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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玉峰,自1991年在《沈阳日报》公开发表纯文学小说《环城赛跑》及抒情诗《扭秧歌的婆婆们》,笔耕不辍。遂步入传统纸媒、影视广告传媒、文化创意产业。2003年进京后,主编《三希堂石渠宝笈集萃》(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现任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中篇小说】
半疯财神
尹玉峰
第一章 二八大杠上的退休金
佟家店的老槐树比巷口那座废弃的机床厂岁数还大,树干粗得一个成年男子都难以伸臂合抱,树身上钉着的那块“爱护树木”的铁皮牌子,锈得只剩半个“护”字,风一吹就哐哐响,像谁在暗处用小锤子敲锣。树底下永远斜靠着佟心野的那辆二八大杠,黑车架磨得露出银亮的铁底子,车把上常年挂着半瓶没拧盖的老雪,酒液晃出来,在车梁上浸出一圈圈深褐色的印子,像谁用毛笔在铁上画的年轮。
佟心野运气好,在机床厂下岗潮来临前就进了局机关,他能写会算,功深志远,退休前在区机关事业单位的库房里看台账,没丢过一张纸,最后连自己的魂儿都看丢了一半。单位人事科的小周上门送退休证那天,敲了三分钟门才听见里面拖拖拉拉的脚步声,门刚开一条缝,一股旧报纸混着樟脑丸的味儿就扑了出来。佟心野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扣到下巴,花白的头发支棱着,像刚从旧纸堆里钻出来的白毛耗子。
“佟叔,退休证给你送来了,退休金足足的,够养儿子养孙男地女的了……社会主义优越性,优越性啊,我骄傲,我自豪!佟叔,我太羡慕你了,以后不用天天赶八点打卡了!”小周把红皮本子往八仙桌上搁,转身要走,后脖领子突然被一只冰凉的手薅住。佟心野的脸凑到他耳根子后头,热气喷在他脖子上,压着嗓子的声音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别出声,你个劳务派遣的、人五人六的,小心点,张局长还在我身后签发票呢,你脚步声太大,给他踩没影了,这月全单位的报销都报不了。你上个月报的那三百块打车票,还有你年轻火力壮嫖娼处罚五千块,他还没签完字,你踩死他,你那五千三百块钱就得自己掏腰包。”
小周吓得一趔趄,连滚带爬下了三楼,站在巷口喘了三分钟粗气,回头就看见佟心野趴在自家门框上探脑袋,手指竖在嘴前面“嘘嘘”地吹,活像个守仓库的老狸猫。打那以后,全单位都默认佟心野是半疯,可他偏能把疯话说得比红头文件还顺嘴:“你们年轻人懂啥?张局长现在天天不用坐班,就在我家床上躺着,以前他在办公室签发票,一上午能签三百张,现在躺我家枕头上,闭着眼都能给你批个‘同意报销’,比你们科长效率高十倍。你们现在天天在单位装忙,对着空电脑敲八个小时键盘,最后连张局长的一根笔杆子都不如——人家躺着都能把字签了,你们坐着都把工资混没了。”
没人敢跟他较真——全佟家店谁都知道,张局长十年前就心梗走了,他守着空库房跟空气里的老领导唠了十年,唠得自己半疯,反倒把退休金唠得一分不少,月月按时到账,比那些在岗的年轻人打卡还准。每月十五号工资到账,他就揣着红存折晃悠到巷口的储蓄所,把钱全取出来,铺在炕上数三遍,再一张一张按票面大小塞回去,数完了还对着存折哈三口气,跟吹完就能凭空多出来十张似的。储蓄所的小姑娘每次都笑着给他递印泥,他还一本正经摆手:“不用不用,张局长说了,现在公款不用按手印,按手印的都是临时工。你看你们所长,天天按手印按得手指头发红,他就是个临时工,属于劳务委派的,层层剥削。我这连手印都不用按,退休金自动往卡里蹦,我才是正式的。”
佟家店的老住户全是当年机床厂的下岗工人,没人怕他,反倒都盼着他出来晃悠。巷口修自行车的殷华亭,以前是机床厂的八级钳工,手巧得能把废铁丝拧成能转的小陀螺,媳妇闫紫薇在社区门口摆缝补摊,缝纫机踩得哒哒响,补一条裤子收两块钱,上个月刚给上高中的儿子凑完择校费,两口子兜里连买二斤五花肉的余钱都掏不出来。殷华亭每天修完车,就蹲在老槐树底下啃五毛钱的冰棍,看见当年车间的老班长佟心野晃过来,赶紧递上一根,佟心野也不客气,接过来就啃,啃得冰棍水顺着手指缝往下滴,滴在他那件永远不换的中山装上,留下一圈圈白印子。
“老佟,这月退休金又到了?”殷华亭用满是油污的手指蹭蹭嘴角,递过去半张旧报纸擦手。
佟心野把脑袋晃得像拨浪鼓,眼睛直勾勾盯着储蓄所的方向,声音压得低低的:“别瞎说,这是单位的公款,张局长让我代管,谁敢动,年底评不上先进。再说了,你们这些下岗的,哪有我舒服?我天天上班就是跟张局长唠嗑,他给我发工资,我连考勤都不用打——现在的年轻人,天天打卡打八个指纹,最后工资还没我这半疯的多,图啥?你天天蹲这儿补自行车胎,补一个赚五毛,你说你这八级钳工,混得还不如我这个看台账的,你丢不丢人?”
殷华亭笑得直拍大腿,油污蹭得裤腿上全是印子——这话糙理不糙,佟心野疯了之后,反倒把日子过成了全佟家店最稳的。
巷中间住的尤刚,以前在机床厂开铣床,十年前车间里的防尘罩坏了,他硬挺着干了三个月,铁屑吸进肺里半瓢,去年冬天在社区锅炉房烧开水,后半夜咳得直吐血,舍不得拍CT,硬说“多烤烤火,肺里的寒气就烤出去了”。他每天烧完水就蹲在锅炉房门口搓煤球,搓得满手黑,连指甲缝里的煤渣都抠不出来,佟心野路过的时候,总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塞给他,说“这是单位给的高温补贴,你烧锅炉辛苦了。以前在单位,坐办公室的吹空调都能领高温补贴,你在锅炉房烤着火,凭啥不能领?张局长最公道,谁干活就给谁钱。你天天舍不得拍CT,等哪天你咳死在煤堆里,你儿子连买新书包的钱都没有,你这一辈子,干的活比谁都多,最后连个CT都拍不起,你说你冤不冤?”尤刚推都推不掉,攥着零钱站在原地,看着佟心野晃悠的背影,鼻子酸得像刚灌了一口老陈醋。
最里头住的柳达,以前在运输队开老解放,跑了二十年长途,腿上的老寒腿一到入秋就肿得像发面馒头,连五块钱一盒的止痛膏都要等社区药店打折才敢买。他每天拄着个旧拐杖在巷口晃悠,看见佟心野过来,就赶紧给他让地方,佟心野总从兜里掏出两盒止痛膏塞给他,说“这是单位发的劳保用品,我库房里堆得老高,用不完。以前单位的领导,劳保用品领得比谁都多,家里的袜子都用劳保发的,你这跑长途的老工人,腿都冻成这样了,凭啥不能用两盒?张局长说了,劳保就得给干活的人用,不能给领导当人情送。你天天舍不得买止痛膏,等你腿瘸得走不动路,你连给孙子买糖的机会都没有,你这二十年长途跑的,最后落个瘸腿,连五块钱的膏药都舍不得贴,你说你图啥?张局还说,改革开放推进社会进步,最该下岗的不是产业工人,是那些帮唱影瞎忽悠、不是蠢就是坏的小人!”柳达攥着止痛膏,看着佟心野转身的背影,拐杖往地上一戳,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老槐树的叶子被震得往下掉了三片。
佟家店的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往前蹭,下岗的人各有各的难,修自行车的、摆缝补摊的、烧锅炉的、蹬三轮的,每天蹲在老槐树底下唠嗑,烟蒂扔了一地,唠到太阳落山,各自拍拍屁股回家,啃凉馒头就咸菜,把日子熬得像温吞水。直到入秋的第一场霜落下来那天,尤刚在锅炉房出了事,把佟家店这潭温吞水,彻底搅出了浪。
第二章 煤堆里掏出来的人
入秋的霜下得比往年早,后半夜的风顺着佟家店的石板路往骨头缝里钻,老槐树的叶子冻得硬邦邦的,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响,像谁在地上撒了一把碎玻璃。尤刚在锅炉房烧到后半夜,炉膛里的火弱下去,他刚要伸手添煤,眼前一黑,整个人直挺挺栽进了煤堆里。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蹬三轮送开水的王庆推着车进锅炉房,就看见半个身子埋在煤堆里的尤刚,脸烧得像刚出锅的糖炒栗子,鼻子里全是黑煤渣,连呼吸都弱得像蚊子哼。王庆吓得车把都歪了,开水桶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热水溅出来烫了他的脚踝,他连疼都顾不上喊,扯着嗓子往巷子里喊:“来人啊!尤刚不行了!”
喊声把佟家店的人全惊起来了。殷华亭手里还攥着半块修车的抹布,闫紫薇的缝纫机还没来得及关,针头扎在布上没拔下来,柳达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往锅炉房跑,腿上的老寒腿疼得他直咧嘴。大伙七手八脚把尤刚从煤堆里抬出来,他身上的黑煤渣蹭得大伙满手都是,闫紫薇伸手摸他的额头,烫得她赶紧把手缩回来,眼泪当时就下来了:“这烧得快四十度了,再不去医院,人就没了!”
