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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到云天外

杨盛龙

几个湘西人四川人一起调侃，都很能吹。四川人说：四川有座峨眉山，离天只有三尺三。湘西人说：湘西有个屋脊界，半截伸到云天外。

湘西人接着说，世上有几个叫屋脊的！世界屋脊青藏高原，华中屋脊神农架，再就是湘西屋脊界大灵山。武陵山北东走向，在湘西北与鄂西南接壤地带昂起头，高耸云天，雄奇险峻。

湘西崇山峻岭，山高山大山多，随便举几个例子就很令人震撼。

麦拢界，一个土家语地名，意思就是伸到云天外。比如，穿衣服不是叫伸胳膊，而是叫拢到袖筒里。麦者，天也。汉族人吃惊时喊天，土家族人吃惊时喊麦。

站在天门山远望，崇山峻岭山连山，东面永龙界，南面曾家界，西南洛塔岩，更远处有八面山，西面月亮口，北面八大公山，一山更比一山高。

永顺老司城一大片崇山峻岭叫“万马来朝”，气势何等壮观。湘西山连着山，群山连绵，山外有山。横亘湘西的山系，有绵延的武陵山，有险峻的雪峰山，当年日本军向西挺进，就被阻挡在雪峰山，那一仗成为日军侵华的最后之战，日本侵略者被迫在湘西芷江签订投降书向中国军民投降。

我家住在月亮口沙子坡脚下，开门见山，出门就爬坡。有谚语说，“有雨山戴帽，无雨起河罩。”那帽便是云层，高山伸到云层之外。我们翻越沙子坡到龙山县城赶场，云层之外是晴天，像乘坐飞机在云天外翱翔，云层以上白雪皑皑，往下经过云层，下着雨。公路在云雾里走“之”字，七弯八拐，从山岭这边拐进山湾里头老远，再拐出来，真是山路十八弯，人行小路串公路像羊肉串，人抄近道可以赶上绕来绕去拐弯的汽车。再往下是阴天，河谷里天放晴，山上山下气候迥然不同，气温各异。

我们进深山攀援手爬岩打柴，得几个人结伴，挑柴担子到岩口，放下柴担子，两个人在上面放，两个人在下面接，互助合作，一担一担接下来，再挑起柴担子从巴掌宽的小路上横斜着走，柴担子不能捆得宽了，两捆柴必须窄逼地夹在头两边，否则通不过关隘。

村寨对面山坡高耸，山上山下季节不同。山下天气炎热，山上凉爽至极。庆口坳、扛头山、洛塔岩等地夏天得盖棉被。山里人夏天最发怵到县城，晚间闷热，难以入睡。山上海拔一千几百米，县城海拔两百来米，温度相差十来度。

那年我们到洛塔岩口整修公路，那公路是从绝壁上开凿出来的，就像城市里高层楼房的阳台，从头顶上方绕过的公路像楼上的阳台，山湾里楼上阳台边沿水流哗哗，洒落在下面公路边沿的石礅上，在岩壁里面行车就如同走水帘洞。

新时期我们上大学时沿袭着学工学农，上腊尔山台地种苞谷。休息日，几个同学相约，翻越腊尔山肩，下悬岩，山腰岩壁上大龙洞瀑布奔腾而出，银河九天，轰隆声声。参观完置于洞内的发电厂，我们出洞口往上攀登悬岩，四肢并用，一人在一人的头顶上方，蹬石窝，抠岩嘴，一步一步，锲而不舍地攀爬。

高山台地缺水且温差大，只能种苞谷，深谷间顺着河湾有一些条沙发状的梯田，勉强种点水稻。靠山吃山，低山谷高山顶人吃当地出产。回想我们和屋脊界同学一起在红岩溪沟边学校寄宿就餐，交大米者吃大米饭，交苞谷粉者吃苞谷饭。同学们戏言：“黄连坪，屋脊界，见了大米饭不要菜。”

想起大饥荒年代刚过，湖南这边放开点口子，允许农民在参加集体生产之余开挖点田边地角，叫“小自由”，在陡坎岩窠种点苞谷等作物，坛子里有了点粮食。四川那边不松开一点儿口子，四川人被逼无奈，逃荒到我们湘西。有人作打油诗戏言：“人说峨眉天下秀，我说峨眉秀个毬，要不是四川闹虫灾，哪个龟儿子到此游。”湘西人奚落：“四川有座离娘山，湖南有座惦娘山。我们湖南人恋家，绝不外出逃荒，饿死也得死在家里。”那点“小自由”只种了两季就不准再种了。之后，生产上行政命令瞎指挥，乱砍滥伐开荒，推平山头造梯田，高寒山区推广双季稻，群众思想不通，干部强行推进：“收不到稻谷收稻草，收不到稻草收精神。”早稻产量很低，晚稻绝收，果然只收了些精神，生活水平直线下降，借粮借钱，挖蕨打葛，瓜菜代，生活异常艰难。

