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我的父亲
李启凌
穿越城市的繁华喧嚷，单车向西南骑行约五公里，来到一片空旷、四周松柏环绕的小岗公墓园，凭着残存的记忆在众多的墓茔中找到了我父母“居住”的那灰色水泥“小屋”和水泥墓碑。望着那“先考 王炳华 先妣 XX之墓 子 XXXX年清明节立”潦草碑文，瞬间悲伤涌上心头，泪洒黄土。我，啜泣着用崭新的笤帚轻轻地扫着坟茔、墓碑，然后从口袋中掏出一块红纸压在墓茔的脊顶。然后，来到墓碑前单膝跪下，摆上从沿路采摘的不知道名称的野花放到水泥碑旁，屈膝双跪，匍匐地下……
望着墓碑，幻想着墓穴中“躺着”的我父母，不由得勾起对父母，尤其是我父亲的种种点滴回忆……
1966年夏季，全国一片形势大好，为了响应党的大跃进号召，胶南地区院前村附近的几艘海上运输小木质船舶船主，在生产队、镇政府领导的倡议下，“联合”建立公私合营的院前海上运输大队。这种新鲜事物一经宣传、推广，立即成为当时一颗璀璨的卫星！经过层层领导的政审加工、审时度势的慎重考虑，院前海上运输大队正式更名为连云港江海货物运输公司，并成为新中国最早的第一个地方国营海上货物运输单位！当地政府出面协调，企业资产组成包括一处占地近五十亩的渔业船舶修造厂、船坞，一处拥有四十间房子的招待所，各个外岛礁通往陆地的轮渡船一艘和两岸码头等（上述都是日伪时期被接管的财产）。运输船舶有十几艘木质运输船，和一艘日本投降时被没收的四百多匹马力拖轮及三艘二百载重吨的驳船。公司的营运范围仅仅限制在周边海港、内河的海盐原材料及产品的运输，以及附近港口的煤炭、化肥、粮食等货物周转营运。
十年文.化大.革命影响以及后期的拨乱反正，公司也一度陷入内乱、内斗、内耗或停滞发展状态，但是海运业仍然在曲折中发展壮大。企业通过更新旧的木质小船舶为铁质驳船八艘总载重吨两万吨，新增八百匹马力、一千匹马力和一千五百匹马力拖轮各一艘，增加自航船舶五百载重吨二艘、一千二百载重吨一艘。公司的营运范围也达到北到最北边的大连、营口、丹东港，南部到达了海南、广西部分港口，内河也到达上海、长江内部港口南京、芜湖等港口。到改革开放时，公司船队已经进一步壮大，增加万吨级自航船舶三艘，运输也从内贸船舶运输，发展到韩国、日本及东南亚各国外贸航线运输，承揽一些杂货等海上运输。
随着改革开放的政策实施，海运也迎来了高效的经济腾飞时期。百舸争流，万舟竞发！但是，从计划经济到市场经济的转变，地方国营企业失去了国家计划的大配额，没有强大的国家支持，加上思想不能紧跟市场，管理模式僵化顽固守旧，人员队伍裙带关系和老弱病残居多等不利因素，地方国有企业在和地方私有企业竞争中，逐渐就败下阵来，经营性亏损十分严重！领导不力，人员人心涣散，船舶更新缓慢，管理不能跟进，福利待遇一降再降等等，造成许多技术人员或进入市场成为自由船员，或被新成立的海运企业高薪、高福利待遇挖走！
我的父亲，王炳华，1949年10月1日出生在盐场一个普通盐工家庭。初中毕业后姐妹兄弟太多，无力继续读书，1966年听到本地成立海上运输公司招工信息的祖父四处奔走，托人找到一位沾亲带故的某领导，转折推荐。最终，父亲通过层层政审、体检等筛选，被录取成为一名连云港江海货物运输公司的船员（旧称为工人、弄船的、跑船人）。由于我父亲具有初中文凭，在当时的社会上还是“文凭”比较高的，所以“根正苗红”的父亲进入单位受到了公司领导和老一辈船老大的重点培养，加上自身也很勤奋好学努力，到一九八六年改革开放政策实施，父亲已经从实习水手、二级水手、一级水手（甲板工作），逐步考试晋升驾驶助理、三副、二副。在物欲横流、“一切朝钱看”思想冲击下，我的父亲没有“见异思迁”，一直忠心耿耿、兢兢业业地在公司的船舶服务。然而好景不长，长年累月的海上生活，我的父亲身体出现了各种症状，经过医生彻底检查，诊断是“渐冻症”！随后，各条船舶都不能接受父亲上岗任职，正在精简机构的机关办公室也没有空缺位置，招待所、船厂也拒绝接收一个病号人员……父亲下岗失业了！