可大伙翻遍了身上的兜,殷华亭修自行车的兜里只有十八块七毛,闫紫薇缝补摊的铁盒子里攒了二十一块三,柳达的棉袄兜里连十块钱都掏不出来,凑来凑去,连拍个CT的钱都不够。殷华亭急得围着锅炉房转圈圈,鞋底把地上的煤渣踩得咯吱响,他前几天刚把最后一点积蓄给儿子交了资料费,兜里比脸还干净。
就在大伙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的时候,佟心野从人群外头挤进来了。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中山装,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信封皮上还印着1998年区事业单位的抬头,边角磨得发毛,一看就是揣在怀里揣了好几年。他把信封往殷华亭怀里一塞,眼睛直勾勾盯着殷华亭的手,表情严肃得像在单位开年度大会。
“张局长批的条子,五万块,给尤刚拍片子、治病。”佟心野的声音不大,却把吵吵嚷嚷的锅炉房瞬间震安静了,“他那肺里不是寒气,是当年铣床飞出来的铁屑,再硬挺,下次栽进去,就从煤堆里掏不出来了。你们别跟我扯什么爱心捐款,张局长说了,现在单位里的困难补助,全给了坐办公室的亲戚,真正干活的人连毛都摸不着,这钱我从他小金库里掏出来,名正言顺。你们现在凑的这点零钱,连个CT都拍不起,等凑够了钱,尤刚早就烧成灰了,到时候你们拿着钱去他坟头上烧,有个屁用。”
殷华亭的手都抖了。他知道佟心野这信封里的钱,平时连买根一块钱的冰棒都要犹豫半天,看见五块钱一斤的苹果都要绕着走,今天居然直接把这么厚一沓钱掏出来给尤刚看病。他刚要把信封往回塞,佟心野突然眼睛一瞪,抬手“啪”地拍在旁边的开水桶上,铁皮桶发出咚的一声响。
“你磨叽啥!”佟心野的嗓门突然拔高,震得锅炉房的灯泡都晃了晃,“张局长在后面盯着呢,你不收,他要扣我全年奖金,我这月的报销都报不了。再说了,现在去医院看病,你跟医生说你是下岗工人困难,人家能给你免CT费吗?不能。但你说这是单位公款,张局长批的,医生都得给你优先安排——这年头,钱比下岗证管用,疯话比人情好使。你现在跟我客气,等尤刚烧傻了,他老婆孩子哭到你家门口,你那点客气能当饭吃吗?”
大伙顺着他的眼神往后看,锅炉房门口哪有什么张局长,只有风卷着老槐树的叶子飘进来,在地上打了个旋。殷华亭鼻子一酸,把信封紧紧攥在手里,他转身就把尤刚背到背上,往社区医院跑,闫紫薇跟在后面跑,棉袄的下摆被风掀起来,露出里面打补丁的秋裤。
尤刚在社区医院住了十四天,CT拍出来,肺里真的卡着三块生锈的铁屑,加上重症肺炎,医生说再晚来半天,人就烧得糊涂了。十四天里佟心野天天往医院跑,兜里揣着煮鸡蛋,往尤刚的枕头底下塞,还跟护士说“这是单位给的病号饭,必须让他吃完,不然扣你奖金。以前单位领导住院,一天能领二十个煮鸡蛋,最后都放坏了扔,尤刚干了一辈子活,吃十个鸡蛋怎么了?你看你们医院的院长,上次住院,家属送的鸡蛋堆得像小山,最后全扔垃圾桶里,尤刚这刚从煤堆里爬出来,吃你两个鸡蛋,你还舍不得?”小护士被他逗得直乐,知道这老头是半疯,也不跟他较真,每次都顺着他的话说“收到领导指示,保证完成任务”。
出院那天尤刚攥着剩下的两千三百七十二块钱,蹲在佟心野家门口,眼泪砸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湿印子,黑棉袄的袖子蹭得满脸都是灰。佟心野从门里探出头,递给他半瓶没喝完的老雪,表情一本正经:“哭啥,这是公款,你喝完了回去给锅炉房添两块煤,算给单位烧开水抵账了,不用打欠条。再说了,你欠的不是我佟心野的钱,是张局长的人情,张局长在天上看着呢,以后你好好烧锅炉,别让老百姓喝凉开水,就算还账了——比那些拿了困难补助就忘本的人强一万倍。你要是敢把这钱拿去打麻将,张局长今晚就去你家煤堆里坐着,让你以后烧的开水全是黑煤渣子,你信不信?”
打那以后,佟家店的人都偷偷叫佟心野“半疯财神”。他也不生气,每天揣着红存折晃悠,看见柳达蹲墙根揉腿,直接把人拽到骨科诊所,拍片子抓药全他买单,还跟大夫说“这是单位的老职工,劳保报销,直接记账上。以前单位的领导体检,全身上下拍三遍CT,柳达这老寒腿疼了十年,拍个X光片怎么了?张局长最讲公平,不能让干活的人连病都看不起。你别跟我说什么医保报销比例不够,你家老爷子上次住院,开的进口药全走公款报销,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别跟我在这儿装好人”;看见闫紫薇的缝补摊被雨淋了,转头就从家里抱出来一摞旧塑料布,说“这是单位库房的防汛物资,给你用,不用打收条。以前单位办公室漏雨,用十卷塑料布都没人管,你这缝补摊淋了雨,老百姓的裤子就补不了,这防汛物资用在这儿,比锁在库房里烂了强。你看社区主任家的阳台,用的就是单位的防汛塑料布,他家阳台漏雨,用公家的东西挡雨,你这给老百姓补裤子,用两块塑料布怎么了?”;看见王庆蹬三轮的车胎破了,直接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塞给他让他换条新胎,说“这是单位给的运输补贴,好好干活。以前单位的司机,车胎破了全走公款报销,你蹬三轮给大伙送开水,换条新胎怎么了?你天天骑着破胎三轮,颠得开水全洒出来,老百姓喝不上热开水,你这运输补贴花得比给领导买烟值多了”。
没人敢真把佟心野当冤大头。那天晚上,殷华亭把佟家店十几个老下岗工人全喊到了老槐树下,烟蒂扔了一地,大伙蹲在地上唠到后半夜,最后定下来:巷口以前机床厂废弃的那间小空房,空了快十年,大伙凑钱开个小加工厂,专门做以前老机床厂的怀旧零件,现在好多老机床还在厂里转,缺的老零件市面上买不着,咱们这些老工人手艺都在,肯定能赚到钱,赚了钱全存起来,一分不少还给佟心野。
凑钱那天热闹得像过年。殷华亭把修自行车攒的三千二百块钱全拿出来,连刚进的二十条内胎都抵押给了废品站,换了一千五百块;闫紫薇把缝补摊的脚踏缝纫机卖了,那台缝纫机是她当年结婚时的三大件,踩了二十年,针脚从来没歪过,卖的时候她摸着机头掉眼泪,转头就把钱全塞进了装钱的铁盒子;尤刚把锅炉房烧开水攒的两千块钱全掏出来,连攒了半年准备给儿子买新书包的钱都塞进去了;柳达把以前开老解放攒的工具箱全抱来了,扳子、螺丝刀、游标卡尺摆了半桌子,连当年运输队的老解放车牌都摘下来,钉在了加工厂的大门上。
佟心野每天都来加工厂晃悠,背着手在空房子里转,看见谁搬砖头慢了,就站在旁边喊“注意生产安全,月底评先进”,喊完从兜里掏出一把水果糖塞给大伙,跟单位发节日福利似的。有天晚上大伙正蹲在地上擦从废品站淘来的旧铣床,佟心野突然抱着一摞旧报纸冲进来,把报纸往地上一铺,人往上面一坐,指着墙角那个掉漆的旧铁皮柜子说:“这柜子是我以前单位的工装柜,我藏了十年的工资卡,放这儿了,以后加工厂赚的钱,全存进去,钥匙我给殷华亭。张局长说了,以前单位的小金库全给领导买酒喝了,这个小金库,就得给咱们下岗工人当本钱。你们别想着赚了钱就去下馆子喝大酒,谁要是敢把钱拿去乱花,张局长就把他的铣床齿轮全拧松,让他车出来的零件全是废品,到时候咱们全喝西北风,谁也别想跑。”
殷华亭刚要伸手接钥匙,佟心野突然眼神一飘,盯着加工厂门口的影子,猛地站起来敬了个标准的礼,嗓子喊得震天响:“张局长!您来视察工作了!”
