的窟龛,密如蜂房。221个洞窟、万余尊泥塑,自后秦起,历北魏、西魏、隋唐,一直塑到明清,把十几个朝代的呼吸都封进了砂泥。烟雨里,佛龛半合半启,那些温润的泥面便朦胧起来——第133窟的小沙弥,唇角微微一翘,被称作“东方微笑”;第44窟的坐佛,眉眼低垂,悲悯里带着家常的暖。雨雾给千年造像覆上一层薄纱,不是疏离,倒像故人隔帘轻语。
我扶着湿栏杆站定,云在腋下流,山在脚下沉。忽然懂了古人何以把“麦积烟雨”列为秦州八景之首——它不是一种景,而是一种境:丹崖是骨,烟雨是魂,泥佛是心。天地把雄浑与柔婉、信仰与人间,一并摞成这座麦垛,任云雾慢煮,任时光轻晾。
雨势渐收时,雾从峰腰退去一缕,露出参差檐角与古松数株。山脚瑞应寺的钟声不知何时响起,闷闷的,穿过湿林,落在栈道木板上,咚——咚——,和着水滴的细响,竟成一阕无字的禅。
下山回望,孤峰又没入一片淡蓝的烟里。我想,麦积山从不肯在晴日里把全部自己交给你;它把最软的那一半,留给了雨,留给了雾,留给每一个愿意在崖边慢下来的人。
烟是人间火,雨是天上水。一山烟雨,半是佛国,半是陇原的寻常日子——而这,正是麦积最深的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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