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五律·破我明心
万象浮沤里,尘劳缚此身。
一念迷为障,千重悟始真。
删执归虚静,忘我合洪钧。
心镜无增减,乾坤自在人。
序
自有人类在天地间立起身形,一部文明长卷,说到底,便是一场不断认知自我、突破自我、放下自我的漫长修行。
仓颉造字,开启心智,也从此生出思虑、分别、执念;炎黄拓土,周公制礼,孔孟阐仁义以安人世,老庄述自然以顺天道。在西方,古希腊哲人立于爱琴海畔告诫世人“认识你自己”;古罗马在战火与沉思之中写下自省的篇章;古印度以禅定观照心念,勘破五蕴生灭。千百年来,各族先贤求索的终点并无二致:人生最大的牢笼,从来不是山河阻隔、命运坎坷,而是困于一个执念深重的“我”。
世间万般痛苦,起于我见;万般纷争,源于我执。财富、声名、恩怨、荣辱,之所以能够牵绊人心,皆因为人始终把情绪当作自己,把见解当作真理,把肉身当作归宿。
本篇不独尊某一门派,不拘泥一家之说。取佛家观心之智,道家顺化之妙,儒家修身之正,阳明心学致良知之要,兼收西方古典哲学自省、节制、接纳的思想,融古今史迹、公案典故、人世悲欢于一炉。意在剥去一层又一层虚妄的“小我”外壳,窥见生命本来通透辽阔的本心,故名《破我明心录》。所谓破我,不是消泯情志,不是麻木避世;而是挣脱执念的枷锁,放下偏执的成见,驾驭肉身的欲望,最终让本心与天地大道相合,在尘世之中从容安立,自在担当。
一、情天幻海,破情绪之执
人生第一重牢笼,是被情绪裹挟。喜乐则飘飘然,嗔怒则方寸大乱,哀伤则一蹶不振,恐惧则步步退缩。世人往往以为喜怒哀乐即是真我,却不知情绪只是心念起灭的浮波,如水面涟漪,风过而生,风停即散,并不能代表本心。
《金刚经》有言: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千年前德山禅师研读《金刚经》,自认通达义理,一心南下辩驳禅门之说。路上偶遇卖点心的老妇,请他解说“点心”二字。德山正要开口,老妇一语点破三心不可得,一时语塞,汗流浃背。这一问,敲碎了他书本上得来的傲慢,让他第一次明白:所有一时而起的喜怒、争辩、好胜,不过是心中幻影。
放眼历史,这样的觉醒贯穿东西。古罗马哲人爱比克泰德身为奴隶,身受折磨却从容言道,外力可以损伤躯体,却不能奴役一个人的内心痛苦。痛苦一半来自境遇,一半来自内心对境遇的解读。庄子丧妻,击缶而歌,世人皆谓无情,庄子却说生命如同四时流转,由气而有形,由生而复归于天地,哀哭不过是人为的执念。生死本是自然轮回,又何必为之悲戚不休。
回望中华历史,王阳明被贬龙场,荒谷瘴气、官吏欺辱、生死悬于一线。饥寒病痛之中,常人早已怨愤绝望,他却日夜静坐反观,一夜豁然开悟:圣人之道,吾性自足,不假外求。苦难可以伤害身体,却夺不走内心的定力;境遇可以颠沛人生,却不能困住一颗清明的心。
放到今日来看,焦虑、内耗、反复纠结,本质上都是任由情绪支配自我。念头升起便跟着狂奔,烦恼来了便束手无策。真正的修行,不是强行压抑情感,而是站在一旁静观心念起落。风起云涌,太虚不动;浪涛翻覆,江海长存。情绪可以经历,却不必认定那就是我。看破情绪为幻,心方有一寸安身之地。
二、见山非山,破成见之固
第二重牢笼,是人对固有认知、固有立场、固有标签的死守。一旦心中认定一个道理、一种看法、一个人设,便会下意识排斥异见,掩饰缺陷,拒绝更新。成见一日不破,智慧一日不生。