大伙齐刷刷回头,门口哪有什么张局长,只有老槐树的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风一吹,枝桠晃来晃去,像个穿中山装的瘦高个站在那儿。佟心野站在原地愣了半天,突然嘿嘿一笑,把铜钥匙往殷华亭手里一塞,转身就往门外跑,他那辆二八大杠的链条在黑夜里叮铃哐啷响,顺着佟家店的石板路,越骑越远,没人知道他要往哪儿去。
加工厂的灯亮了一整夜,铣床上的锈迹被擦得锃亮,墙角的旧工装柜上,佟心野贴的那张1998年的机关先进个人奖状,被暖黄的灯光照着,边角微微卷起来。老槐树的叶子飘进来,落在佟家店的石板路上,远处储蓄所的霓虹灯在雾里亮着,没人说得清明天佟心野揣着新取的退休金回来,又会指着哪块石头喊“张局长来查岗”,但车间里的机床转得正响,大伙手里的抹布没停,铁皮柜子的铜锁亮得晃眼,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巷口老李家鸡架店的香味,把半瓶没喝完的老雪的酒气,吹得满巷都是。
第三章 铣床底下的铜哨
尤刚擦那台淘来的C620铣床的时候,从床腿底下摸出来个铜哨。铜哨锈得发乌,边缘磨得发亮,吹一下,发出的声响闷得像被棉花裹住了,他用砂纸磨了半个钟头,把锈迹全磨掉,铜哨露出黄澄澄的底子,对着嘴一吹,清亮的哨声顺着加工厂的窗户飘出去,惊飞了老槐树上的三只麻雀。
“这不是当年机床厂车间的集合哨吗?”殷华亭凑过来,盯着铜哨眼睛都直了,“以前车间主任尤光明天天揣着它,一吹哨,全车间的人都得往工位跑,后来他走了,这哨就找不着了,没想到埋在铣床底下埋了快二十年。”
尤刚把铜哨攥在手里,指腹蹭过哨身上磨出来的旧痕迹,那是尤光明当年天天攥着磨出来的。他以前跟光明在一个车间干了十五年,老主任一辈子抠门,连买根五分钱的冰棍都舍不得,当年下岗的时候,把自己的安置费全拿出来给大伙发了最后一次工资,自己最后连买药的钱都没剩下,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这只铜哨。
佟心野听见哨声,从门外晃悠进来,盯着尤刚来手里的铜哨看了半天,突然伸手把哨子抢过去,放在嘴边吹了一下,清亮的哨声震得窗户纸都嗡嗡响。他吹完哨,背着手在车间里转了一圈,清了清嗓子,像当年车间主任点名似的,挨个喊名字:“殷华亭!到!尤刚!到!闫紫薇!到!柳达!到!”
大伙被他逗得直乐,齐刷刷喊“到”,声音大得把房梁上的灰都震下来了。佟心野满意地点点头,把铜哨塞回尤刚手里,表情严肃得像在发军令状:“以后这哨就是咱们加工厂的开工哨,一吹哨,所有人都得往工位跑,张局长在天上看着呢,咱们不能偷懒。不能像有些单位里的闲人,上班点完卯就躲在办公室喝茶看报纸,一天干不了一小时活,最后分年终奖、评先进的时候,金钱、奖状全是他们的。咱们这些下岗工人,干起活来比他们十个都顶用,他们早就应该下岗!张局长说了,这才叫真正的‘先进生产力’。你们别跟我耍滑头,谁要是听见哨声还在家躺着睡懒觉,我就让张局长半夜去敲他家门,把他的被子掀了,让他冻得直哆嗦,你看我能不能办到。”
加工厂的日子就这么热热闹闹地过起来了。殷华亭是八级钳工,手巧得能把废铁磨成标准零件,他带着大伙把三台旧铣床全修好,齿轮转起来一点杂音都没有;尤刚以前开了二十年铣床,闭着眼都能把零件的公差卡到丝米级,车出来的轴亮得能照见人;闫紫薇把缝补摊的手艺用在了车间里,给大伙做防尘口罩,补工作服上的破洞,每天中午还在车间门口支个小炉子,给大伙做酸菜炖粉条,香味飘出半条佟家店;柳达拄着拐杖在门口看大门,有人来捣乱,他就把手里的拐杖往地上一戳,老解放的车牌往旁边一摆,没人敢进来闹事。
第一个订单来得特别突然。以前老机床厂的老供销科科长金三顺找上门,穿得西装革履,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身后跟着个穿西装的小年轻,站在加工厂门口皱着眉头往里面瞅,像进了废品站。他以前在机床厂当供销科科长的时候,眼睛长在头顶上,连普通工人都懒得搭理,下岗之后开了个零件贸易公司,这些年靠倒买倒卖赚了不少钱,肚子吃得滚圆,腰带都扣不上。
“殷华亭,我给你带生意来了。”金三顺从皮包里掏出一张零件图纸,往铣床上一扔,“老机床厂现在还有二十台老C620在转,主轴的铜套磨坏了,市面上买不着原厂尺寸的,你们给我车一千个,一个零件给你十块钱,十天之内交货,做得好,以后我给你介绍更多生意。”
殷华亭拿起图纸看了一眼,心里门儿清——这种铜套,市面上的价格最少三十块钱一个,金三顺这是明摆着欺负他们刚开厂不懂行,想把一半的利润全揣进自己兜里。他刚要开口拒绝,佟心野突然从后面挤过来,一把把图纸抢过去,盯着金三顺看了半天,突然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金啊,张局长说了,这个零件一个给你十五块,十天交货,你回去跟厂里说,质量绝对没问题。”佟心野的语气像当年单位领导跟下属说话似的,拍金三顺肩膀的力气还不小,拍得金三顺一趔趄,“你小子当年当供销科科长的时候,往家里拿了半卡车劳保手套,张局长都记在小本子上呢,现在给你个赚钱的机会,你别不知足——这年头,当官的靠关系赚钱,咱们靠手艺赚钱,谁也别嫌谁黑。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啥,你想拿十块钱一个的价格坑我们,转头卖给厂里卖三十,你赚差价赚得脸都不红,张局长都看着呢,你赚的这些黑心钱,最后都得给你家孙子买感冒药吃,你信不信?”
金三顺被他拍得莫名其妙,他早就不认识佟心野了,只当这是个疯疯癫癫的老工人,想着十五块钱一个他也不少赚,不亏,赶紧点头答应,扔下五百块定金就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瞅了佟心野一眼,跟看个老傻子似的。
金三顺走了之后,殷华亭急得直跺脚:“老佟,你这是干啥,十五块钱一个,咱们连材料费都快赚不回来了!”
佟心野嘿嘿一笑,从兜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小本子,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字给大伙看:“我昨天跟张局长唠了半宿,他说金三顺这小子当年当供销科科长的时候,贪了车间里两千块钱买工具的公款,现在咱们给他做零件,十五块钱一个,他肯定以为咱们傻,下次他就敢把更大的订单给咱们,到时候咱们再把价格涨上来,把以前亏的全赚回来。你们懂啥?以前单位里谈生意,哪有一口价就答应的?都是先给点甜头,钓着对方,最后把钱全赚回来——这叫‘工作策略’,比你们磨一天铣床管用多了。你现在跟他急眼,把他赶走,咱们连第一个订单都没有,加工厂明天就得关门,到时候你那卖缝纫机的钱全打了水漂,你儿子的学费都赚不回来,你哭都没地方哭。”
大伙盯着佟心野手里的小本子,上面歪歪扭扭写满了字,全是他这些年跟空气里的张局长唠出来的“工作笔记”,连金三顺当年贪公款的事儿都写得清清楚楚。殷华亭突然笑了,拍了拍佟心野的肩膀:“行,听张局长的,咱们连夜开工,十天之内,肯定把一千个铜套做出来。”
那十天佟家店的加工厂灯火通明,铣床上的铁屑堆得像小山,闫紫薇每天炖一大锅酸菜白肉,给大伙补力气,柳达拄着拐杖在门口守着,连个苍蝇都不让随便飞进去,尤刚攥着那只铜哨,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吹哨,清亮的哨声顺着佟家店的石板路飘出去,把巷子里的人全吵醒了。佟心野天天守在车间里,给大伙递扳手、擦铁屑,兜里的水果糖永远掏不完,谁干累了,他就塞给谁一块,跟单位发福利似的。他还时不时站在机床边上唠两句疯话:“以前单位里的先进个人,天天坐在办公室写材料,连机床啥样都没见过,最后拿的奖金比你们这些干十年活的老工人都多,你们这些天天摸铁的老工人,才是真先进,张局长说了,年底的奖状,全给你们。你们别跟那些坐办公室的人比,他们写的材料全是废话,你们车出来的零件能装在机床上转,比他们写一万张废纸都强。”
第九天的后半夜,最后一个铜套车完的时候,大伙全凑过来,围着工作台看,一千个铜套摆得整整齐齐,黄澄澄的,公差卡得比当年机床厂原厂的标准还严。尤刚拿起铜哨吹了一下,哨声飘出窗外,老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全飞起来,佟家店的狗全跟着叫,整条巷子都醒了。
第二天金三顺开着小货车来拉货,看见一千个铜套摆得整整齐齐,质量比他想象的好十倍,眼睛都直了。他本来以为这些下岗工人十天之内根本做不完,到时候他还能扣掉那五百块定金,没想到人家不仅做完了,质量还比市面上的好。他赶紧把一万四千五百块钱递过来,搬着铜套往车上装,心里打着小算盘——下次得给他们下个更大的订单,这些老工人手艺好,要价还低,简直是免费的劳动力。
金三顺走了之后,殷华亭把钱全塞进墙角的旧工装柜里,铜锁咔哒一声锁上,佟心野把钥匙往兜里一揣,突然拉着殷华亭的胳膊往门外走,二八大杠的车铃叮铃哐啷响,俩人骑着车往巷口的老李家鸡架店跑,点了十个熏鸡架,十瓶老雪,啃得满脸油。佟心野啃着鸡架,突然抬头跟殷华亭说:“张局长说了,下个月,金三顺肯定得回来,给咱们送个大订单,到时候咱们就能把欠我的钱,全赚回来了。你看着吧,他这种人,贪了一辈子便宜,最后肯定得栽在便宜上——就像以前单位里的那些贪官,贪来贪去,最后把自己贪进去,咱们不用动手,他自己就往坑里跳。他以为咱们下岗工人都是傻子,他不知道,咱们这些摸了一辈子铁的人,最会给人挖坑,挖的坑比他见过的零件都多。”
殷华亭咬了一口鸡架,骨头渣子在嘴里嚼得咯吱响,他抬头看着佟心野亮晶晶的眼睛,突然觉得,这个半疯的老佟,好像比谁都明白。风从鸡架店的窗户吹进来,带着老槐树的叶子味,远处加工厂的方向,尤刚来吹了一声铜哨,哨声飘过来,混着鸡架的香味,把佟家店的秋天,吹得暖乎乎的。佟心野盯着那个铜哨,转头对殷华亭说:“给我做一个这样的铜哨,是张局长特批的!”
