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泉的秋天

作者：王发国

对酒泉来说，我并不陌生。半生奔波，足迹遍踏这片辽阔的河西大地。从玉门的饮马农场、花海农场，到戈壁深处的中核四〇四厂；从阿克塞的高原长风，柳园白墩子金矿的荒滩矿野，到金塔北河湾工业园区；辗转嘉峪关酒钢火热厂区，穿行酒泉市区街巷。一路风尘劳碌，戈壁风沙、绿洲田畴，处处都留下过我劳作奔波的身影。闲暇之余，我也曾踏遍河西名胜，嘉峪关雄关、敦煌莫高窟、鸣沙山月牙泉，都曾留下我的脚步。这里的一沙一石，一川一景，都浸染着我大半生的岁月沧桑。

朔风自祁连雪峰漫落，吹散河西残留的暑热，酒泉的秋天，便踏着丝路长风，缓缓降临在戈壁绿洲之间。这里的秋，没有江南烟雨的缠绵婉约，兼有大漠的苍茫雄浑、绿洲的温润丰盈，既有“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边塞壮阔，亦有田畴瓜果飘香的人间烟火。

向南遥望，祁连山脉横亘天际，峰顶积雪皑皑，在澄澈秋阳下泛着冷白的银光。山脚下，讨赖河携雪山融水蜿蜒流淌，穿过戈壁滩，滋养出片片绿洲。秋风掠过山麓，白杨褪去浓绿，染上浅黄；云杉依旧苍翠，黄绿相间，铺展成山野的画卷。清晨，薄霜凝在草叶之上，晨雾缭绕山谷，似轻纱漫笼群山；待到日头升高，雾霭散尽，山风穿过松林，松针簌簌作响。薄暮时分，落日斜照群山，余晖漫过层峦，登高远望，天地辽阔，尘世烦忧，皆被这塞上秋光涤荡而尽。

出了南山，便是戈壁与绿洲交织的原野。金秋的酒泉，是丰收的时节。田垄之间，白兰瓜、哈密瓜饱沐秋日骄阳，瓜皮凝着薄霜，蜜香漫溢四野；田埂上红椒铺展如霞，红彤彤连成一片，药材植株在秋风里摇曳，叶片泛着温润的黄褐。农人躬身劳作，采摘瓜果、收割庄稼，竹筐、麻袋里盛满一年的辛劳。昔日荒芜的戈壁滩，经过世代人的垦殖，早已化作沃野良田。秋风掠过阡陌，谷物的醇香、瓜果的甜香混在一起扑面而来，让人想起古诗“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大地从不辜负每一份辛勤的付出。农家院落里，晒场上铺满金黄的玉米、饱满的籽实，土灶飘出烧壳子、锅盔的麦香，烟火融融，满是踏实的人间暖意。

我曾在金塔的胡杨林间驻足，那是戈壁深处的金色传奇。秋霜浸染，万千胡杨由绿转金，一树树金黄，如同燃烧在沙海之中的火焰。虬曲苍劲的树干，或挺立如壮士，或偃卧似古碑，“生而千年不死，死而千年不倒，倒而千年不朽”，胡杨以不屈的风骨，守望着茫茫大漠。金波湖碧波荡漾，澄澈湖水倒映漫天金叶与湛蓝云天，水树相映，光影迷离。秋风拂过林间，黄叶簌簌飘落，铺就一地碎金。漫步木栈道，脚下落叶沙沙作响，耳畔只有风声与叶落，满目辉煌，内心却归于沉静。

大漠之侧，还有湿地苇海。祁连苇海芦苇连片，秋日芦苇尽数染成金褐，芦花随风轻扬，如雪絮漫天飞舞。水鸟掠过长空，翅膀划破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水面如镜，倒映云天苇影，戈壁之中，得此一汪碧水，一派清宁，尽显荒漠里难得的温柔生机。

行路河西，古迹处处叩击人心。登临嘉峪关雄关，秋风掠过城墙垛口，巍巍城楼历经风霜，青砖斑驳，望塞外戈壁茫茫，遥想古时金戈铁马，边关烽火都随秋风远去。西行至敦煌，莫高窟崖壁洞窟静静伫立，千年壁画沉淀岁月风华；鸣沙山沙浪起伏，月牙泉一湾碧水嵌于黄沙之间，秋日游人渐稀，风沙漫过沙丘，落日熔金，一眼阅尽丝路千年繁华。回望过往，玉门的农场田垄，曾洒下我劳作的汗水；戈壁深处的厂区，见过我迎着风沙奔波的晨昏。柳园白墩子的矿野，风沙吹皱过衣衫；阿克塞的高原晚风，吹走过年少的憧憬。酒钢的炉火、北河湾的机器轰鸣，市区的市井烟火，一幕幕都沉淀在记忆深处。多少个秋日，我在戈壁旷野迎着秋风赶路，看落日沉向沙海，听风声穿过荒滩。

往古城走去，西汉胜迹古泉依旧汩汩流淌。“地若不爱酒，地应无酒泉”，李白的诗句，为这方水土赋予千年浪漫。秋阳洒落在古泉亭台，池水澄澈，泛黄的杨树叶飘零于水面，随波缓缓打转。老城街巷，行道白杨黄叶簌簌飘落，踩上去沙沙作响，天空高远明净，云絮悠悠舒展。残垣古烽燧静静伫立，汉砖明瓦，历经岁月风霜，墙根衰草在秋风中摇曳，诉说着古丝路的过往。昔日戍边将士，曾于此望断秋雁，听胡笳声声，多少边塞悲欢，都沉淀在这一方秋色之中。

秋日的酒泉，亦有烟火人间。奔波劳碌的岁月里，我见过这里的朝暮。傍晚时分，晚风微凉，落日沉落戈壁，晚霞染红天际。极目远眺，远处沙山连绵，残阳铺洒大地，落日与长河相映，苍茫又温柔。街边行人缓步漫步，孩童捡拾落叶，老人倚坐墙根闲谈，市井安宁，岁月静好。

酒泉的秋天，是祁连雪峰的清冷，是田畴五谷的丰盈，是胡杨金色的壮烈，是雄关敦煌的千年古韵，是古泉古关的沧桑。它一半是大漠的豪迈，一半是人间的温软。秋风漫过戈壁，拂过雄关，掠过胡杨，吹过万家炊烟。岁月流转，山河依旧，这片河西大地，在清秋之中，既藏着千年丝路的往事，也盛着当下安宁富足的烟火。半生辗转，我把青春与汗水交付这片土地，如今秋风再起，满目秋光，皆是岁月留给我的深沉回望。

酒泉秋思

祁连凝素雪，

大漠染金秋。

雄关寻旧迹，

长河照故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