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老班长
撰稿:贾翠英
时光是退去的潮水,把我们这一代人冲上七十六岁的滩涂。少年时那些青葱的意气、莽撞的奔跑、夜半的歌声,都被岁月打磨成温润的鹅卵石,沉静地躺在记忆的岸边,不再翻滚,却依旧有光。而我们的老班长,那个从十三岁起就挺直腰板站在队伍最前面的人,却像是滩涂上最不肯弯腰的一棵芦苇——根扎在泥里,茎迎着风里,任凭霜雪压过,寒潮浸过,到了春天,照样抽出新绿,向着日头一寸一寸地长。
他的身体,是有些不便了。心脏不太好,血压有时也高,左腿膝盖也有问题,走路时脚步沉沉,带着命运明晃晃的印记,远不如我们这些同龄人轻快。可他那股精神的火苗,非但没有被病痛浇熄,反倒像添了上好的柴,烧得愈发透亮。每天清晨,天色还蒙着灰蓝,窗台上的第一缕光线刚刚爬上玻璃,他就已经铺开稿纸,拧开笔帽。一支笔,一方纸,把市井的吆喝、菜场的喧腾、老邻居的闲话、孙辈的笑闹,统统收进眼底,再一笔一画地洇成文字,涓涓地流出来。他的文章从不故作高深,也不卖弄词藻,里头没有暮年的颓唐,没有病榻的呻吟,只有热腾腾的日子,和一颗扑通扑通跳着、始终不肯冷下去的心。读他的文字,像冬夜里捧着一只粗陶暖壶,暖意从指尖漫到臂弯,再漾进胸口,把人世那点儿凉薄,驱得干干净净。
这份暖意,根子上来自他骨子里的正直与纯厚。十二三岁的年纪,男孩子都野得像脱缰的驴,他却早早有了稳当的派头。班里排座位、分劳动、评三好,他从不偏谁向谁,公平得像一杆老秤。有同学家里困难,他主动去帮助;有女生被外班男生欺负,他二话不说挡在前面,不是去打架,而是去讲理,讲到对方哑口无言。那些年少的细节,当时只道是寻常,如今回望,才惊觉那里面藏着一个少年最珍贵的底色——善良,且有锋芒。半个多世纪的风雨过去,上山下乡的泥泞、返城求职的辗转、中年养家的疲惫,没有磨掉他半分这样的品性,反倒像河水淘洗石子,把他越洗越温润,越洗越通透。
他笔下的故事,件件是真,字字含情。他对同学、对战友,始终揣着一腔滚烫的热忱。每一次聚会,从最初那个“要不咱们聚聚吧”的念头萌生,到最终杯盏交错的圆满收场,事无巨细,全是他一个人在扛。找场地,定菜单,发通知,联络那些散落在天涯海角的你我——有的在海南带孙子,有的在外地看女儿,有的搬了三次家换了四个号码。他戴着老花镜,一个一个地打电话、发微信,耐心得像在拼一幅千块碎片的拼图。有他在,我们便觉得踏实,觉得安心,仿佛只要他站在前头,我们就还能像少年时那样,什么也不用操心,只管跟着走。他早已不只是儿时的班长,而是我们暮年岁月里一根不可或缺的主心骨。但凡他发起的活动,大家便从四面八方赶回来,那份响应,不靠人情,不靠面子,靠的是心底里有据可查的、沉甸甸的敬意。
记忆最深处的画面,是七十三中那场阔别多年后的第一次大聚会。那是我们刚从各自岗位上退下来的头几年,五十岁到六十岁之间,头发还没全白,腿脚还算灵便,但彼此之间已经失散了太久。上山下乡的洪流把我们冲向南疆北地,返城后又各自被工作、房子、老人、孩子死死缠住,音讯杳然,像断了线的风筝,在风里各自飘摇。就在这茫茫人海、不知从何寻起的当口,他站了出来。他像一位极有耐心的考古学家,从尘封的记忆和零碎的信息里,用最笨也最真的法子,一点一点地挖掘、比对、串联。