第四章 佟心野智斗金三顺
金三顺回去之后,把一千个铜套送到老机床厂,厂里的设备科科长拿着游标卡尺量了半天,眼睛都直了——这些铜套的精度比原厂的还好,装上去之后,老机床转起来一点杂音都没有,比以前进口的配件还耐用。设备科科长当场拍板,让金三顺下个月再送两千个不同型号的老零件过来,价格开到了三十块钱一个。
金三顺乐得嘴都合不上,他算了一笔账,两千个零件,厂里给他三十块钱一个,他给佟家店的加工厂开十五块钱一个,中间的差价就是三万块,相当于白捡了一辆小货车。他当天晚上就订了饭店,找了几个生意上的朋友喝酒,酒桌上拍着胸脯跟大伙吹:“佟家店那群下岗老工人,都是傻实在,手艺好要价低,我随便拿捏他们,这钱赚得比抢银行还容易。”
他喝到后半夜才回家,躺在沙发上做美梦,梦里全是白花花的钞票往他怀里飞,连老婆喊他洗脚都听不见。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开着小货车往佟家店跑,西装革履的,脸上堆着笑,跟换了个人似的。
殷华亭他们刚吃完早饭,正准备开工,就看见金三顺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两盒破点心,往工作台上一放,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老殷,我就说你们手艺好,厂里直接给了大订单,两千个不同型号的老零件,三十天交货,我给你们开十五块钱一个,做完之后,我再给你们介绍别的大生意。”
他以为这群下岗工人肯定会欢天喜地答应,没想到殷华亭拿起图纸看了一眼,直接把图纸放在了工作台上,点了一根烟,慢悠悠地说:“金科长,以前咱们在机床厂的时候,这种零件的加工费最少二十五块钱一个,你现在给十五,我们连材料费都赚不回来,做不了。”
金三顺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他没想到这群老工人居然敢跟他讲价,以前他们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喊一声金科长,现在居然敢直接拒绝他。他把脸一沉,往铣床上一靠,语气里全是威胁:“殷华亭,你别给脸不要脸,整个工业城,除了我,没人能给你们拉来老机床厂的订单,你们不做,我转头就找别人,你们这加工厂刚开起来,就等着喝西北风吧。”
尤刚当时就急了,攥着手里的铜哨就要往他脸上砸,被殷华亭伸手拦住了。殷华亭抽了一口烟,吐出来的烟圈飘在金三顺的脸上:“金科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老机床厂给你的价格是三十块钱一个,你中间赚一半,我们不拦着,但是你不能让我们连材料费都赚不出来。这样,二十块钱一个,我们给你做,三十天交货,质量绝对比上次还好,你还能赚十块钱一个,两千个就是两万,这笔生意怎么算你都不亏。”
金三顺盯着殷华亭的脸看了半天,他突然发现,以前那个见了他就客客气气的八级钳工,现在眼神亮得像铣床的刀刃,一点都不好糊弄。他咬了咬牙,心想二十就二十,两万块也不少赚,总比订单黄了强,当场就答应了,签了合同,扔下一千块定金,转身就走,走的时候脸黑得像锅底。
他回到车上,越想越生气,觉得自己在这群下岗工人面前丢了面子,心里的歪心思就冒出来了。他掏出手机给以前机床厂的两个混混打了个电话,让他们后天晚上去佟家店的加工厂捣乱,把三台旧铣床的齿轮给掰坏,给那群老工人一个教训,让他们知道,生意不是那么好做的。他打完电话,踩下油门,小货车窜出去,扬起一路的灰。
可金三顺做梦也没料到,他那点歪心思,早被佟心野的疯话兜住了底。
那天后半夜两点,两个穿黑夹克的混混翻进加工厂的院墙,手里攥着大号扳手,刚摸到第一台铣床跟前,还没等扳手挨上齿轮,就听见车间深处传来一声清亮的哨响——不是尤刚平时吹的那种慢悠悠的开工哨,是当年机床厂紧急集合的尖厉哨声,震得车间的铁皮窗户嗡嗡直颤。
俩混混吓得一哆嗦,扳手差点掉在地上,抬头就看见佟心野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蓝中山装,站在铣床后面的阴影里,背着手,脸白得像张旧报纸,声音从喉咙里飘出来,像从二十年前的车间广播喇叭里传出来的:“你们俩是哪个车间的?大半夜不回家睡觉,跑这儿偷齿轮?张局长在后面盯着呢,他当年抓小偷抓了二十个,全送派出所去了,你们俩今天敢碰一下铣床,他就把你们俩的手按在齿轮上,让铣床把你们的手指头全碾成铁屑。”
俩混混本来就是来混钱的,半夜黑灯瞎火看见个半疯的老头站在阴影里,说话的腔调比当年的老车间主任还吓人,当场腿就软了。其中一个混混壮着胆子骂了一句,刚要往前冲,就听见院门口传来咚咚的拐杖戳地声,柳达举着个旧扳手站在月光底下,身后跟着拎着煤铲的尤刚,攥着老虎钳的殷华亭,连闫紫薇都举着缝纫机的大针站在人群后头,十几个人堵得严严实实,连个翻墙的缝都没给他们留。
俩混混当场就瘫了,跪在地上把金三顺怎么让他们来掰齿轮的事儿全抖了出来,连金三顺答应给他们每人五百块钱的事儿都交代得清清楚楚。殷华亭气得拳头攥得咔咔响,刚要上去给他们俩一脚,佟心野伸手拦住了,从兜里掏出半瓶老雪,递到俩混混手里,嘿嘿一笑:“你们俩也不容易,大半夜跑出来赚这点缺德钱,回去告诉金三顺,张局长说了,他要是敢再来捣乱,下次就不是掰齿轮的事儿了,他那辆小货车的轮胎,哪天自己就炸在半路上,他信不信?”
俩混混连滚带爬地翻出院墙,鞋都跑丢了一只。柳达拄着拐杖往地上一戳,气得直骂:“这个金三顺,心眼比煤渣子还黑,咱们好心给他留利润,他居然想把咱们的铣床全毁了!明天我就去老机床厂告他,让他的订单全黄了!”
佟心野摆了摆手,从兜里掏出那个皱巴巴的牛皮纸小本子,翻到写着金三顺名字的那一页,用指甲在上面划了一道:“告啥?咱们现在没凭没据,去了人家也不信。张局长说了,对付这种人,不用跟他讲道理,咱们给他挖个坑,让他自己往里跳。他不是想赚差价吗?咱们就让他把差价全吐出来,最后连裤子都得赔进去。你们等着,我明天去他家门口,跟他唠唠张局长的小金库。”
第二天一大早,佟心野揣着半瓶老雪,晃悠到金三顺家的小区门口,往传达室的台阶上一坐,看见金三顺穿着睡衣出来买油条,直接站起来迎上去,把脸凑到他耳根子后头,压着嗓子说:“小金啊,张局长昨天晚上托梦给我了,说他当年在老机床厂的旧库房底下,埋了一箱子当年的进口机床配件,值二十多万,只有我知道地方。我看你这些年跑供销不容易,想带你一起去挖,挖出来咱们对半分,你赚的钱,比你坑我们那点零件钱多十倍。”
金三顺本来就贪,听见“二十多万”四个字,眼睛瞬间就直了。他这些年倒买倒卖,手里的钱全砸在新租的门市房里,正愁着没钱周转,听见有埋了二十年的进口配件,当场就信了大半——他当年在机床厂当供销科科长的时候,确实听说过老库房底下埋过一批没入账的进口零件,后来找了好几年都没找着,没想到被这个半疯的老佟知道了。
他赶紧把佟心野拉到旁边,递给他一根烟,满脸堆笑:“老佟,你说的是真的?那箱子埋在哪儿了?”
