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桂兰临盆的日子到了,炕上铺厚厚一层干谷草,村里最懂接生的魏爱一早就进了桂兰的房门,里屋门闩死死插上,女人压抑的痛一阵阵钻出来,院里男女老少各怀心事,神情全挂在脸上。
马守义手里攥着旱烟袋,在院子当中磨过来磨过去,烟锅子往鞋底磕了一遍又一遍,火星子簌簌落满地。他眉头拧成一道深沟,眼角皱纹绷得发紧,耳朵死死贴向里屋,每一声桂兰的惨叫都叫他心口猛地一揪。心里翻来覆去盘算:家里刚分到三亩地,就盼着添个孙娃,将来下地能搭把手,若是丫头,虽也疼,到底少了顶门立户的指望。他嘴唇嗫嚅着,低声絮叨:“老天爷开开眼,保我儿媳妇顺顺当当,最好是个带把的……”话音一落,又抬手捶两下胸口,恨自己帮不上半点忙,只能在外头干熬,一双粗糙的手攥得指节发白,脚下步子越走越急,踩得院里干土扬起薄薄的尘土。
魏爱守在里屋,脸上带着沉稳温和的气色,此刻额头上却沁满细汗。她蹲在谷草旁,一手牢牢按住桂兰的腰,一手擦着桂兰脸上的冷汗,声音放缓,一句句安抚:“别慌,攒住力气,疼就喊出来,熬过去就好了。”
她心里清楚,现下村里缺医少药,全靠旧法接生,最怕产妇脱力、染上风症,手上动作半点不敢松懈,余光瞥见桂兰脸白如纸,心里暗暗捏一把汗,嘴上依旧稳得住,时不时摸一摸产妇脉搏,轻声教她换气,眉眼间既有心疼,又有久经世事的镇定。
马秀莲立在窗根底下,两只手紧紧绞着蓝布围裙,眼眶红通通的,鼻尖时不时抽一下。她自小看着桂兰嫂过日子,知道怀胎十月遭了多少罪,听见屋里撕心裂肺的痛呼,心口堵得喘不上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又怕哭出声打扰了产妇,死死咬着下唇。她心里又急又疼,暗暗祈祷母子平安,时不时踮脚扒着窗缝往里瞟,嘴里小声念叨:“嫂子,再撑撑,熬完这遭就轻快了。”转头看见来回踱步的老爹,忙上前扶住他胳膊,轻声宽慰,眼底藏不住满心焦灼。
马秀枝没见过女人生孩子,站在厨房灶台边,手里握着舀水的木瓢,身子微微发颤,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既害怕又好奇。屋里每一声哭喊都吓得她往灶台后缩一缩,心里七上八下,总觉得生孩子是件要命的苦事,可又盼着能有个小侄儿或是小侄女,往后能陪着自己玩。她不敢往窗边凑,只蹲在柴火堆旁添柴,灶里火苗忽明忽暗映着她发白的小脸,时不时侧耳听动静,听见声音弱一点,便松口气,听见痛声拔高,手里柴火“哐当”掉在地上,慌慌张张捡起来,小脸满是无措。
不知熬了多久,里屋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脆生生划破院里沉闷。魏爱扬着嗓门,满是喜色地冲外头喊:“生啦!顺顺当当生了,是个丫头。”这话一出,院里瞬间炸开。
马守义手里烟袋“啪嗒”掉在地上,愣了半晌,随即咧嘴大笑,眼角皱纹堆在一起,两行老泪顺着脸颊淌下来,心里悬着的石头轰然落地,反反复复念叨:“好!好!马家有后了!”腿脚都轻快不少,急着往屋里冲,被魏爱拦在门外,只能扒着门框往里望。
魏爱松了口气,后背衣衫早已被汗浸透,脸上舒展笑意,轻柔地裹好襁褓,一边擦拭身上血迹,一边柔声安慰桂兰,眼底满是欣慰,悬着的心总算落定。
