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散文∥会宝湖的月光
文/李思義(山东临沂)
车过兰陵西境,暮色渐合。会宝湖的水面在晚风中铺开,像一块被岁月磨得温润的墨玉,波澜不惊,却藏着千年的回响。
站在大坝南头的小山前,耳边的风,似乎还带着春秋时的喧嚣。老辈人传下的故事,总有一种神奇的体温:两千六百年前,齐桓公召集十八路诸侯,在这片敞亮的野地上斗宝赛奇。夜明珠幽光冷冽,千年柴烈火冲天,点金棒化石为金,瓷盘里的雄鸡欲啼、鲤鱼摆尾——时光仿佛在那里被施了定身法,至今仍鲜活如昨。诸侯散去后,宝物沉入山腹,这座山便有了名字——聚龙山;那片扎满营帐的荒岭,被唤作“会宝岭”。一个名字,就是一颗种子,在兰陵的土地上生根发芽,长成了如今水库、道路、市场、宾馆里那些带着体温的称谓。
然而,比这千年传说更让我心头发烫的,是水下那些看不见的村庄。
我的祖居故土——白山村,就在会宝岭附近,相距不过一二里地。如今,它安安静静地躺在会宝湖最深的水底,像一枚被时光封存的书签。上世纪六十年代,为修水库,老村整体淹没。一半原住民迁至北岸山头,另一半,包括我的先人,跋涉五十里,落脚兴明、皇路一带,建起新家园——南新村。
我常想,那些搬上北岸山头的乡亲,推窗便能望见自家老屋的旧址,水涨水落间,是否还能依稀辨出当年村口那棵老槐的轮廓?而南新村的月光下,老人们围坐闲话,说的还是白山村的方言,灶台里烧的还是会宝岭的柴火,梦里回的,仍是那片如今只活在记忆里的故土。
会宝湖的水,是温的。它淹没了十数个原住民村庄的炊烟,却淹不掉血脉里的根。它让十几个村庄从地图上消失,却让另外十几个村庄在移民新村的土地上扎根生长。这大概就是传说与现实最动人的交汇:两千年前,诸侯们在这里斗宝,比的是奇珍异宝,争的是高低上下;两千年后,湖水在这里聚宝,聚的是一方水土的灵气,养的是世世代代兰陵人的安稳。
夜深了,薄雾从湖面升起。传说中,有缘人能在聚龙山西头看见那颗鸭蛋大小的夜明珠,幽光清亮,却触不可及。我想,那或许不是什么夜明珠——而是为修水库迁出的十几个村庄曾经的点点灯火,是祖辈们在这片土地上耕种的身影,是十几个移民新村升起的炊烟,是所有回不去的故乡,在月光下投下的温柔倒影。
会宝岭的宝,从来不是那些能点石成金的神物。真正的宝,是这方水土养出的韧劲,是迁居他乡却不忘根本的牵挂,是千百年后,仍有人愿意为一个名字、一段传说、一座水下的村庄,写下这些温热文字的情怀。
湖风拂面,我转身离去。会宝湖的水声在身后轻轻响着,像一首唱了很久的老歌——关于失去,关于获得,关于所有回不去的昨天,和正在走的明天。

附诗一首:
七律·会宝湖怀古思乡
兰陵西望暮云收,千载风烟一镜留。
霸业已随春水去,岭名犹带古香浮。
沉沙宝气归何处?入水乡关动客愁。
莫道珠光寒夜永,人间灯火是源头。
丙午岁次初秋匆匆草于兰陵南新村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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