佟心野接过烟,夹在耳朵后头,表情严肃得像在交代国家机密:“就在老机床厂废弃的三号库房底下,张局长说了,必须半夜十二点去挖,不能开灯,不能让外人看见,挖出来之后,咱们俩对半分,谁也不能告诉。你要是敢带别人去,箱子里的零件就全变成石头,你这辈子都别想发财。你看我这半疯的人,能骗你吗?我骗你对我有啥好处?我天天守着张局长的小金库,啥钱没见过,我是看你这些年当供销科科长,没把坏事做绝,才想着带你一起发财,换别人我还不告诉他呢。”
金三顺当场就信了。他回去之后,连早饭都没吃,从家里翻出来两把铁锹,开着小货车直奔老机床厂的废弃三号库房,半夜十二点准时摸进去,连手电筒都不敢开,就靠手机的一点微光,在地上吭哧吭哧挖,挖得满头大汗,指甲盖都磨掉了半块,挖了三个多小时,挖出来一个半人深的大坑,最后从坑底掏出来个锈得不成样的铁箱子。
他当时激动得手都抖了,以为二十万到手了,打开箱子一看,里面哪有什么进口配件,全是当年机床厂的旧台账,纸都黄得快碎了,最上面压着一张1998年的处分通知,写着“关于金三顺同志挪用公款两千元的处分决定”,旁边还压着佟心野留的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张局长说,你挖的不是零件,是你自己当年埋的亏心事。
金三顺当时就傻了,一屁股坐在泥坑里,冷风顺着库房的破窗户吹进来,吹得他浑身冰凉,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这个半疯的老头耍了。他气得把箱子往地上一摔,刚要往外走,就看见老机床厂的设备科科长带着两个保安站在库房门口,手里攥着他上次给的铜套——刚才佟心野提前给设备科科长打了电话,说有人半夜来偷老库房里的遗留设备,设备科科长本来就觉得金三顺上次的零件来路有点奇怪,带人过来一看,当场就抓了个正着。
后来的事儿全佟家店的人都知道了。金三顺因为半夜闯入工业厂区盗窃,加上之前倒卖不合格零件的旧账被翻出来,不仅丢了老机床厂的所有订单,还赔了一大笔罚款,刚买的小货车都卖了抵债,最后连门市房都租不起,只能蹲在巷口摆个烟摊,见了佟家店的人,头都不敢抬。
佟心野那天揣着半瓶老雪,晃悠到烟摊跟前,扔给他一根烟,嘿嘿一笑:“小金啊,别愁,张局长说了,你现在卖烟,比你以前坑蒙拐骗赚的钱干净,晚上睡觉都踏实。你以前当供销科科长的时候,天天想着怎么赚差价,最后把自己赚坑里去了,现在卖烟,一块钱一块钱赚,虽然慢,但每一分钱都能揣进自己兜里,比啥都强。你看我们佟家店的老工人,靠手艺吃饭,虽然赚得不多,但晚上躺炕上睡觉,连梦都不做,你以前天天做发财梦,最后全是噩梦,图啥?”
金三顺攥着烟,点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佟家店的加工厂后来越做越红火,老机床厂的订单源源不断,后来连周边几个城市的老机械厂都找上门来,要定制老零件。墙角的旧工装柜里的钱越来越厚,佟心野的那把铜钥匙,最后真的交给了殷华亭,他自己天天揣着殷华亭给他做的铜哨,没事就站在老槐树下吹两声,哨声飘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深秋的第一场雪落下来那天,佟家店的人全聚在加工厂门口,挂了个新牌子,红布一掀,上面写着“老机床厂下岗工人互助加工厂”,字是佟心野写的,歪歪扭扭,但笔锋硬得像铣床车出来的钢印。大伙在院子里支起铁锅,炖了满满一大锅酸菜白肉,旁边堆着五十瓶老雪,佟心野站在最高处,举起铜哨吹了一声,清亮的哨声混着雪沫子飘出去,惊飞了老槐树上最后几只麻雀。
殷华亭端着一碗酒走到佟心野跟前,要给他敬一杯,佟心野摆了摆手,眼神飘向老槐树的方向,突然又敬了个标准的礼,对着空无一人的树底下大声喊:“张局长,您也来喝一口,咱们下岗工人,今天终于有自己的饭碗了。”
风卷着雪沫子刮过老槐树,树枝晃了晃,像有人站在树底下,轻轻点了点头。佟心野嘿嘿一笑,端起酒碗往地上洒了半口,剩下的半口仰脖子全干了,酒液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流,浸湿了那件穿了几十年的蓝中山装。没人再觉得他是疯子,全佟家店的人都知道,这个天天跟空气里的老领导唠嗑的半疯老头,比谁都清醒——他揣着的不是疯话,是愤怒、是悲悯,是当年那群下岗工人,没被日子磨碎的那点硬气。
雪越下越大,把佟家店的石板路盖得严严实实,加工厂里的铣床又转起来了,铁屑落在雪地上,烫出一个个小小的黑印子,尤刚来的铜哨声时不时飘出来,混着酸菜的香味,往工业区的风里钻,飘得很远很远。
第五章 金三顺的烟摊封神路
金三顺蹲在佟家店巷口摆烟摊的第三天,就给自己封了个新头衔——“原机床厂供销科首席荣誉顾问”。
他用硬纸板写了个牌子,用马克笔涂得黑亮,往烟摊旁边一戳,比当年机床厂大门口的厂牌还气派。牌子底下压着半块砖头,风一吹就晃悠,他就把当年从机床厂偷出来的铜制公章压上去——那公章锈得连字都看不清了,他以前揣在怀里当宝贝,现在用来压硬纸板,压得稳稳当当。
烟摊的货全是五块钱以下的廉价烟,最上档次的也就十块钱一盒的红塔山,他把烟盒摆得整整齐齐,按价格从低到高排成一排,像当年他在供销科仓库里摆劳保手套似的。旁边还摆了个掉漆的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1998年先进工作者”的红字,掉得只剩半个“先”字,里面泡着半缸子浓茶,茶渍厚得能在缸壁上写字。
以前跟在他屁股后头喊“金科长”的小混混,现在路过烟摊都得停下来买根五毛钱的冰棍,逗他两句:“金总,今天又赚了几块钱?”金三顺也不生气,从烟盒里抽出一根廉价烟点上,深吸一口,吐出来的烟圈飘得比当年机床厂的烟囱还高,张嘴就来:“你们懂啥?我这是‘战略性下沉’,以前我当供销科科长,管着几十万的订单,那是平台给我的位置,现在我自己当老板,挣多挣少,全是自己的,比打工自在多了。当年我在单位,见了领导就得点头哈腰,现在我蹲这儿,谁来买烟都得喊我一声老板,这叫‘降维打击’,你们这些下岗工人,懂个屁的商业逻辑。”
这话顺着风飘进佟家店,佟心野正蹲在老槐树下啃鸡架,听见了,把鸡骨头往地上一吐,晃悠着走到烟摊跟前,递给他半瓶老雪,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的搪瓷缸子:“小金,张局长昨天晚上托梦给你,说你当年当供销科科长的时候,往家里拿的那半卡车劳保手套,现在还在你家床底下堆着,你咋不拿出来卖呢?一块钱三副,肯定比你卖烟赚得多。你看你这烟摊,一天赚二十块,卖劳保手套一天能赚五十,你这商业逻辑,还没张局长的一半明白。”
金三顺的脸瞬间红得像被太阳晒透的西红柿,赶紧摆手:“老佟你别瞎说,那手套早送人了,早送人了。”他哪敢说,那半卡车劳保手套现在还堆在他家阳台,堆得比人还高,去年下雨漏雨,淋坏了一半,他舍不得扔,正愁着怎么处理。
没过三天,金三顺就把阳台的劳保手套全搬出来了,在烟摊旁边支了个小摊子,一块钱三副,往街上喊。路过的大爷大妈全围过来抢,一上午就卖出去半麻袋,他蹲在地上数零钱,数得嘴角都咧到耳根子后头,边数边跟旁边的人吹:“看见没?这叫‘资源变现’,我当年在供销科攒下的家底,现在随便掏出来一点,就比你们打一天工赚得多。佟家店那加工厂的老工人,车一天零件累得满头大汗,赚的还没我卖手套多,这就是供销人的天赋,你们这些干技术的,一辈子都学不会。”
他正吹得唾沫星子横飞,就看见以前老机床厂的原厂长王大拿背着手从路上走过来,退休之后天天拎着个鸟笼遛弯,看见金三顺蹲在地上卖劳保手套,当时就停住了脚步。金三顺吓得赶紧从地上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半天,刚要喊“王厂长”,王大拿先开口了,语气慢悠悠的:“小金啊,我当年在台上的时候,你天天往我办公室送烟送酒,说你要当‘机床厂最优秀的供销人才’,现在咋蹲这儿卖一块钱三副的劳保手套了?”
金三顺的脸瞬间白了,手里的零钱差点撒在地上,嘴皮子哆嗦了半天,突然往地上一蹲,摆出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王厂长,您不知道,我这是体验生活呢!我当年当供销科科长的时候,天天坐办公室吹空调,脱离群众了,现在我蹲这儿卖手套,跟老百姓打成一片,这是我当年在您身上学的‘群众路线’,我这是继承您的优良传统啊!”
王大拿被他逗得哈哈大笑,拎着鸟笼走了,走的时候鸟笼里的画眉叫得欢,像在笑他这张嘴能把黑的说成白的。金三顺等王大拿走远了,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小声骂:“老东西,你当年贪的比我多十倍,现在天天遛鸟装好人,还好意思说我。等我以后发了财,我第一个就把你当年的破事儿全抖出来。”
可他没得意几天,就遇上事儿了。辖区市场监管所的人过来检查,说他无照经营,烟和劳保手套都不能随便卖,要罚款两百块。金三顺当时就急了,往地上一坐,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我是老机床厂的下岗供销科科长!我为国家做了三十年贡献!我现在下岗了没饭吃,摆个烟摊赚点糊口钱,你们还要罚我两百块钱,你们还有没有良心!当年我在单位的时候,给你们单位的领导送过多少劳保福利,现在你们反过来罚我,你们这是忘恩负义!”