马秀莲眼泪一下子落下来,这回却是欢喜的泪,抬手抹着脸颊,笑着往厨房走,要赶紧烧红糖小米粥给嫂子补身子,脚步轻快,嘴里不住道喜。马秀枝惊得木瓢摔在地上,紧跟着蹦起来,小脸绽开灿烂的笑,再也不怕了,扒着窗户踮脚想看小娃娃,叽叽喳喳吵着要给小侄女缝小布衫。
石永生闻声赶来,脸上露出宽厚的笑,连连点头:“大喜!真是大喜事,回头送点红糖过来,好好给桂兰补补身子。”石建军紧绷的身子彻底放松,耳根红意褪去,憨憨地咧开嘴笑,不再局促,主动上前帮马守义拾起地上的烟袋,低声道贺,眼里满是纯粹的欢喜。
初夏,热风裹着干燥的黄土尘气,一层层漫过北圪台的梯田。唐陵神道正中那棵千年古柿,早已铺展起浓得化不开的墨绿叶冠,繁密枝叶垂落,遮住半截风化残缺的石人石马。往年入夏,马守义天刚蒙蒙亮便扛锄钻进自家三亩七分柿园,指尖抚过老树皲裂的树皮,心里踏实安稳,可一九五三年的风里,四处飘着“初级农业生产合作社”的宣讲腔调,两年前刚攥到手的红皮土地证,仿佛成了一捏就碎的薄纸片。
漫山层层梯田连成整片大田,白石灰划下的各家地界被锄头犁耙渐渐抹平,全村男女老少每日集中下地,日出同出,日落同归。远处沟口临时搭起木戏台,阿宫腔戏班子驻场唱起了劝农戏,婉转又悲怆的唱腔顺着热风飘遍坡塬,青衣悠长拖腔绕着唐陵来回打转,衬得整片山野浮着一层说不清的惶惑与不安。
马家土窑檐下,还挂着去年深秋晾下的半串柿饼,暗红果皮下凝着一层白霜。马守义已经连着三夜不回窑洞歇息,天擦黑便独自蹲在千年古柿粗壮盘绕的老树根上,佝偻着脊背,掌心死死攥着那张褶皱渐多的土地证,铜头旱烟一杆接一杆闷抽,细碎烟灰落满肩头,风吹不散,他也浑然不觉。
魏爱端一碟刚蒸透的玉米面发糕,踩着松软黄土走到柿树下,将粗瓷碟子轻轻搁在树根平整的青石台上,说话声压得极轻,生怕陡然惊扰了男人紧绷到极致的心绪:
“日头越升越高,回窑里垫两口吃的吧。农会主任今早又守在院里等你,全村的地、树、耕牛,都要统一作价归入初级社,登记册子,估价的单子全铺在村委会桌上,就差咱们家签字。”
马守义眼皮纹丝不动,粗糙指腹一遍一遍反复摩挲纸面印着的字——唐陵柿园三亩七分。粗哑嗓音裹着渭北农人刻进骨头的执拗,一字一句沉沉砸在热风里:“入社?把祖上传了几百年的柿园白白交出去?当年土改分地,我捧着这张红证蹲在这棵柿树下哭了半宿,以为往后这片坡地,这一树柿子,终究归马家自己做主。如今政策说收就要收,天底下哪有这样翻来覆去的道理?”这话出口时,胸腔里两股苦楚死死绞缠在一起,压得他喘不上气。那年腊月马栓柱坠崖惨死的疼还牢牢刻在皮肉里,这片柿园是马家仅剩的根脉,是他撑住户主脸面,守住家族香火唯一的依仗。眼下,时代浪潮推着土地、树等归公,等于硬生生从他手里刨走几代人耕耘的念想。一边是失子之后仅剩的土地寄托,一边是无从抗拒的新政变革,两种煎熬日夜在心底拉扯,所以他宁可整夜坐在柿树旁,也绝不肯松口半句。
魏爱缓缓蹲下身,伸手轻轻拍了拍他沾满尘土的手背,眉眼间缠满进退两难的愁绪,低声劝道:“全村大半庄户都应下签字了,石永生是头一批主动画押的人,不光自家坡地,连两头耕牛,一筐预备过冬的柴火,全都上交。方才隔壁王婶捎话,说入社之后集体搭伙劳作,人手匀开,能多分劳力帮咱家打理柿园,不用你孤身一人扛下犁地、修枝、挑粪全套重活。”“我马家,不沾仇家半分人情!”马守义猛地五指收拢,将薄薄土地证攥出深深褶皱,指节绷得泛白,“石永生心里揣着一条人命的亏欠,如今借着合作社处处装好人、刻意偏袒,旁人站远了看,只会议论我马守义心胸狭隘,死揪着旧仇不肯释怀。他越是处处相让、事事照看,反衬得我理亏难堪,这份虚情假意,我半分都不稀罕!”
