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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论当代汉诗的“七象”诗学体系
□ 童 年
摘要: 中国传统诗学以“意象”为核心范畴,源出《周易》“观物取象”,经《文心雕龙》“神用象通”不断衍进,长期统摄古典诗歌的审美阐释。但单一“意象”概念难以完整覆盖当代汉诗从现实感知、内心熔炼、生命遭际、灵魂升华到场域生成,再落实语言文本的完整创作链条。本文建构物象、心象、事象、意象、神象、境象、语象七象递进诗学体系,还原诗歌由外入内、复由内心返归语言的生成全过程。七象并非并列概念,而是层层转化、环环相扣的审美生成序列:物象取自客观世界;心象生成于主体记忆体验;事象承载时间维度下的生命遭际;意象完成物我情志交融;神象抵达灵魂与存在的超验体悟;境象实现诸象共振,生成整体性精神场域;最终凝定为语象,完成诗歌文本的定型。七象体系既接续古典文论资源,又直面当代汉诗重视个体生命经验、灵魂感伤、现实境遇的写作特征,可为当代诗歌创作、文本细读与批评实践提供一套新的分析工具。
关键词: 当代汉诗;七象;意象;神象;境象;诗学建构
一、引言:“象”的诗学溯源与当代理论困境
“象”是汉语诗学最本源的元概念。《周易·系辞》提出“观物取象”“立象以尽意”,确立华夏审美“以象显意”的思维根基。王弼《周易略例》言:“尽意莫若象,尽象莫若言”,建立言‑象‑意的三元思考框架。刘勰《文心雕龙·神思》“神与物游”“神用象通,情变所孕”,进一步揭示创作之中精神、外物、形象相互激荡的构思过程。此后千余年,古典诗学围绕意象、意境展开大量论述,意象成为解读旧体诗词最核心的审美单元。
传统诗学视域中,意象被理解为主观情志与客观物象的交融统一;意境则指向“境生象外”的圆融审美结果,多偏向情景合一、含蓄蕴藉的古典审美范式。但这套理论范式应用于当代汉诗之时,显现出明显局限。当代汉诗不再一味追求古典式圆融意境,大量书写创伤记忆、生命痛感、破碎经验、个体隐秘内心,常常呈现碎片化、非圆满、灵魂叩问式文本样貌。仅仅依靠“意象”与“意境”两个范畴,会遮蔽几个关键环节:现实外物如何进入诗人内心;个体记忆如何重塑感知;时间维度的生命事件如何参与造象;灵魂层面的超验感悟如何发生;诸象交织如何生成整体精神场域;内心的诸种幻象如何转化为语言文字。
过往学界已有对物象、语象、事象的零散探讨,但大多分散使用,没有形成一套完整自洽的生成链条。有鉴于此,本文整合建构物象‑心象‑事象‑意象‑神象‑境象‑语象七象诗学体系,把诗歌看成一条连续不断的审美生成运动:始于外部现实世界,经过主体心灵多重加工升华,最后沉淀为可阅读的诗歌文本。七象之间既有边界区分,又相互渗透、流转转化,并非割裂的七个静态名词。
二、七象的内涵界定与层级阐释
(一)物象:本然之象,诗歌的原始素材
物象,是独立于创作主体之外的客观实存之象,山川草木、风月霜菊、晨昏寒暑,是现实世界事物本有的形态样貌,尚未浸染诗人的主观情绪、记忆与价值判断。物象只是诗歌的原材料,不等于诗。现实里一株秋天开放的黄菊,只是植物,本身不自带怀念,不自带悲凉,这就是物象。
物象是诗歌发生的起点。没有物象,诗歌容易悬浮空洞,滑向纯粹空洞抒情;但写作仅仅停留于物象,只做客观描摹,则只是景物记录,无法生成诗性。物象提供感知地基,等待人的感官去捕捉,等待心灵进行二次熔炼。
(二)心象:内心之象,记忆与阅历的心灵显像
当物象经由感官进入主体精神世界,经过记忆、伤痛、人生阅历过滤、变形、重构,在人的内心生成的内视图景,即为心象。心象存留于诗人内心,还没有落实为文字,是私人化的心灵图像与记忆投影。