孔子教导弟子:毋意,毋必,毋固,毋我。不要凭空臆测,不要绝对武断,不要顽固守旧,不要一切以自我为中心。这四句训诫,正是破我见的千古良方。一部人类思想史,就是不断推翻旧认知的过程。哥白尼打破地心学说,人类重新仰望星空;达尔文推翻神创的固有想象,重新审视生灵演化;爱因斯坦重构时空观念,拓展人类认知宇宙的边界。每一次伟大的进步,本质上都是昨日之“我”死去,今日之“我”新生。
禅宗之中,这样的启悟比比皆是。有人问赵州禅师,什么是赵州?禅师只答东西南北四门。问话之人一心想要一个玄妙高深的答案,禅师却告诉他,赵州本就是一座寻常城池,没有什么玄秘的“名相”。人总爱给万事万物套上概念,被名词、定义、标签困住双眼。香严智闲禅师遍阅万卷经文,苦苦思索父母未生之前的本来面目,始终无解,一怒之下焚毁典籍。一日拾石掷竹,清脆一响,刹那顿悟。大道不在书卷文辞之中,不在别人的讲解之中,而是在万物当下真实的回响里。
史书之中,商汤刻下铭文: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一个人想要长久清醒,就要敢于不断反省昨日的自己。晚年的达尔文,敢于公开检讨自己著作里的疏漏;王阳明临去之时,只留下一句“此心光明,亦复何言”。一生辩驳求索,到最后不再执着于某一套说辞,本心澄澈,坦荡无遮。
现实里太多人把面子、观点、身份看得重于真相。听见不同意见第一反应是反驳,看见超出认知的事物第一反应是否定。殊不知,固守成见就是画地为牢。真正的智者,随时愿意推翻旧我,接纳新知。放下我见,方见天地辽阔。
三、躯壳舟筏,破物欲之缚
第三重牢笼,是过度执着于肉身享乐、外物占有。身体是我们行走世间的舟船,舟船可以渡人,若是一味贪恋舟船本身,被欲望牵着奔走,舟船反倒成了囚笼。
老子有言:吾有大患,为吾有身。这句话常被误读为厌弃肉身。本意却在提醒世人:一切忧患,大多来自对身体感受、感官享乐的无尽追逐,并非叫人残害躯体。释迦牟尼初在雪山苦行六年,节食苦修,形骸凋敝,并未证道。直到接受牧女的乳糜,才领悟中道真谛:身体是修行的工具,不可放纵,亦不可苛待。罗马皇帝马可·奥勒留常年征战,戎马倥偬之间写下《沉思录》,他将躯体比作一只陶罐,小心守护,却不沉迷外表的纹饰、奢华的供养。
翻阅史册,历代先贤,大多深谙驭身之道。苏轼屡遭贬谪,从京城一路远赴黄州、惠州、儋州。困顿之中开荒耕作,粗茶淡饭,于苦日子里寻得生机。王阳明谪居龙场,凿石为椁,置生死于度外,艰险困厄都成砥砺心性的磨刀石。他们不是不食人间烟火,而是懂得驾驭欲望,不为衣食声色所奴役。
现代科学所说的多巴胺陷阱,与禅宗讲的六根贪着,道理相通。美食、声色、名利、虚荣,一轮又一轮刺激感官,让人不停追逐,永无满足。岳飞论用兵时说,运用之妙,存乎一心。身心也是一支军队,心为主帅,躯体为兵卒。主帅清醒,则进退有度;主帅昏聩,则欲望哗变,人被外物驱使。古希腊哲人狄奥根尼身居木桶,布衣粗食,亚历山大大帝前来拜访,问他想要什么赏赐。狄奥根尼只请皇帝不要挡住照在身上的阳光。富贵权名,世人争破头颅,在他眼中不及一缕天光自在。
驾驭身体,克制贪欲,不是苦修自虐,而是懂得取舍。该养生时养护体魄,该节制时收敛奢念。外物可以取用,绝不可以让它主宰内心。破身见之执,方能物为我用,而非我为物奴。
四、真我大象,破小我之限
剥离情绪、成见、物欲三层枷锁之后,又何为真正的我?