祸不单行，在国有盐业公司体育队的篮球队员母亲，也因为体制改制和精简机构，体育队解散，母亲原来的盐场也拒绝安排一个中年妇女重新学习盐工技术，也下岗了！
在如今许多外行人看起来体面的海员工作，出国见客时穿着“昂贵的海员制服”像仪仗队员，羡慕的优厚的薪资收入，温文尔雅的绅士风度，“吃住行游购娱”一体化的光鲜亮丽的人生，等等。在新中国刚刚成立的海运业，船员实际上是“睡觉像狗仔（船舶摇荡防止坠落到铁地板，身体蜷曲在窄窄的床上）、吃的像猪食（晕船、船舶摇荡以及不能及时港口补给，伙食、淡水都要厉行节约）、干活像疯子（船舶的许多靠离码头、系解缆绳、开关舱、扫洗舱等作业都是争分夺秒像打仗）、说话像吵架（机械噪音、传输距离、风浪等，说话都是大嗓门）、穿的像叫花子（干的是脏活、累活、刷油漆、拆机器、扫洗舱、掏污水井等，工作服上斑驳陆离的颜色）”。首先是职业病，像胃病、高血压等心脑血管疾病、风湿病等，一直困扰着这些人群。其次是船舶搁浅、失火、爆炸、油污、进水漏水、船舶沉没、人员工伤失踪、海盗侵犯等等一系列海上事故，以及孤独、感情纠纷和离婚等问题，也无时不在“腐蚀”船员的身心。最后是身体健康不适合航海了，改行就业无单位愿意接收问题！作为航运发展的第一资源，海员在浩瀚的蓝色海洋上战风斗浪，为各个国家、地区的经济发展、文化交流和人类的生产生活搭建交流沟通的桥梁。国际海事组织这样形容海员这一职业：“没有海员的贡献，世界上一半的人会挨饿，另一半的人会受冻”。也尽管国际上贸易百分之八十靠海运，海员承担着这么重要的工作，但是中国的海员并没有受到重视， 社会地位地下，薪资收入低廉，各种福利待遇几乎没有------比如休假没有薪资、最低生活保障等。
八十年代的下岗工人，没有遣散费，医疗费用不报销制度，没有任何收入报酬就“下放”到社会上！海员下岗，尤其是甲板部门的海员下岗，更加是如一块朽木、一坨狗屎！（当时下岗工人没有任何工资、没有医疗报销等现在的所谓的“五金一险”、低保）。航海技术在陆地上没有任何单位需要，甲板部人员下岗再就业，就是小白，事事需要从头学起！尤其是父亲，身患渐冻症，到处求医问药，花费很多很大。以至于不到两年的时间内，家中不多的积蓄花光一空！四处碰壁的父亲，上岗没有希望，找临时工也没有单位、个人愿意收留一个病汉子！
八月中秋节父亲拿五块钱买猪肉，被猪肉摊主讥讽半天。白天受到羞辱的父亲，心绪难平，当天晚上就在职工宿舍区的电线杆上贴出“小字报”，陈述了改革开放、“精兵简政”、领导腐败贪污及任人唯亲、改革的弊端等等问题，直言改革是一种倒退。第二天天亮，有早起买菜、锻炼的细心职工看到了电线杆上的“反动标语”，立即报告了公司保卫科、派出所等。可想而知，在改革开放正在如火如荼进行时，这张“反动标语”多么震撼人心！很快，各种迹象、矛头指上我的父亲。保卫科长协同派出所民警同志第二天就到我家调查！