同样面对菊花,少年人看见的是秋花盛放;饱经人世聚散的诗人看见的,则叠加故人远去、岁月流逝的记忆碎片,二者生成完全不同的心象。心象高度私密,一个诗人作品的独特辨识度,很大程度根植于个人独有的心象库存。心象不等于幻想,它扎根于真实生命体验,是外部世界向内的第一次转化。
(三)事象:时间之象,生命遭际的动态呈现
传统诗学偏重静态景物,常常忽略事象维度。事象不是静态物件,而是时间之中发生的事件、过程、境遇、流转。离别、衰老、故人消散、往事覆霜、岁月流逝,皆属于事象。物象属于空间,事象属于时间。物象提供空间载体,事象赋予诗歌生命叙事与命运重量。
一首诗歌仅有物象,容易静止单薄;纳入事象之后,静物被放置在人生流变之中,诗歌就拥有历史感与沧桑感。事象记录人的遭遇,把个体悲欢带入形象建构,这非常契合当代汉诗书写生命境遇的特质。
(四)意象:物我之交,情志投射的经典审美单元
意象是传统诗学的核心概念,即“意”与“象”交融,诗人将主观情感、思想寄托投射到物象、事象之上,物我合一,外物被人的情志所浸润改造。经过熔铸之后,事物不再仅仅是它本身,而成为情感的载体。诗歌文本里承载怀念与荒凉的菊花,就是典型意象。
意象是诗歌的基础审美构件,是局部性单元,一物承载一情。但必须看到,意象只是创作链条中间一环,它可以完成物我交融,却未必抵达灵魂深度,也不能涵盖诗歌整体弥漫的精神场域,更不能替代发生在诗人内心的前期感知活动。
(五)神象:灵魂之象,神思抵达的存在体悟
神象取自《文心雕龙》“神用象通”的思想资源。当意象挣脱具体一物一事的束缚,向着灵魂本体、生命命运、存在叩问继续掘进,生成超验层面的精神之象,谓之神象。神象不是怪力乱神,而是诗人神思升腾之后,对生命本质、生死聚散、命运悲欢的深层领悟。
心象停留于个人记忆情绪;意象完成物我情感投射;神象则超越具体人事,上升到灵魂本体层面的感知。它可以有形,也可以大象无形。在诗歌文本之中,神象往往体现为灵魂的隐痛、对凋零与永存的思辨,是个体生命高度的迸发。
神象区别于学界常谈的灵象。灵象多指向梦境、幻觉、神秘体验;神象牢牢扎根于诗人现实人生苦难与阅历,是饱经沧桑之后获得的生命觉悟,而非虚妄的幻想。
(六)境象:场域之象,诸象氤氲共振的整体精神空间
意象是局部单元;神象是深度的精神掘进;境象,则是意象、事象、神象多重形象相互勾连、叠加、氤氲共振,弥漫生成的诗歌整体精神场域。
需要严格区分境象与古典“意境”。传统意境多追求情景交融、圆融含蓄、中和之美;而境象是当代汉诗建构的范畴,它允许残缺、悲凉、破碎、怅惘,不必追求圆满自足。意境更多指向审美完成态;境象是文本内部由各类形象交织而成的笼罩性氛围空间。一首诗中,诸多零散意象彼此呼应,共同织造出挥之不去的精神氛围,这就是境象。读者阅读诗歌,沉浸式进入的那片心灵空间,正是境象。没有境象,诗歌只是词语与意象碎片的堆砌,无法形成笼罩读者的整体感染力。
(七)语象:文本之显,语言符号所建构的文本形象
语象是七象链条的最后一环:前面物象、心象、事象、意象、神象、境象,全部经由词语、句式、分行、修辞组织,最终落实成为纸面文本,由语言建构出来的文本之象,就是语象。
语象是符号性存在,读者依靠阅读文字,在自己内心重新唤醒心象、意象、神象等一系列审美图景。语象不等于心中的意象,语言是中介载体。内心万千幽微心象,如果没有转化为语象,则永远只能封存于主体内心,不能成为公共的诗歌作品。
三、七象的生成流转逻辑——以当代汉诗《菊花又黄》为例
《菊花又黄》
秋光落下来
落进菊的瓣尖
所有喧嚣都被晚风慢慢稀释
黄不是热烈,是可心的怀念
草木交出最后的色彩
人间便多一层无声的怅惘
我站在花前,不想述说过往
往事像薄霜
覆盖了记忆的回廊
花瓣舒展,托住细碎月光
灵魂有一处
总在秋天最深处受伤
那些消散的人
那些远去的时光
借一簇菊色,轻轻回到身旁
风掠过花枝
不带走丝毫回响
美好终会凋零,却不会消亡
我接住这一季淡淡的荒凉
把些许不安分的心事
轻轻放在花中央