六八级一到十个班,五百多号人的名字和线索,他愣是用几个月的时间,编成了一本厚厚实实的花名册。那册子如今还放在我书架的显眼处,纸页泛黄了,边角卷起来了,可每翻开一次,心里就翻涌一次浪潮。比花名册更动人的,是他写在前面那篇序文。今日重读,字字句句,依然让眼眶发热——“我们曾一起穿过同一场风雨,如今让我们在夕阳里认出彼此。”每一个字都浸透了他对同窗深沉的爱与挂念。从那一刻起,“老班长”这三个字,在七十三中五六百名同学的心里,不再只是一个职务,而是一块沉甸甸的、刻着“敬重”二字的磐石。
同学之外,他还有另一重身份——战友们的“主心骨”。那些年,他先后牵头组织了三场战友大聚会,让五十多年未曾谋面的老战友,从祖国四面八方奔赴古城西安。见面那一刻,白发对着白发,皱纹贴着皱纹,多少人握着彼此的手,还未开口,泪已先流。
三场聚会,从方案策划、通知发布、流程编排,到开幕词、欢迎词、闭幕词,乃至每一场讲话稿,所有书面材料无一例外,全出自老班长一人之手。字斟句酌,不知熬过多少个深夜。而这还远远不够——四川的战友聚会找上门来,阿里军分区的战友也辗转托人请他帮忙,他从不推辞,照样伏在灯下,为他们的重逢打磨出一整套妥帖周全的文字。他不曾亲临那些会场,可每一句被念出的词章里,都有他沉默而滚烫的心意。他就像一簇不灭的篝火,凡有战友的地方,光就能照到那里。
我有幸,与他同班,坐过前后桌,分过同一块橡皮,也曾在放学路上争论过一本小人书的情节。如今,我们都已年逾古稀,多少人只想守着炉火,养养花,看看电视,静度晚年。而他,却依然保持着每日笔耕的习惯,文思如泉,汩汩不绝。一篇接一篇的文章从微信群里冒出来,写老胡同,写供销社,写知青点的故事,写当年逃票看过的电影。我们这些老友,一边读得热泪盈眶,一边又在感佩之余生出几分赧然——同样的岁月,为什么他就能把那些碎屑的日子酿成酒,而我们只能任它们烂在坛底?我们心疼他的年岁与身体,屡次劝他:“歇歇吧,别太熬了。”他总是报以那个标志性的、憨厚而温暖的笑容,摆摆手说:“没事,写写,也是一种锻炼。脑子不动,才真老了。”
你知道吗?我们小学那个老微信群,平时寂静得像冬天的池塘,可前几天我转了你写北槐聚会的文章,水面一下子就炸开了。大伙儿纷纷嘱托我,一定要向你转达千遍万遍的感激与问候。有人说:“没有他,我们这些人早就彼此走丢了。”有人说:“读他的文字,就像回了一趟老家。”最后,大家都说:“七十三中有你,真好。”这简简单单的一句,是所有人共同的心声。
此刻,我也想替大家再絮叨一句老生常谈,却也是我们最真切的期盼:老班长,请你一定保重身体,知足常乐。你站在那儿,我们这群散落天涯的风筝,就还觉得有线牵着。谢谢你,我们的老班长。谢谢你替我们守着那些回不去的岁月,也替我们活出了岁月本该有的样子。
说了半天,你们知道这个老班长是谁吗?他就是我们佩服,且敬重的王乃仁同学!
作者简介
贾翠英,老三届学生。结束知青岁月后,长期任职于陕建一公司第四分公司劳资员,直至光荣退休。一生虽历经坎坷,却始终坚韧自强。业余爱好写日记,记录生活中的酸甜苦辣,留存岁月真实的“牛皮老帐”;闲时亦爱打牌、作画,于平淡中自娱自乐。岁月将青葱染成银丝,但她认为,唯有这经受过时光淬炼的银丝,才最能体会什么是真正的荣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