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采访阎维文小记
李武兵
9月4日凌晨,青年女高音歌唱家龚爽因病辞世,年仅37岁。民族声乐界痛失一位英才,令人泪目。她的父亲龚福良与我一样,曾经当过铁道兵,可以说她是铁道兵的女儿。她的恩师阎维文,是我曾经采访过的著名歌唱家。

那是2001年春夏之交,时任解放军出版社政委的刘文华老战友邀我出任《军旅文化名人丛书》主编。这事整整过去25年了,依稀记得这套丛书要采写12位军旅文化名人,其中包括阎维文、郁钧剑、宋春丽、宋祖英、白雪……
我除负责这套丛书的主编工作外,还要采访阎维文,完成20万字左右的传记撰写任务。采访阎维文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他实在太忙了,有时一天要飞两个地方去演出,人称“空中飞人”,的确没有工夫接受采访。不过,我还是三次“逮”住了他,三次采访总共不满10个小时,最后一次他的夫人刘卫星也参加了座谈。采访结束后,阎维文说:“李老师,这样吧,我把我的日记交给您,我的经历都记在里面。平时绝不示人,现在没有时间再接受采访了,怕耽误你们的事,就让日记接受采访……”随后,我们一起吃了午饭。
以后几天,我就反复读《阎维文日记》,整理采访笔记,拟传记提纲,不幸的是这期间我突发心肌梗死,虽是在301总医院捡回了一条命,却不能继续写作了。即便如此,阎维文21世纪前的成才之路和军旅生活脉络,已经在我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记……
推开记忆之窗,2001年春夏之际采访所知的那些关于阎维文的片段,像老唱片上的纹路,一触碰便流淌出厚重的时光,虽历经岁月却愈发清晰——从平遥乡村的戏台子底下,到总政歌舞团的聚光灯下,从《小白杨》的深情传唱,到病床前的相濡以沫,他的人生,是一首用质朴与坚韧谱写的长歌。
阎维文的根,深扎在山西平遥的一片黄土坡上。1957年,他出生于平遥县一个普通的农民家庭,父亲是村里的会计,母亲操持着家中的琐事。黄土高原的风,带着沙砾的粗糙,也赋予了他透亮厚实的嗓音。小时候的他,最爱做的事就是蹲在村里戏台子的角落,听那些穿着戏服的演员唱晋剧。锣鼓一响,高亢婉转的唱腔便穿透尘土,钻进他的耳朵里。《打金枝》里郭子仪的刚正不阿,《卷席筒》里苍娃的诙谐幽默,都像种子一样,埋进了他小小的心里。
那时候,村里没有收音机,更没有电视,戏台就是全村人的精神乐园。阎维文常常听得入迷,连饭都忘了吃。回到家,他就对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模仿戏台上的唱腔,从拖腔的高低到吐字的轻重,学得有模有样。母亲见他如此痴迷,便笑着说:“这娃是个唱戏的料子。”
12岁那年,山西歌舞团到县里招生的消息,像一阵风刮遍了平遥的各个村落。阎维文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跟着村里的几个孩子一起去了县城的招生点。轮到他时,他深吸一口气,唱起了《刘胡兰》的选段:“数九寒天下大雪,天气虽冷心内热……”他的嗓音里,没有专业训练的技巧,却有着超越年龄的通透与力量,像黄土高原上的一棵白杨树,挺拔而坚韧。考官们眼前一亮,当场就录取了他。就这样,阎维文背着一个简单的布包,离开了生他养他的黄土地,走进了山西歌舞团的大门。
初到山西歌舞团,阎维文就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满眼都是新鲜。团里的演员个个身怀绝技,有人能跳难度极高的芭蕾,有人能唱悦耳动听的民歌。而他,只是一个从乡村来的孩子,没有受过任何专业训练。但他骨子里有着晋北汉子的韧劲,别人能做到的,他相信自己也能做到。
每天天不亮,当其他人还在睡梦中时,阎维文就已经悄悄起床,跑到团里的练功房练声。冬天的练功房没有暖气,冻得他手脚发麻,他就搓搓手、跺跺脚,继续练。别人休息时,他抱着琴谱反复琢磨,把每一个音符都记在心里。那时候他没有专业的老师,就对着广播里的歌唱家模仿,从吐字归音到气息控制,一点点抠细节。有一次,他听到广播里播放郭兰英的《人说山西好风光》,便反复跟着学,连吃饭时都在哼着旋律。
1972年,山西省军区战士业余宣传队到山西省歌舞团“支左”,年仅15岁的阎维文有机会与宣传队的军人接触,童年时就想当兵的梦想再度在心底萌发了。经过一段时间的周折,由时任省军区司令员谢振华特别批准,阎维文终于实现了当兵的愿望,成为宣传队里的一名文艺战士,且成长为这支宣传队的台柱子,在舞台上独唱和领唱,每场演出都挑大梁。
1978年底,总政歌舞团到山西招生的消息传来,阎维文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总政歌舞团,那是多少文艺工作者梦寐以求的地方啊。他鼓足勇气报了名,经过层层选拔,最终凭借一首《我爱五指山,我爱万泉河》顺利入选。当他接到调令时,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
刚到总政歌舞团,阎维文是个不起眼的“小不点”。团里人才济济,有很多知名的歌唱家、舞蹈家,他就像一颗不起眼的小石子,淹没在人群中。但他没有自卑,反而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学习上。