佛家灵山会上,世尊拈花,默然不语,唯有迦叶会心一笑。真正的心性,不在言语思辨之内。老子描绘大道:恍兮惚兮,其中有物。孔子感慨: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大道无声无息,却生生不息,周行不止。个体渺小的“小我”,只是天地之间短暂的一缕微光;而那一份包容万物、体察众生、顺势而生的本心,便是与大道相通的“大我”。
纵观史册,那些穿透苦难、绽放精神光芒之人,无一不是突破了小我的桎梏。司马迁身受腐刑,忍辱著《史记》,没有困于个人冤屈,而是执笔记述千年兴衰;贝多芬双耳失聪,在寂静之中谱写《欢乐颂》,超越身体残缺,奏响人类共通的悲悯与欢喜;敦煌工匠一代代在岩壁上作画飞天,不求个人留名,把对自由美好的想象,永远留在石壁之上。当一个人不再纠结一己得失、一己荣辱,生命的格局便瞬间打开。
但是破我,绝非出世枯坐,不问世事。禅门药山惟俨指着庭前柏树开示法身;石头希迁观万物生灭,悟天地同根。大道不在深山孤庙,而在一饭一蔬,家国世事之间。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文天祥身陷囚牢,正气长存;张载立下誓言,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当小我消散,心中装下苍生大道,担当与慈悲自然生发。看破执念不是避世,而是拥有更开阔的心力,去承担世间责任。
跋
庄子临水长叹“吾丧我”,放下偏执的自我,方能与万物相融;古印度《奥义书》写下“彼即汝”,大道不在身外,就在本心之中;佛陀睹明星悟道,感慨众生本自具足智慧;王阳明平定匪患之后,慨然长叹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相隔万里,跨越千年,东西方圣贤不约而同指出同一个真相:执念是众生共有的枷锁,破我归真是所有人必经的心路。
红尘即是道场,起落都是良药。得失淬炼心性,荣辱照见本心。一层层剥掉虚荣、偏见、贪欲、怨怼的外壳,那个清净、坦荡、包容、灵动的本心自然显露。
曹山本寂禅师有一则公案。僧人问,何为善知识。曹山答道,如镜照镜。僧人再问映照之时又如何。答曰,白便是白,黑便是黑。
镜子本身没有好恶,万物来了如实映照,万物离去不留一丝痕迹。人心也当如此,看见悲欢而不深陷悲欢,经历得失而不纠缠得失。不刻意增添什么,也不刻意抹去什么。一念清明,当下便是净土;方寸之心,可纳万里乾坤。
人生最高的修行,不在于寻访名山大川,诵读万卷经文,而在于日复一日,觉察执念,放下执念。破去狭隘的小我,回归辽阔的本心。身在凡尘,心通大道,这便是《破我明心录》想要传递给世人,穿越岁月而不朽的生命智慧。
胡成智
岁次丙午中秋,于定西耕读堂



作者简介
胡成智,甘肃会宁刘寨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认证作家。现受聘为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北京墨海书画院签约作家、福建省诗词学会会员,担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八十年代开启文学创作,曾于北京鲁迅文学院进修学习,长期深耕诗词、散文、长篇小说、影视剧本多文体系统性创作。
文学创作屡获全国奖项: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军旅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作品《盲途疾行》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获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评选“春笋杯”文学一等奖;2024—2025年度获评《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
创作立足陇中黄土塬本土人文,题材涵盖乡土现实、中医文脉、龙脉民俗、时代叙事、禅意哲思、现代科幻,体系完整、风格鲜明。
乡土长篇代表作:《龙脊春秋》《陇原荒岁》《山河铸会宁》《会宁黄土魂》《刘家寨子的羊倌》《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塬上碾岁》《黄土炊香录》《塬上麦禾》《塬上青芜录》《沟壑存温》《人情恶》《那一撮撮黄土》《黄土天伦》《心上有座未名的山》。
传统文化代表作:中医文脉系列《玄丹黄精》《终南黄精记》《脉象三千》;龙脉民俗系列《龙脉奇侠录》《地脉藏龙》《荒岭残灯录》。
时代与人文代表作:历史匠人长篇《天青碗记》,时代叙事《大江奔流》《江河激流》《千秋山河鉴》。
科幻思辨代表作:《代码与沙尘暴》《代码与爻辞》。
禅意哲思代表作:《云行雨施》《倦鸟归深林》《塬上观心录》《分寸观心》。
已独立完成十二部原创影视剧本:《山河铸会宁》《江河激浪》《琴瑟和鸣》《三十功名》《苦水河那岸》《塬上蝉声》《人间烟火》《黄河渡口》《塬上传闻》《直播带货》《商海浮沉录》《菩提树》,实现长篇小说与影视剧本双向原创体系。
作品整体划分为七大专题创作体系:陇塬乡土长篇、龙脉民俗系列、中医文化长篇、禅意哲思小说、历史纪实与科幻、影视剧本专区、志怪玄幻储备篇目,全部收录、连载于都市头条文学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起,长期潜心研究传统易学、周易预测与地理风水理论实践,深耕山水形法、龙穴砂水、分金理气等传统文脉。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汇编为《胡成智文集【地理篇】》,部分内容逐步公开发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