他这一哭,围过来半条街的人看热闹,金三顺把当年自己在供销科怎么任劳任怨、怎么为厂里拉来百万订单的事儿全说了一遍,说得声泪俱下,旁边的大爷大妈都跟着抹眼泪。市场监管所的小年轻被他哭得头都大了,最后商量了半天,给他免了罚款,只让他赶紧去办个营业执照,临走的时候还给他塞了一瓶矿泉水。
金三顺立刻从地上蹦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对着围观的人群拱了拱手,脸上全是得意:“看见没?这就是老供销的本事,当年我在供销科,再难谈的订单我都能谈下来,现在对付这点小事,洒洒水。你们这些下岗工人,遇到事儿就知道闷头吃亏,最后连维权都不会,这辈子只能在车间里车零件。”
他当天就去办营业执照,在“经营范围”那栏,大笔一挥写了“劳保用品、香烟、日用百货、工业信息咨询”,把能写上的全写上了,营业执照下来那天,他特意去打印店做了个亮闪闪的塑封,往烟摊最显眼的地方一挂,比当年他的供销科工作证还宝贝。
从那天起,金三顺的烟摊就彻底“封神”了。他不仅卖烟卖手套,还干起了“工业中介”——周边小机械厂的老板来找他打听老机床厂的人脉,他张嘴就要五百块钱“咨询费”,说自己当年是供销科科长,手里的资源能从工业区排到黑吉辽三省,排到黄河东西、长江南北。有人真给了他五百块,他就领着人往佟家店的加工厂跑,说“这是我介绍的优质加工资源,你们谈成了,给我提成”。
殷华亭看着金三顺领着人往这儿跑,刚要把人赶出去,佟心野伸手拦住了。佟心野蹲下来,给金三顺递了一根烟,慢悠悠地说:“小金,张局长说了,你现在当中介,赚提成,比你当年赚黑心差价体面多了。你领着人来加工厂谈生意,每成一单,我们给你提百分之五,你不用耍心眼,光明正大赚钱,比你半夜挖台账强一万倍。你要是好好干,年底我们加工厂评‘优秀供销顾问’,给你发奖状,比你当年在单位拿的先进工作者奖状还大。”
金三顺当时眼睛就亮了。他本来还想着怎么坑佟家店一把,没想到人家直接把钱递到他手里了,他当场就拍着胸脯答应,以后所有订单,他一分钱差价都不赚,全明明白白拿提成。打那以后,金三顺真的跑起了供销,他当了三十年供销科科长,人脉确实广,嘴皮子又溜,不到三个月,就给佟家店的加工厂拉来了七个大订单,赚的提成比他以前卖烟卖手套一年赚的都多。
年底评先进那天,佟家店的人真的给金三顺做了个大红奖状,上面写着“下岗工人互助加工厂优秀供销顾问”,字写得比当年机床厂的奖状还气派。金三顺接过奖状的时候,手都抖了,眼泪吧嗒吧嗒往奖状上掉,他活了五十八年,拿过无数奖状,全是靠溜须拍马混来的,这是第一次靠自己的真本事赚来的奖状。
他当天就把烟摊撤了,把那个“首席荣誉顾问”的硬纸板牌子劈成柴,在加工厂的院子里点了一大锅酸菜白肉,把当年的老同事全请过来喝酒。酒过三巡,金三顺端着酒碗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对着大伙大声喊:“以前我当供销科科长,天天想着怎么坑工人的钱,怎么赚黑心差价,我以为我是最聪明的,最后差点把自己玩进去。现在我才明白,当年我在单位混得风生水起,靠的不是我自己的本事,是机床厂的平台,现在我蹲在地上,跟这群老工人一起干活,赚的每一分钱都是干净的,我晚上躺炕上睡觉,连噩梦都不做了。”
佟心野坐在旁边的板凳上,啃着鸡架,抬头看了他一眼,嘿嘿一笑:“小金,张局长在天上听见了,说你这话说得比你当年在单位的述职报告强一百倍。以前你写的述职报告,全是废话,现在你说的这句话,比十张奖状都管用。”
金三顺端起酒碗,仰脖子全干了,液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流,浸湿了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西装。院子里的铜哨声突然响了,尤刚来站在台阶上吹哨,清亮的哨声飘出去,老槐树上的雪沫子往下掉,砸在酒碗里,溅起小小的酒花。金三顺把那张大红奖状贴在加工厂的墙上,旁边就是他当年从机床厂带出来的、被佟心野写了处分通知的旧台账,一红一黄两张纸贴在一起,像个最讽刺的注脚——那些当年在单位里耍了一辈子小聪明的人,最后在下岗的巷子里,才活明白了最笨的道理。
后来有人在工业区的劳保市场看见金三顺,穿得整整齐齐,手里攥着个旧公文包,正跟客户谈订单,名片上印着“佟家店老机床零件供销专员”,头衔比以前的供销科科长短了一半,可他脸上的笑,比当年任何一次陪领导喝酒的时候,都要踏实。
第六章 优秀供销顾问
金三顺现在出门谈生意,公文包里永远塞三样东西:半瓶老雪、佟心野给的半块鸡架骨头、那张塑封得发亮的“优秀供销顾问”奖状。以前他跑供销,包里全是烟票、购物卡和打印得花里胡哨的产品手册,现在三样东西往桌上一摆,比任何名片都管用。
这周他去一家老机械厂谈年度供货合同,酒桌上坐的全是当年工业系统的老熟人,主位上坐的是当年市机械局退下来的老周,以前金三顺当供销科科长的时候,见了他得弯腰鞠躬递烟,连大气都不敢喘。现在老周退休之后被返聘回来当顾问,肚子挺得比当年还大,手里攥着保温杯,茶水上飘着三根枸杞,看见金三顺进来,眼皮抬都没抬,嘴撇得能挂个油瓶。
酒过三巡,老周端着酒杯往桌上一顿,开始摆老资格,话里话外全是敲打:“小金啊,我记得你当年在机床厂当供销科科长,那可是个人精,什么钱都能赚着。现在跟着一群下岗工人混小加工厂,能赚几个钱?当年你跟我后面跑供销,一顿饭的招待费都比他们一个月的流水多,现在混成这样,不觉得寒碜?”
旁边几个陪酒的小老板跟着哄笑,眼神全往金三顺脸上飘,等着看他尴尬。换以前,金三顺早就站起来赔笑,端着酒连干三杯,把自己的脸往地上踩,就为了拿订单。可今天他稳当当坐在椅子上,从公文包里掏出那半瓶老雪,拧开盖子给自己倒满一杯,又把那张大红奖状“啪”地拍在桌子上,酒沫子溅在奖状的金边儿上,亮得晃眼。
“周局,您这话就不对了。”金三顺端着酒杯,脸上的笑不卑不亢,嗓门亮得整个包厢都能听见,“当年我跟在您后面跑供销,一顿饭花三千,那钱全是公家的,我喝的每一口酒,都是工人车零件车出来的血汗钱。现在我跟佟家店的老兄弟们干,一顿饭三十块钱的鸡架配老雪,花的全是我自己赚的干净钱,我喝到肚子里,晚上躺床上睡觉,胃都不疼。您说我寒碜?我看您现在天天端着保温杯,喝的茶还是当年我给您送的那批劳保茶,您才是真的寒碜——您退下来这么多年,手里攥着那点过期的权力,天天在酒桌上摆老资格,连个自己能说了算的订单都拿不出来,您跟我比,谁混得更惨?”
满桌的哄笑声瞬间卡在喉咙里,几个小老板手里的酒杯都差点掉在地上。老周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把保温杯往桌上一砸,刚要拍桌子骂人,金三顺又从公文包里掏出那半块鸡架骨头,往桌上一放,眼神直勾勾盯着老周,语气突然变得跟佟心野一模一样,慢悠悠的,像从二十年前的老广播喇叭里飘出来:“周局,我昨天晚上梦见当年的张局长了,他说1997年您批的那批进口机床,差价吃了二十八万,账本现在还锁在佟家店的旧工装柜里,佟心野天天晚上对着账本念您的名字,说要找您叙叙旧。您要是觉得我今天说的话不对,咱们现在就给佟心野打个电话,让他带着账本过来,跟您好好唠唠当年的事儿?”