他心底透亮,石永生刻意的退让与帮扶,非但消不去崖底横祸刻下的恨意,反倒像细沙日日磨刮他仅存的脸面。北圪台十里八乡谁都清楚,石家欠马家一条独苗性命,如今石永生借着集体劳作处处迁就,闲谈间邻里难免暗地嚼舌根,说马守义得理不饶、不知变通。他活了四十二年,脸面看得比粮食金贵,宁可独自守着柿园熬干力气,也绝不能落个依仗仇家接济过日子的话柄。土地要归公本就戳得心口剧痛,再叠加石家刻意示好带来的难堪,两股火气在胸中冲撞翻涌,日夜煎熬,连夜里闭眼都不得安生。
窑帘轻轻一动,马秀莲垂着头缓步走出来,一身蓝布粗布衫,肩头布料贴在单薄的脊背上。这些时日集体下地,石建国总寻着偏僻垄沟,悄悄替马家修整柿树周边荒草、疏通引水小渠,刻意远远避开马守义的视线,只趁无人间隙,向她遥遥递一个温和宽慰的眼神。秀莲藏在心底的情意,早被腊月那场崖下横祸死死困住,如今看着父亲日日枯坐柿树、满心煎熬,她咬了咬下唇,小声规劝:“爹,入社是全乡统一定下的章程,不是单单为难咱们一户人家。建国哥每日下地,都悄悄照看咱家柿树,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不过是想稍稍弥补当年的过错,你何必把所有人的好意一概拒之门外?”“你少替石家子弟多说半句!”马守义骤然抬眼,眼底翻起愤怒,声调陡然拔高,“忘了腊月初八崖下那具尸首?忘了咱们马家独根苗是怎么没的?石家上下,就算日日跪在柿树下赔罪,也消不了这条人命债!往后再敢为石建国辩解,休怪我不许你踏出窑洞半步!”
马秀莲肩头猛地一颤,眼眶瞬间浮起一层水雾。昨日午后集体歇晌,她独自躲在柿林边角,石建国寻过来,只低声叮嘱她多劝马伯宽心,入社之后有集体分摊农活,不必再让老人独自硬扛。短短几句温存宽慰,是她连日压抑日子里唯一一点暖意,此刻被父亲厉声呵斥堵得烟消云散。她不敢再多辩驳,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将满心委屈与暗藏的相思尽数压回心底,垂手立在一旁,再不敢出声。
远处梯田上传来村干部吹哨集合的声响,男女老少扛着农具往中心大田聚拢,吆喝说笑顺着热风飘过来,衬得马家柿树下死寂一片。马守义听见喧闹,心头烦躁更甚,猛地站起身,扛起搁置一旁的锄头,大步往自家柿园深处走,只想躲开所有能撞见石家人的地界。
“我去地里清垄,晌午不用喊我吃饭。”
厚重布鞋踩过满地枯黄柿叶,留下一串深陷土印,背影孤硬,透着一股不肯妥协的执拗。魏爱望着男人远去的身影长长叹气,转头看向神色落寞的长女,柔声安抚:
“你爹心里的苦太重,别往心里搁。往后少跟石建国私下碰面,先顺着他的心意,日子久了,心头的戾气或许能少几分。”
马秀莲轻轻点头,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梯田深处的柿林,心底默默念着石建国方才的叮嘱,一想到两人只能隔着层层柿叶遥遥相望,连一句闲话都不敢明说,心口便阵阵发酸。
日头爬到天中,暑气蒸腾起层层黄土热浪,漫山梯田里挤满集体劳作的庄户人,唐陵坡上密密麻麻立着耕作的身影。马守义独自守着自家柿园边角,一下一下闷头挥舞锄头,脊背弯成紧绷的弯弓,汗水浸透粗布短褂,顺着黝黑脖颈源源不断往下淌。不远处连片大田上,石永生带着石建军扶犁耕地,父子二人目光总下意识往马家柿园瞟,却始终不敢踏近半步。
暮色缓缓漫上北圪台,白日蒸腾的暑气慢慢消散,唐陵残缺的石人浸在淡青暮色里,沉默地望着坡下柿林相隔的两户人家。石建国依旧躲在柿林深处,遥望着马家窑洞透出微弱的煤油灯光,心底清楚,他与马秀莲之间,那道腊月大雪、崖底尸首凿开的鸿沟,依旧横亘在唐陵与古柿之下,短时间内,无从跨越。
作者简介
王彦文,笔名西川,中共党员,毕业于渭南师专文学系,富平县电视台记者,先后担任《频阳纪事》《这方水土》《平安富平》《富平新视线》《魅力富平》制片人。参加工作30个年头来,荣获“富平之星”“渭南市十佳新闻工作者”“渭南市优秀记者”“渭南市平安建设先进个人”等荣誉称号,其拍摄制作的电视纪录片《党的好儿女》荣获第十三届中国纪录片优秀作品,电视纪录片《米家窑》荣获陕西省新闻奖。新闻采编工作之余坚持笔耕不辍,将世间百态凝于文学之中,以细腻的文字描摹人间烟火,探寻文学蕴含的人文温度与精神意蕴。先后著有散文集《父亲的眼泪》,文学丛书《富平文脉》,中篇小说《杜鹃花》、《青春树》、《狼》、《蚕》等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