以此首当代汉诗为例,完整演示七象流转过程:
1. 物象:现实客观存在的菊花、晚风、月光、秋光,是写作的现实缘起。
2. 心象:诗人四十余年人生浮沉,故人离散,岁月沧桑,在内心沉淀下来关于秋与菊花的记忆图景。
3. 事象:岁月流逝,人事消散,美好事物次第凋零,属于时间维度下生命境遇。
4. 意象:诗中的菊花,被赋予怀念、怅惘、荒凉的情感寄托,物我合一。
5. 神象:“灵魂有一处 / 总在秋天最深处受伤”“美好终会凋零,却不会消亡”,挣脱菊花一物限制,抵达对生命聚散、灵魂伤痛、存在命运的本体感悟。
6. 境象:菊、薄霜、月光、消散故人、凋零美好,多重形象交织共振,弥漫出秋夜幽凉、心事沉郁、生命怅惘的整体性精神场域。
7. 语象:全部内心体验,凝练成分行的诗歌文本,成为可供阅读的作品。
七象不是单向不可逆。阅读接受环节,读者通过语象,反向唤醒自己内心的意象、心象,完成二次审美再造。
四、七象体系的理论价值
第一,打通古典诗学资源与当代汉诗创作现实。七象体系根植于《周易》《文心雕龙》传统,接续“观物取象”“神与物游”的思想脉络,又不拘泥古典意境的审美范式,适配当代诗歌书写破碎、创伤、个体灵魂痛感的写作现实,弥补传统意象‑意境二元框架的阐释短板。
第二,还原诗歌完整创作发生学。过去批评常常只拿最终文本里的意象做分析,忽略创作发生链条:外部世界如何刺激感官,记忆如何改造内心图像,生命事件如何参与造象,灵魂如何升华,诸象如何交织成场域,最后语言如何定型。七象把诗人外部感知、内心构思、文本成品打通,实现创作‑批评一体化。
第三,提供一套可操作的细读工具。面对一首当代汉诗,可以分层拆解:它取用何种物象;潜藏怎样私人的心象;蕴藏哪些事象;核心意象是什么;有无抵达神象层面的灵魂体悟;是否生成完整境象;语象建构优劣如何。这套分层分析,有助于避免诗歌批评停留在感受式印象点评。
第四,厘清多组容易混淆的诗学概念:区分意象(局部物我)、神象(灵魂深度)、境象(整体场域)、意境(古典圆融审美);区分心象(内心记忆)与语象(语言文本);区分物象(客观实物)与意象(情志投射之物)。
五、结语
当代汉诗的审美建构,不能继续固守单一“意象”标尺。物象‑心象‑事象‑意象‑神象‑境象‑语象七象诗学体系,勾勒出一条从客观现实进入诗人心灵,经由记忆、遭际、神思层层淬炼,生成灵魂体悟与精神场域,最终固化为语言文本的完整审美运动。七象之间流转渗透,没有绝对森严的隔绝边界,在具体诗作之中常有交叉重叠。
这套诗学框架,既是对中国传统“象思维”的当代活化,也是面向当代汉诗实践的理论新建构。它尊重外部现实,尊重个体生命记忆与苦难阅历,重视灵魂向度的精神掘进,同时重视语言文本本体。期待这套体系,能够为当代汉诗的创作自省、文本细读与批评实践提供新的思考路径。
附:参考文献资料
[1] 王弼.周易略例·明象[M].中华书局,19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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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赵毅衡.文学符号学[M].中国文联出版公司,1990.
[5] 陈植锷.诗歌意象论[M].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0.
[6] 西渡.当代诗歌中的意象问题[J].扬子江评论,2017(04).
诗人简介:

童年,60后诗人、诗评家,致力于当代汉诗文本研究与诗学理论建构,著有诗歌、诗论若干,专注于诗歌意象、生命诗学等方向的研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