老周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手里的保温杯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滚出去半米远。他当然记得那批机床,当年那事儿做得天衣无缝,以为没人知道,没想到居然被佟心野那个半疯的老家伙攥着账本攥了二十多年。他瞬间就软了,赶紧摆着手,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哎呀小金,你看你这话说的,我就是跟你开个玩笑,咱们都是老工业系统出来的,哪能说寒碜不寒碜的。这个合同,我今天就拍板给你们佟家店,价格你们定,我绝对不还价。”
金三顺嘿嘿一笑,把鸡架骨头塞回包里,端起酒杯跟老周碰了一下,一口干了,酒液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流,跟当年佟心野在雪地里喝酒的样子一模一样。合同签得异常顺利,老周连条款都没仔细看,刷刷刷就签了字,生怕金三顺真把佟心野那个“活阎王”给叫来。
走出酒店大门,冷风一吹,金三顺打了个寒颤,掏出手机给佟心野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佟心野正蹲在老槐树下啃鸡架,听见合同签下来了,笑得直咳嗽:“小金,行啊,把我那套疯话学得比我还像。张局长刚才还跟我说,你这小子,以前耍小聪明坑人,现在把小聪明全用在对付这些老官僚身上,算是走正道了。”
金三顺靠在酒店的墙上,抬头看着工业区的夜空,远处老机床厂的烟囱还立在那儿,像个站了几十年的老巨人。他摸了摸公文包里的奖状,突然觉得这辈子活了五十八年,以前那些年全白活了——以前他以为会来事儿、能钻空子就是本事,现在才明白,最硬的后台从来不是酒桌上的领导,是你手里干干净净的手艺,是身边这群跟你一起啃鸡架喝老雪的老兄弟。
他转身往佟家店的方向走,脚步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公文包里的铜哨是佟心野刚借给他的,他掏出来吹了一声,哨声不算特别亮,但飘得很远,穿过工业区的老街道,穿过一排排旧厂房,飘进佟家店的巷子里。加工厂里的灯还亮着,铣床的嗡嗡声顺着风飘过来,像有人在远处,给他应了一声。
后来这个事儿在全市的工业圈里传开了,没人再敢小瞧佟家店的下岗工人加工厂。以前那些端着架子、吃拿卡要的老官僚,一听见“佟心野”三个字,腿肚子都打颤,生怕那个半疯的老头揣着旧账本找上门来,跟他们“唠唠当年的旧事儿”。金三顺的名气反而越来越大,周边的小机械厂找他谈供销的人排起了长队,他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拎着烟酒蹲在领导家门口等半天。
有人问金三顺,现在混得这么风光,有没有什么秘诀。金三顺就掏出佟心野给他的那半块鸡架骨头,晃了晃,笑得一脸狡黠:“哪有什么秘诀,以前我靠权力吃饭,现在我靠一群不怕事儿的老工人吃饭。你跟耍流氓的人打交道,你就得比他更像耍流氓的,你跟讲良心的人打交道,你就把良心掏出来给他。这道理我活了大半辈子,被佟心野用半块鸡架骨头给我教明白了。”
这话传到佟心野耳朵里,他正蹲在老槐树下擦那只铜哨,听完之后笑得直拍大腿,把手里的半瓶老雪往地上一倒,敬了空气里的张局长一口:“你看,我就说,金三顺这小子,以前是被猪油蒙了心,现在醒过来,比谁都明白。咱们这群下岗工人,啥都没有,就剩下一身硬骨头和一肚子没销毁的旧账本,谁想再骑在咱们头上拉屎,咱们就把旧账本往他脸上一摔,谁都不好使。”
风卷着老槐树上的碎叶子飘下来,落在佟心野的蓝中山装上,远处加工厂的铣床又转起来了,铁屑飞溅,烫得雪地上一个个小坑,像在给这个荒诞又真实的时代,盖下一个个扎扎实实的戳。
第七章 年会上的鸡架风暴
全市工业圈的年度年会定在五星级酒店的大宴会厅,门口铺的红地毯厚得能陷进去半只脚,签到台的背景板上全是烫金的大字,连矿泉水瓶上都印着企业logo。金三顺揣着邀请函站在酒店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旧球鞋,突然有点想往后退——二十年前他当供销科科长的时候,这种年会他年年都来,那时候他穿名牌西装,身边围着一群递名片的小老板,风光得不行,现在他身后跟着佟心野,老头穿那件穿了三十年的蓝中山装,左胳膊底下夹着半只熏鸡架,右手攥着那只磨得发亮的铜哨,连邀请函都没拿,站在酒店门口东张西望,像刚从老槐巷里走错路闯进来的。
“老佟,你把鸡架揣包里啊,这么明晃晃夹着,一会儿保安得把咱们俩当蹭饭的赶出去。”金三顺压低声音拽他的袖子,脸都有点发烫。佟心野把鸡架往眼前举了举,啃了一口,油蹭在中山装的领子上,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怕啥?张局长当年参加市里的工业大会,兜里还揣着半块酱肘子呢。这帮人在这儿装腔作势,摆一桌子连动都不动的菜,还不如咱们手里的鸡架香。一会儿谁敢拦咱们,我就吹哨,喊张局长过来跟他唠唠。”
俩人正拉扯呢,当年机械局的老周从酒店里出来,身后跟着两个穿西装的助理,看见金三顺,脸上的肌肉瞬间抽了抽,刚想绕着走,金三顺直接迎上去,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佟心野往他跟前一推:“周局,这就是我跟你说的佟心野,我们佟家店加工厂的‘荣誉总顾问’,当年老机床厂的车间大班长,后来进机关事业单位了,张局长的老部下,今天特意带过来跟你叙叙旧。”
老周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眼神往佟心野手里的鸡架和铜哨上瞟,腿肚子瞬间软了,赶紧陪着笑点头,亲自把俩人往宴会厅里领,连邀请函都没敢要。门口的保安看着这俩穿得像从八十年代钻出来的老头,居然是老周亲自领进来的,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宴会厅里全是穿西装打领带的老板和投资人,一个个端着红酒杯,站在人群里谈笑风生,嘴里蹦出来的全是“产业链整合”“资本赋能”“数字化转型”这类听不懂的词,连服务员端上来的菜,名字都起得花里胡哨,什么“龙腾四海”“富贵满堂”,其实就是盘炸虾和扣肉。金三顺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刚坐下,就被几个以前的老同行围上来了,有人拍着他的肩膀笑:“金科长,现在混惨了啊,参加年会连件像样的西装都舍不得买,还带个啃鸡架的老头过来,你这是来砸场子的?”
金三顺还没说话,台上的主持人拿着话筒开始喊人上台发言,第一个上去的是个做工业互联网的年轻老板,穿定制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拿着话筒对着全场侃侃而谈,说自己要“用数字化赋能东北老工业基地,把所有下岗工人的加工厂全整合起来,统一品牌、统一渠道,三年上市,让所有工人都能实现财务自由”。台下的资本方全在鼓掌,掌声响得差点把天花板掀了。
这时候,佟心野突然从座位上站起来,攥着那只铜哨,“嘀——”的一声吹了出来。
尖厉的哨声瞬间盖过了全场的掌声,整个宴会厅瞬间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全集中在这个穿蓝中山装、手里还攥着半只鸡架的老头身上。台上的年轻老板被哨声吓了一跳,话筒差点掉在地上,脸涨得通红,指着佟心野喊:“你是谁?谁让你随便吹哨的?保安,赶紧把他赶出去!”
佟心野根本不理他,迈着步子晃晃悠悠走上台,把那半只鸡架往演讲台上一放,拿过话筒,眼神扫过全场的老板和资本方,声音亮得像当年老机床厂的开工广播:“我是谁?我朝气蓬勃时是老机床厂的车间大班长佟心野,你刚才说的什么数字化赋能,我听不懂。我就想问你一句,你说要整合我们的加工厂,统一品牌统一渠道,那我们车一个零件赚十块钱,你要抽走几块钱?你说三年上市,我们这群下岗工人,到时候能分到几股股份?你嘴里的财务自由,是你上市之后套现几个亿,还是我们这群老工人,能多赚两块钱买瓶老雪喝?”
年轻老板被他问得瞬间卡壳,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半天说不出话来。台下的资本方开始窃窃私语,有人站起来指着佟心野骂:“你这个老头懂什么工业互联网,赶紧下去,别在这儿捣乱!”
佟心野嘿嘿一笑,从兜里掏出那个皱巴巴的牛皮纸小本子,“啪”地拍在演讲台上,本子上的纸页哗哗作响,像抖落出来二十年的旧灰尘:“我不懂?我给你们念个账。1998年,老机床厂进口一批数控车床,你们这些搞资本的人,联合起来吃差价,一台车多报二十万,最后买回来的全是翻新的旧机器,车间里的三十多个工人,为了修这批破机器,天天加班到后半夜,有个小徒弟的手指头被齿轮碾断了,最后连医药费都没拿到。2005年,你们搞国企改制,把机床厂的地皮贱卖给开发商,钱全进了你们的腰包,而这群干了一辈子的工人,每人拿到三千块钱的遣散费,就被赶出了厂子大门。现在二十多年过去了,你们又回来,说要给我们‘数字化赋能’,要整合我们的小加工厂,你们咋这么能呢?当年抢完我们的厂子,现在又想抢这群老工人靠手赚的这点血汗钱,你们的良心,被铣床车成铁屑了吧?”
他翻开牛皮纸小本子,开始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往外念,念一个当年的旧账,就抬头扫一眼台下对应的人。刚才还在台上侃侃而谈的年轻老板,腿肚子已经软了,顺着演讲台的边儿偷偷往台下溜。台下的老板们一个比一个脸白,当年那些见不得人的旧事儿,全被这个半疯的老头攥在小本子里,连具体日期和金额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时候,金三顺从角落里站起来,举着一瓶刚开的老雪,对着全场大声喊:“我是当年老机床厂的供销科科长金三顺,我以前跟他们是一伙的,坑过工人的钱,赚过黑心的差价,我干的坏事儿,不比他们任何一个人少。但是今天我告诉你们,现在我们佟家店的加工厂,不搞什么资本整合,不搞什么上市,我们这群老工人,靠自己的手车零件,赚的每一分钱都干净,谁也别想过来从我们身上薅羊毛。你们要是不服,我们佟心野这儿的小本子,全市工业圈的旧账都记着,咱们今天就把所有账本全摊开,一笔一笔算清楚,看看谁最后能下得了这个楼。”
全场死一般的安静,刚才还在鼓掌的资本方,一个个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宴会厅门口的保安早就看傻了,站在原地连动都不敢动。佟心野拿起那半只鸡架,对着话筒啃了一口,油蹭在话筒上,他慢悠悠地说:“我今天来,也不想闹事儿。你们以后走你们的资本阳关道,我们佟家店加工厂这群老工人走我们的零件独木桥,井水不犯河水。谁要是再敢打我们下岗工人加工厂的主意,我就天天揣着这个小本子,去你们公司门口吹哨,让全市的人都听听,你们当年干的那些破事儿。”
他说完,把铜哨往嘴边一放,“嘀——嘀——”吹了两声,是当年老机床厂下班的哨声。然后他拎着剩下的半只鸡架,转身就往台下走,金三顺赶紧跟在他身后,俩人穿过鸦雀无声的宴会厅,从红地毯上走出去,连头都没回。
第八章 皮纸小本子的秘密
酒店门口的冷风一吹,佟心野把剩下的鸡架塞给金三顺,笑得直咳嗽:“看见没?张局长说得对,对付这群穿西装的流氓,你不用跟他们讲大道理,你把他们当年的破事儿往台上一晾,他们比孙子还老实。”金三顺咬了一口鸡架,油顺着嘴角往下流,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活了大半辈子,参加过无数次年会,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么解气。
回到佟家店,佟心野和金三顺蹲在老槐树下,看着加工厂里亮起来的灯,铣床的嗡嗡声顺着风飘出来。佟心野掏出那只铜哨,轻轻吹了一声,殷华亭在加工厂里用力吹着铜哨回应,然后递给尤刚、柳达、闫紫薇等老工友们依次用力吹响。铜哨声混着笑声,飘得很远很远。在这个遍地都是“资本神话”的年代,这群被时代抛弃过一次的下岗工人,用半只鸡架、一声铜哨,给所有想过来薅羊毛的人,上了最狠的一课。
金三顺看着佟心野手里那个磨得发亮的牛皮纸小本子,突然问:“老佟,这里面真记着全工业圈的旧账啊?”
