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一章 母亲的围裙（1）
刘国强第一次记住母亲周氏的手，是在六岁那年的冬天。
那天雪下得大，窗户纸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屋里没生火，冷得像冰窖。刘国强缩在被窝里，听见外屋传来揉面的声音——噗、噗、噗，有节奏的，像某种心跳。
他披着棉袄爬起来，看见母亲坐在矮凳上，面前是一块案板。她的手很大，骨节突出，指节上全是细小的裂口，有的地方贴着胶布。面团在她手里像活物一样翻滚、延展、收拢，最后变成一张薄厚均匀的面皮。
母亲抬头看他一眼，说："醒了？去把炉子捅开。"
刘国强嗯了一声，光脚踩在冰凉的地上，去灶坑前扒拉柴火。
那是他记忆里最早的关于做馅饼的画面。后来很多年，每当有人提起"手艺"两个字，他脑子里冒出来的都是那只满是裂口的手，和那张蓝色碎花围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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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氏不是本溪人。
她老家在辽阳农村，家里穷，兄弟姐妹六个，她排老三。十六岁那年，有人给她说媒，对象是本溪钢铁公司的一个钳工，叫刘德海，比她大八岁。周氏的爹妈见了面就点头——钢厂工人，铁饭碗，虽然岁数大点，但人老实，不抽烟不喝酒。
周氏自己没说什么。那时候的女孩子，婚事多半是爹妈定的。她只是临走前在灶台前站了很久，看她娘和面。
"到了人家好好过日子。"她娘说，"别犟。"
周氏点点头，带了两身换洗衣服和一个面粉袋子，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嫁到了本溪。
刘德海家住在溪湖那边的一片平房区，三间土房，一间住人，一间堆杂物，一间当厨房。屋顶是茅草铺的，下雨天漏水，得拿盆接着。周氏刚来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半天，什么也没说，放下包袱就开始收拾屋子。
刘德海回来的时候，屋里已经干净了。灶台上摆着一盆发好的面，热气腾腾的。
"你会做饭？"刘德海问。
"会点。"周氏说。
她确实会点。不只是会点，她是真有手艺。这手艺是她娘教的，她娘又是她姥姥教的，传了不知多少辈。到周氏这一代，她把老法子改了改，加了些自己的东西——馅儿里多放一点花椒水，皮儿擀得更薄，火候掌握得更有分寸。
街坊邻居很快就知道了刘家媳妇会做馅饼。
一开始是隔壁王婶闻着味儿来的。"他嫂子，你做的啥呢？这么香？"
周氏给她尝了一个。王婶吃完，眼睛都亮了："哎呀妈呀，这饼也太好吃了吧！咋做的？"
慢慢地，越来越多的人知道刘家有个会做馅饼的媳妇。谁家办红白喜事，有时候会来借周氏去做饭。周氏也不推辞，带上她的面粉袋子就去，做完就走，不要工钱，主家硬塞给她两个鸡蛋或者一包糖，她才肯收。
刘国强就是在这种馅饼的香气里长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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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国强七岁那年，周氏开始教他和面。
"手得用劲儿，但不能死使劲儿。"周氏抓着他的手，按在面团上，"你得感觉面的脾气。面也是有脾气的，你顺着它，它就听你的；你跟它较劲，它就跟 you 较劲。"
年幼的刘国强不太懂什么叫"面的脾气"，但他记住了母亲手掌的温度。那双手粗糙得很，摸在脸上像砂纸，但握着他的手的时候，却出奇地温柔。
"先揉光。"周氏说，"面团表面得光滑，不能有疙瘩。你看，这样——"
她的手在面团上画圈，从中间往外推开，再从边缘收回。动作不快，但每一圈都有力道。面团在她的手下慢慢变得光滑、均匀，像一块温润的玉。
"现在醒面。"周氏用湿布盖上面团，"让它歇会儿。就像人干活累了得喘口气一样，面也得喘口气。"
醒面的功夫，周氏开始调馅。
猪肉要选肥瘦相间的，太瘦了柴，太肥了腻。切成小丁，不能剁成泥——泥了就没嚼头了。然后放葱花、姜末、花椒粉、酱油、盐，最重要的是要打水。
"水得分三次打。"周氏一边倒水一边用筷子朝一个方向搅，"一次多了，肉吃不住；一次少了，馅儿干。你得看肉的状态，它什么时候'吃'水了，你就知道了。"
刘国强在旁边看着，觉得调馅比和面还复杂。那么多讲究，那么多门道，母亲却做得行云流水，像呼吸一样自然。
"娘，你怎么都知道啊？"他问。
周氏笑了笑："做多了就知道了。没什么秘诀，就是一遍一遍地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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擀皮是第三步。
周氏说，擀皮最见功夫。太厚了，馅儿熟了皮还不熟；太薄了，一捏就破。得厚薄均匀，中间略厚，边缘略薄——这样包的时候边缘才能捏紧，烙的时候中间才不会漏。
她教刘国强拿擀面杖的姿势：右手握杖，左手转面。擀一下，转一下；再擀一下，再转一下。节奏不能乱。
刘国强一开始总擀成椭圆的，一头大一头小。周氏也不急，把他手里的面皮拿过来，重新擀圆。
"没事，多练练就好了。"她说，"我刚开始学的时候，擀出来的皮比你还难看。"
刘国强不信。在他眼里，母亲做什么都好看，做什么都对。
最后一步是烙。
这才是真正的功夫。
周氏说，烙馅饼有三诀：一要看火，二要看色，三要会翻。火大了，皮焦了里面还没熟；火小了，皮不脆，吃起来发黏。颜色要到金黄，不能发白，也不能发黑。翻面要准，早了粘锅，晚了糊底。
她在灶台前站定，把擀好的饼胚放进热锅里。嗞——一声轻响，油烟腾起来，香味跟着往外窜。
刘国强站在旁边，看着母亲的背影。她穿着那件蓝色碎花围裙，头发用一根木簪子绾在脑后，露出一截脖颈。锅里的油光映在她的脸上，一明一暗的。
三十秒钟。翻面。
又三十秒钟。再翻。
两分钟后，一个金黄色的馅饼被铲了出来，放在盖帘上冒着热气。
"来，趁热吃。"周氏掰了一半递给他。
刘国强咬一口，外皮酥脆，内馅鲜嫩，肉汁溢出来烫到舌尖。他哈着气，眼睛弯成了月牙。
"好吃不？"
"好吃！"
"那就学着点。以后娘不在了，你自己也能做。"
刘国强嚼着馅饼，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他觉得娘永远都在，永远都会给他做馅饼吃。
那时候他不知道，有些话说出口的时候，就已经在倒数了。
【作家名片】
温洪伟，笔名梦康桥，本溪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网诗人，《清照文苑》签约作家，2025年4月入站。以古体诗、词、骈文及长篇小说创作为志业，作品散见于墨秤教育文艺、清照文苑等平台。守诗律而不拘旧格，习古文而常怀新思，以古典笔法抒写今人情志，融旧韵于新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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