长时间里，山区人以粮为纲，在高挂山崖的岩窠抠吃的，纯粹搞粮食生产，生活水平难以提高。后来，一些高山地带种植反季蔬菜，卖到低海拔暑热城市，算是找到一点增加收入的路子，但是毕竟还是不丰厚。

从什么时候起，开启了避暑旅游，吸引低海拔地区人到高海拔山上避暑纳凉。鄂西利川市海拔1500多米的小山村苏马荡因为气候凉爽，种苞谷产量都很低，村民大多种植药材。10年代开始，每到夏天那里旅游火爆，号称“中国火炉”的武汉、重庆以及很多地市人到苏马荡避暑纳凉，一个常住村民千余人的小山村，旅居人口涌进20万人，几年工夫暴涨到40万人。利川的旅游广告词“凉城利川，我靠重庆”大幅美术字打在重庆市一辆辆公共汽车上，穿行于大街小巷，做着游动广告。

因为随同有关方面录制梯玛神歌，在里耶连续住了几天。几天都是阴天，阴云密布，笼罩着西北的八面山。堂屋里土老司摇着八宝铜铃，唱着梯玛神歌，我在阶沿上望着天空。朦朦胧胧的阴云，云天之外便是天上了，天上该是仙气袅袅，楼阁悬浮，吴刚伐桂，嫦娥舞翩跹。天上“嗑嗑啰啰”响，有人说，是打雷吧？山里人说，是天上人在挪移饭桌，要开饭了。云雾笼罩，八面山凸伸云天外，想到八面山观光的想法只能留待以后了。

终于有了一个机会，乘车直奔八面山。上山的路在山间萦绕，像牛肠子，长长弯弯，盘桓而上，先是缓坡，渐渐的越来越陡，拐进里弯，拐出到山岭头，七拐八弯，攀爬到悬岩上，是从刀切岩壁硬生生开凿进去的虎口。虎口边沿是一个个挡着悬岩坎的石礅，就像虎口的一排虎牙。穿过两扇石壁耸立的岩口，跃上山顶。海拔1400米的八面山，四周悬岩绝壁，山顶较为平缓，是难得的桌山，被称为“空中草原”。八面山的旅游开发渐渐有了一定规模。公路沿着悬岩边沿弯弯拐拐，忽上忽下，一会儿进里湾，一会儿拐上崖口，一路景色奇幻妙曼。

顾不上歇息，先去观看顺山崖边沿的风景。悬岩边修建了许多民宿房，是民宿房顺着公路七弯八拐，还是公路在民宿房之间弯弯穿行？有的房屋修建在悬岩边，睡觉的人似乎是头枕着云朵，脚伸在悬岩外。有的像北方草原圆圆的毡房，如同星星洒满草原。有的是帐篷式的，帐幔落地，外观原始土气，里面设施现代。

在客房住下来。晚上，崖头格外安静，仰望满天星星密集的夜空，离星星特别近，仿佛伸手就能抓一把。早晨起来，远远望去，白雾如同海洋，从近往远，一座座山头冒在雾海之上，就像海上小岛。正是三伏天，山下的里耶以及县城特别炎热，在街上走，满身流汗，而八面山上凉风习习，早晨得加一件外套，避暑胜地，凉爽极了。

八面山的旅游才兴起几年，前来避暑纳凉的有附近几个县市的人，逐渐扩展到长沙、株洲等地区的人，还有其他各省市的游客。八面山的名气越来越大，到八面山避暑纳凉的人渐渐增多，不同于一些地方的以旅游开发带动经济商贸发展，八面山的旅游可以搞成一种别致的“暑凉经济”。到八面山旅游住宿，就是置身云天外，乐享天外清凉。

文/杨盛龙

编辑/王孝付

作者近照

作者简历：杨盛龙，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在文艺报、人民日报、文学报、《散文》《美文》《读者》等发表文学作品两千多篇，出版散文集《西湘记忆》《二酉散简》《心心相依》及小说、评论集二十多种，被《中国当代文学史》等十多种文学史著专节专题评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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