每天早上,他都是最早到练功房的人,对着镜子反复练习表情、站姿。他知道,作为一名军旅歌唱家,不仅要唱得好,还要有军人的气质。晚上,别人都休息了,他还在被窝里默背歌词,把每一句歌词都烂熟于心。有一次,团里排演大型歌舞《井冈山的道路》,他只分到了一个跑龙套的小角色,甚至连一句台词都没有。但他没有抱怨,反而把每个动作都练了上百遍。他仔细观察其他演员的表演,学习他们的眼神、手势,把一个小小的配角演绎得有声有色。就连导演都忍不住夸他:“这孩子,眼里有活。”
在军营的日子里,阎维文不仅在艺术上刻苦钻研,更在思想上严格要求自己。他积极参加部队的训练,和战士们一起摸爬滚打。他说:“我是一名军人,首先要具备军人的素质,才能唱出军人的心声。”每次下基层演出,他都和战士们同吃同住,了解他们的生活,倾听他们的心声。这些经历,为他后来的演唱打下了坚实的基础,让他的歌声里充满了对军队、对战士的深情。
真正让阎维文崭露头角的,是1984年的央视春节联欢晚会。那一年,他带着那首《小白杨》登上了春晚舞台。当音乐响起,他的歌声便如潺潺流水,流淌进全国观众的心里:“一棵小白杨,长在哨所旁。根儿深,干儿壮,守望着北疆……”
这首歌的歌词朴实无华,却饱含着对军旅战士的深情。阎维文用他那富有磁性的嗓音,唱出了战士们扎根边疆、无私奉献的情怀。他的演唱无须华丽的技巧,而有着最真挚的情感,像一股暖流,温暖了每一个观众的心。晚会结束后,《小白杨》迅速传遍了大江南北,成为了家喻户晓的经典歌曲。而阎维文,也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军旅歌手,变成了深受观众喜爱的歌唱家。
此后,阎维文又陆续推出了《母亲》《说句心里话》等经典歌曲。这些歌曲,都有着浓郁的军旅色彩,唱出了军人的心声,也唱出了普通百姓的情感。他的歌声,像一座桥梁,连接了军队和人民,让更多的人了解了军人的生活,感受到了军人的情怀。
在阎维文的成才之路上,妻子刘卫星是他最坚实的后盾。两人相识于省军区宣传队,那时候阎维文还是个穷小子,刘卫星却不顾家人反对,毅然嫁给了他。刚到北京的时候,他们住在一间十几平米的小平房里,冬天漏风,夏天漏雨,日子过得清苦,但刘卫星从未抱怨过。她包揽了所有的家务,让阎维文能专心搞事业。
1988年,刘卫星被查出患有乳腺癌,这对阎维文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他推掉了所有的外出演出,陪着妻子四处求医。那段时间,他一边照顾妻子,一边还要兼顾工作,整个人瘦了一圈。每天早上,他早早起床,给妻子做好早餐,然后送她去医院治疗。晚上,他陪着妻子聊天,给她讲笑话,鼓励她积极治疗。
有一次,刘卫星化疗后身体极度虚弱,连喝水都困难。阎维文就用勺子一点点喂她,还耐心地给她按摩。他说:“卫星,你一定要坚强,我会一直陪着你。”在他的陪伴下,刘卫星最终战胜了病魔。康复后,刘卫星依然默默支持着阎维文的事业,每次演出前,她都会帮他整理好衣服,叮嘱他注意身体。阎维文常常说:“我的军功章里,有一半是她的。”
从15岁穿上军装到2001年我采访他时,阎维文在军营里已经度过了29个春秋。这29年里,他从一个懵懂的少年,成长为一名深受爱戴的军旅歌唱家。他的歌声,始终充满着对祖国、对人民、对军队的深情。
他经常跟着部队下基层,到边防哨所、海岛连队去演出。有一次,他到新疆的一个边防连队演出,那里条件艰苦,连个像样的舞台都没有,他就站在雪地里,为战士们唱歌。零下几十度的天气,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却唱得满头大汗。战士们听得热泪盈眶,纷纷为他鼓掌。他说:“战士们是最可爱的人,能为他们唱歌,是我最大的荣幸。”
还有一次,他到海南岛的一个海岛连队演出。海岛上的生活枯燥乏味,战士们常年与大海为伴,很少有机会看到文艺演出。阎维文的到来,让整个海岛都沸腾了。他一连唱了好几首歌,战士们听得如痴如醉。演出结束后,战士们拉着他的手,舍不得让他走。他说:“以后我还会来看你们的。”
除了唱歌,阎维文还积极参与公益事业。他多次参加赈灾义演,为灾区人民捐款捐物。1998年,长江流域发生特大洪水,阎维文第一时间参加了赈灾义演,为灾区人民筹集善款。他还亲自到灾区慰问,为受灾群众送去温暖。
他还担任了“中国爱心大使”,帮助贫困地区的孩子上学。他多次到贫困地区考察,了解孩子们的学习情况,为他们捐赠图书、文具。他说:“作为一名军人,一名文艺工作者,我有责任用自己的力量去帮助别人。”
在我采访阎维文的时候,他说过这样一句话:“我是一名军人,我的歌声属于军队,属于人民。”这句话,像一盏明灯,照亮了他的从艺之路。阎维文用他的歌声和行动,诠释了什么是军人的担当,什么是文艺工作者的使命。
如今,25年过去了,阎维文的歌声,依然那么动人,那么充满力量。而那些关于他的故事,也像陈酿的老酒,越品越香。每当听到《小白杨》那熟悉的旋律,我就会想起2001年的那个春夏之交,想起阎维文朴实的笑容,想起他那饱含深情的歌声……

阎维文与夫人刘卫星合影







阎维文与龚爽合影

龚爽与父母亲合影
责编:槛外人 2026-9-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