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浮沉,重读〈寒窑赋〉
最近听闻一则消息,一位熟悉的人,正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站在阳台上,思绪万千,不由得拿起了书橱里的《寒窑赋》。
世事起落,只在转瞬。这一刻再读此文,与年轻时的心境全然不同。
年轻时读这赋,只觉得文章华美,那时几乎背过这篇文章。真正读进去,是历经风雨大半生,退下来之后的事了,慢慢体悟到文章的真意。年少读书,读的是字句对仗;人到老来,读的是人生祸福。
“人有旦夕祸福”,今日听闻此事,这句话忽然沉甸甸落进心里。人世浮沉,高低荣辱,从来都没有定数。
初中有一同学,学习在我们学校始终保持前三名,但因为家庭成分不好,没有捞着上高中,最后疯掉,外出不知了去向。
“天不得时,日月无光;地不得时,草木不生。”这话放在以前,我只当是排比句,对仗工整而已。现在读来,每个字都重。天地都有不得时的时候,何况人。年轻时总以为“不得时”是暂时的,熬过去就好了。到了这个岁数才明白,有些“不得时”可能就是一辈子。但这也没什么。草木在不生的时候,根还在土里;日月在无光的时候,并没有熄灭。
有一回读这句古训,还想起另一位朋友。他是学油画的,画得很好,我们都觉着他迟早要出名。后来他父亲生了病,他回了老家,先是在县城开过画室,招不到学生;又去给广告公司画背景墙,人家嫌他画得太慢。最后一次见面,他在夜市摆摊卖烤串,油烟熏得他直眯眼,我喊他,他抬头笑了笑,那双手上全是炭灰。他说:“运没到,没办法。”
我当时听了心里一酸,可后来慢慢琢磨,他不是认命,他是把命砸过来的东西接住了,没躲。前阵子听说他在老家开了个小餐馆,还是画不了画,但他说做菜也能配色,摆盘的时候觉得颜色搭好了,心里也高兴。
“贫贱不可自欺”,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不是硬撑着说什么都不在乎,是心里有一块地方不跟着境遇塌下去。
平日里的寻常烟火,也最能印证这份心境。早晨去菜市场,看那些摊子上的青菜摆得整整齐齐,人也穿得干干净净。有一天站在豆腐摊前,看老板娘切豆腐,一刀下去,整整齐齐,利落得让人心里舒坦。忽然就想起“衣服虽破,常存仪礼之容”——日子可以朴素,但心里得有一份齐整。
吕蒙正写自己“朝求僧餐,暮宿破窖”,写的时候已经是大富大贵了。可他写那些落魄的日子,不遮不掩,不诉苦也不夸张,就是平铺直叙。后来做了宰相,也是平平地说“非我之能也”。
这种平淡的口气最打动我。人这一生,荣辱兴衰、高低起落,都是时运使然。有人风光一时,终有跌落之时;有人困顿半生,始终守心守德。就像今日听闻此事,更让人懂得:人生最难得,不是高位富贵,而是行止端正、初心不落。
我以前很怕“命”这个字,觉得一谈命就是消极,就是不肯努力。可这几年慢慢觉得,承认有些事不由自己做主,反倒让人踏实。就像出门遇雨,你咒天骂地也没用,撑伞走就是了;伞被风吹折了,就找个屋檐站一站,等雨小些。这不是窝囊,是知道天大地大,人只是其中一小部分,不必事事都跟自己较劲。
有时候傍晚,我站在窗前看天色暗下去。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不是同时亮的,是先一家,再一家,再过一会儿又一家,像有人在远处慢慢地点着。我就站在那里看着,什么也不想。天从蓝变紫,变灰,变黑,这个过程很慢,慢到你不盯着一会儿就错过了。站得腿酸了才转身,心里很平静。
《寒窑赋》我读了这么多年,到如今觉得它其实不是一篇讲道理的文章。它只是一个人把自己活过的事情说出来,说得老老实实。他说有时候你运气好,有时候运气不好,这都是真的。但不管运气好不好,你得站住了别倒。
人生的成败荣辱、祸福得失,循环往复,皆是寻常。
合上书,茶已经凉了。窗台上的绿萝长得很好,藤蔓垂下来,叶子迎着光,薄薄的,绿得透亮。我浇了一点水,水滴在土里,很快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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