当时的我们家在公司两栋宿舍楼靠后一栋的一楼（最低层）101室，三室一厅小套，八十多平方米。保卫科长带着两个民警敲开我们家门时，刚刚好正在上高一的我和上初二的妹妹都中秋节放假在家。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中秋日下午，狭小的房间内忽然多出来三个大男人，让房间忽然显得十分拥挤不堪，挪个屁股都难。父亲好像知道“东窗事发”，没有客气也没有惊慌，也没有忙活应酬招待茶水或递香烟，坦然面对着这些人。母亲手忙脚乱地陪着小心，说着客套话。精明干练的保卫科长、两个民警环顾了四周干净的房间以及桌子上、水泥地板上的一些药品、药罐，相互用眼神交流了一下，由保卫科长喊上父亲:“王炳华，出来说话，我们了解些问题。”
父亲很合作地就离开房间，随着保卫科长、民警走了。我们不知道当时保卫科长、民警和父亲谈了什么。张贴小字报的父亲既没有被“收审”或者“拘留”，也没有被单位开除。“反动标语”事件过后，公司的工会领导也来过家里几次，看望病痛折磨的父亲，但也是不痛不痒的干坐着，最后叹气走人。放学回家后的我，经常看到父亲什么话也不说，或躺着或坐着，经常呆呆地望着天花板。母亲也是四处张罗忙着打小工赚钱养家，像一个勤劳的蜜蜂，也像许多家庭妇女一样没头没脑没黑没白地忙着家中生计，供我们兄妹学费及父亲的医药费等。
父亲的病情继续恶化着！
终于有一天，有邻居告知，我父亲吊死在老家门前的榆树上。
母亲强颜欢笑，草草地操办完父亲的丧事。大约在父亲吊死六个月后的一天，母亲所在的水泥场地加班搬运水泥楼板，母亲意外被楼板滑落砸伤，送到医院几天后就不治身亡。母亲的丧事是爷爷操办的。母亲工作的水泥厂老板送来了花圈、抚恤费，并在丧葬事后送来了母亲工伤死亡保险补偿金等。
父母过世后，祖父就从老家搬过来和我们兄妹一起生活，照顾我们日常生活。祖父盐工微薄退休金根本不够我们三口之家日常开销，为了补充家用，年迈的祖父在我们上学以后，偷偷到距离家远一点的地方去捡废纸盒、翻垃圾桶等，捡拾一些破烂去卖，换点零花钱。这一些事情我并不知道，直到我高考结束，到一个距离学校较远的同学家去玩，不经意间发现了正在捡破烂的爷爷。当天晚上，爷爷将一个密封的信封交给我，让我拆开看看。
信是父亲写给我的，内容如下：
建国吾儿，见字如面！
看到这封信，我已经长眠地下了，你也已经高考结束了。希望你能考个好成绩，并且最好学医，将来学成之后解救更多人的疾病之苦。
渐冻症，是一种暂时没有办法治疗的疾病，医院及偏方土方都没有办法治愈（所有我知道的、朋友介绍的偏方、土方都收集在家中的书橱内）。我已经彻底失去了继续治疗的希望和耐心。照目前的病情发展，我不能康复也不可能再上岗航行。我真心不想再拖累你们娘儿三个了，也不想窝囊地病死，因此我选择用自己的方式，结束痛苦屈辱。
小字报一事，公司保卫科领导、民警等已经调查，审视我家具体情况及窘迫现状，考虑你们未来，故不予追究。希望不会影响到你们政审及前途。那是我对改革开放的个人观点，尤其是有些改革让我这样的老职工感到失去太多，比如医疗保障，职工医疗由原来的企业兜底全部负责改到完全不负责等等。纵观全局，改革开放是国家政策，也是大势所趋，个人要服从大局。
长路漫漫，万望吾儿志存高远，心怀民众疾苦，励志做社会有用人才。
父字 1986.11.11
看完父亲留下的绝笔信，祖父也将父亲的一些经历等告诉我，让我能真正地理解父亲的平凡与抉择。同时，祖父也将母亲的抚恤金、伤亡赔偿金的存折等拿给我看，并转告母亲临终留下那些叮嘱。祖父和我谈了很多，很晚才结束谈话休息。那是唯一一次祖父和我的敞开心扉长谈。
和祖父沉重的畅谈之后，随后的日子里，就是我慢慢的等待高考成绩、录取……
李启凌 2024.08.25于连云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