佟心野嘿嘿一笑,把小本子翻开,里面哪是什么旧账本,全是当年老机床厂工人的名字,后面写着每个人的工龄、会车什么零件、家里有几口人。他把小本子揣回兜里,啃了一口鸡架:“哪有那么多旧账,我当年在车间当大班长,记了工人名单,后来进了机关事业单位,更知道他们这群人心里有鬼,我随便一诈,他们就全怂了。对付这帮揣着坏心眼的人,你根本不用真拿账本,你只要敢站在台上,把他们不敢说的话说出来,他们就全垮了。”
回头说全市工业圈的年度年会的大宴会厅里,佟心野和金三顺刚走出去三分钟,全场的掌声还没来得及响起来,就先炸了锅。
穿定制西装的年轻互联网老板第一个往包厢钻,领带扯到了脖子根,脸白得像刚从面缸里捞出来,进门就把手里的红酒杯往地毯上一摔,酒液溅在昂贵的羊毛地毯上,洇出一大片暗红的印子。“这他妈哪儿来的疯老头?谁把他放进来的?老周你不是说今天的场子全是自己人吗?”
老周跟在后面,保温杯的盖子还没找着,脑门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往沙发上一瘫,手哆嗦着半天拧不开茶叶罐:“我哪儿知道他能上台啊?我本来以为金三顺带过来的就是个普通老工人,谁能想到他兜里揣着个记了三十年旧账的小本子。他刚才念的那几笔,有两笔我当年都亲手签过字,他要是真往外抖,咱们这群人谁都别想跑。”
包厢门“砰”的一声被推开,做装备制造的王总冲进来,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他老婆刚发过来的微信,说当年他转移资产给小三的旧照片,不知道被谁发到了家族群里。他往沙发上一坐,指着旁边做供应链的李总鼻子就骂:“我当年那批翻新机床的事儿,除了你没人知道,是不是你偷偷告诉那老头的?你早就想吞我的客户,故意找个老工人过来整我是吧?”
李总当场就炸了,把手里的雪茄往烟灰缸里一戳,火星子溅出来老高:“你放屁!我那笔土地流转的黑账,当年还是你帮我牵的线,现在那老头都记在小本子上了,我还没怀疑你是内鬼呢,你反倒咬我一口!我看你就是想借着这个由头,把当年的黑锅全往我一个人身上甩,好把我的渠道全吞了。”
俩人当场就撸起袖子要动手,旁边做投资的张总赶紧站起来拉架,眼镜都被挤掉了,他摸着黑在地上找眼镜,嘴里还喊:“别打了别打了!现在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那老头手里的小本子要是真流出去,咱们谁都跑不了,现在最要紧的是凑钱,去找那老头谈,把他手里的本子买下来,多少钱都给。”
这话刚说完,包厢里瞬间安静了,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全是鬼胎。穿定制西装的年轻老板第一个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出二十万,把本子买下来,剩下的事儿我来摆平,以后谁也不许提今天的事儿。”
“二十万你打发要饭的呢?那本子里记着我三百万的旧账,我出五十万,本子归我,你们的事儿我全给你们抹掉。”王总立刻接话,眼睛直勾勾盯着茶几,像在盯着一块肥肉。
“五十万就想独吞本子?你做梦!本子里我的账比你多两倍,我出八十万,今天晚上就去找那老头,把本子拿回来,谁也别跟我抢。”李总直接跳起来,脸涨得通红。
几个人瞬间从刚才的剑拔弩张,变成了比谁出价高,价格从二十万一路喊到两百万,喊到最后,一个个脸都绿了,谁都不肯让步——他们心里都清楚,谁拿到那个“记满旧账”的小本子,谁就捏住了所有人的命门,以后全市的工业圈,就他一个人说了算。
老周坐在角落的沙发上,看着这群人狗咬狗,偷偷摸出手机,给金三顺发了条微信:“我出二百五十万,你让佟心野把本子单独卖给我,我保证以后你们加工厂的订单,全是我的,没人敢跟你们抢。”
消息刚发出去,金三顺的回复秒回过来,就一张照片,照片上佟心野蹲在老槐树下,正用那个牛皮纸小本子撕纸,给地上的流浪猫擦爪子,旁边配了一行字:张局长说了,本子里的纸擦猫爪子都嫌硬,你们想要,明天来佟家店巷口,五块钱一本,量大从优。
整个包厢瞬间死一般的安静,几个人盯着手机屏幕,脸一个比一个白。他们花了几百万抢来抢去的“致命账本”,在佟心野手里,就是个给猫擦爪子的废纸本。年轻老板当场就瘫在沙发上,嘴里喃喃自语:“不可能,不可能,他怎么可能不拿账本要挟我们要钱?他们下岗工人,一辈子都没见过两百万,他怎么可能不动心?”
老周突然反应过来,拍着大腿喊:“咱们上当了!他那个本子里根本就没什么要命的旧账!他就是诈咱们的!他一个老车间班长,当年连供销科的门都很少进,后来又调走了,怎么可能知道咱们那么多秘密?他刚才念的那几笔,全是当年机床厂公开的处分通知里写的事儿,咱们自己心里有鬼,就全对号入座了!”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在包厢里,几个人瞬间全傻了。他们这群人,在工业圈摸爬滚打几十年,坑过工人、骗过银行、互相捅过刀子,心里全是见不得人的鬼,结果被一个半疯的老头,拿着个旧本子,站在台上随便念了几句公开的旧事儿,就把他们吓得魂飞魄散,还自己主动掏出几百万抢着买废纸。
王总当场就把手里的手机摔在地上,屏幕碎成了蜘蛛网,他指着李总喊:“都怪你!刚才你先慌的,我才跟着乱了阵脚!现在好了,钱没地方花,脸全丢尽了!”
“你还有脸说我?刚才喊价喊得最高的就是你,你出到一百八十万的时候,我看你比谁都积极!”李总也不甘示弱,俩人又扭打在一起,酒瓶子碎了一地,昂贵的西装被撕得稀烂,脸上全是血印子。
穿定制西装的年轻老板看着满地狼藉,突然反应过来,转身就往包厢门口跑——他刚才跟资本方签的对赌协议,全靠整合佟家店这些加工厂才能完成,现在佟心野这么一闹,整合的事儿彻底黄了,他不仅要赔几千万的违约金,之前套的现也得全吐出来。他刚跑到酒店大堂,就看见几个穿黑西装的资本方代表站在门口,抱着胳膊等着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老周坐在包厢里,看着这群人打成一团,端起地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水,茶渍的苦味顺着喉咙往下钻。他活了一辈子,天天跟人玩心眼、耍手段,最后栽在一个啃鸡架的半疯老头手里,说出去能被整个工业圈笑三年。他掏出手机,给金三顺转了两千块钱,备注上写着:“今晚的鸡架钱,我请了。”
消息刚发出去,金三顺的红包就退回来了,回了一句话:“我们佟家店的鸡架,不赚亏心人的钱。”
此时,金三顺拧开手里的老雪,跟佟心野碰了一下,酒沫子溅在雪地上,烫出小小的印子。加工厂里,铣床的嗡嗡声还在响,老工人们的哄笑声飘出来,混着酸菜的香味,往工业区的风里钻。那些在五星级酒店里勾心斗角的人,永远都不会明白,这群下岗工人从来就没攥着什么要命的黑账本,他们手里最厉害的武器,就是这群人早就丢得一干二净的——良心。
雪把空的牛皮纸本子慢慢盖住,最后一点露在外面的纸页上,还能看见半个“佟”字,像个最讽刺的落款。
后来这个事儿在全市工业圈传得神乎其神,没人再敢提什么“整合下岗工人加工厂”的屁话,那些想过来薅羊毛的资本方,一听见“佟心野”三个字,绕着佟家店的巷子走,连边都不敢沾。佟家店的加工厂反而越做越稳,没有资本过来瞎折腾,老工人们天天在车间里车零件,下了班就聚在院子里炖酸菜、喝老雪,日子过得比任何时候都踏实。
哪料到佟心野一碗老雪进肚,站起身掏出铜哨吹起来,这还不了倒,他又唱起了歌。大家还不知道他有唱歌的本事,他说:“行政事业单位里的人有几个不是麦霸,闲着没事儿,卡拉OK,哪有不会嚎的!张局长说了,‘这帮王八犊子!’当然了,我不是王八犊子!哈哈哈……”
他把《存在》的原词“多少人走着却困在原地,多少人活着却如同死去……”改成:“多少人走了却困在原地,半生折腾还困在苦日子里,张局长在天上有灵护匹,我们终于……”
唱得殷华亭、金三顺、尤刚、柳达、闫紫薇这些老工友们泪流满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