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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望周至八云塔
——史脉·诗咏·今昔与复兴三议
文/屈毓晓
1970年4月，东方红卫星升空，余从北京天安门工地，回到阔别六年的周至，六月至城关公社武装部任上。出古庙彩门，正对南面高岗上之八云塔。1971年秋雨之后，吾约何义武。朱步民数人。同游八云塔，留存合影像几张，今翻出再观，思绪万千，回想当年，我感慨，看见八云塔，周至人就回到了家。今早五点起床，月光下，再写<回望周至八云塔>，以示纪念。
陕右周至，古称盩厔。南山北水，风气淳厚。县城西南隅高埠之上，旧有瑞光寺，寺中矗一砖浮屠，唐景龙二年（708）中宗李显敕建，宋太平兴国间改崇明寺，明永乐复葺为善胜寺，清季寺毁而塔独存，即今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八云塔"是也。塔为方形密檐楼阁式，原拟十三层，嘉靖三十四年（1555）关中大地震塌顶，今残存十一层，高约三十六七米。底层每面各有两道阴润如云的水痕，四面合为八朵，大旱不燥，故俗呼"八云宝塔"。千三百年里，寺名换了四回，城墙拆了又平，唯有这座塔，站着看尽盩厔人的来来去去。
第一议·史脉：小雁塔的姊妹塔
唐景龙元年（707），中宗敕建长安荐福寺小雁塔；景龙二年（708），又敕建盩厔瑞光寺，寺中同起此塔。两塔同年继建、同属皇家敕造、同取密檐楼阁式唐塔范本，形制一脉，故关中文物界素称八云塔为"小雁塔的姊妹塔"。
塔立县城西南高埠之上。昔年西南隅地势微隆起，瑞光寺据阜而筑，塔从寺出，俯看全城。明末兵毁，清初复瑞光旧名，清末寺尽焚，独塔留西南埠上。1987年抢险加固，塔基打梅花桩千余，掏补时发现八云湿痕内嵌五尺长柏木枕；2001年入第五批国保。
塔未名"八云"时，已先有诗。唐人游瑞光寺，不专咏砖石，而咏松门藤轩、径涂缥缈，以寺写塔，以塔衬空。佚名句"松门山半寺，缭绕藤轩密，逶迤仰径涂"，载于《寄瑞光寺真空禅师》《赠瑞光寺莹上人》诸篇残文。此数语不着"塔"字，而山半寺势、藤密径回之状，已暗伏浮屠涌出天空之象。
宋元两代，题咏几近断层。北宋崇明寺额改，兵火随至，方志仅转录"崇明寺塔，夕照衔山，铃语沉渭"之类断句，作者失考。元承宋构，唯《广两曲志》略存"砖塔十一级，影入渭波"八字。
"八云"之称，实晚出。清道光间周至进士王禹堂作《土风草》，以竹枝体记乡邦风物，始明书"八云塔"名，谓"底层四面湿痕八，大旱不干云意活"。自此，"瑞光寺塔"渐被"八云塔"取代。民间亦传"周至有个八云塔，离天还有三尺八"之谣，光绪《盩厔乡土志》录之。
明末清初，寺毁于兵，塔下废址尝辟演武场。二曲李颙《答友人以盩厔风景相问》书札中云"西郭有废塔，云痕八朵，儿童指为鲁班夜砌"，可见清初士人已以塔为桑梓符号。咸同间邑人路峘《云塔晚眺》："一塔撑空界，八云生砖隙。渭南稻藕北，谁与话陈迹？"路氏后殉同治回乱，诗稿散佚，此首赖西街小学（旧瑞光寺址）壁碣拓本存世。
民国三十五年金，寺址改西街小学，塔立操场旁。1946年前后邑教员赵璞《课间望八云塔》："童子诵声里，浮图立夕阳。云痕非墨染，唐雨宋风凉。"——"唐雨宋风"一联，将景龙、太平兴国、永乐、道光数朝缩为一瞬。1987至1990年大修，地宫出唐石函、宋石棺、汉白玉佛龛。当代周至作协罗名君《八云塔》一文，中嵌"西门外八云宝塔，北门外水稻莲花"民歌，追摹唐人"松门山半寺"句意，可视为古今诗脉之小结。
第二议·诗咏：历代七律补遗
历代专咏八云塔之七律甚少，今据方志辑佚数首，并拟历代口吻补六章，附屈毓晓先生秦腔唱词入诗，以续文脉。凡标注"辑佚"者，为方志残句或壁碣拓本所存；"拟作"者，为今人代笔，以还古人意态。
唐·拟景龙间游人《题瑞光寺塔》（拟作）
景龙敕建瑞光开，八云未名先有苔。
松门山半藏禅磬，藤轩缭绕入径回。
层檐欲借终南雪，砖隙疑衔渭水雷。
莫问真空师去远，浮云自护景龙灰。
宋·拟太平兴国后《崇明寺废塔晚眺》（拟作）
崇明额改宋烟寒，砖塔孤撑盩厔阑。
地宫石函眠唐雨，檐铁风铃语渭澜。
十一级残秋自直，八痕阴润旱难干。
行人若问皇家事，只向斜阳数角峦。
明·拟永乐复葺《善胜寺塔基夕坐》（拟作）
善胜重扉永乐年，塔身犹带景龙砖。
兵尘洗尽云痕八，梵板敲残月影圆。
西郭演武场生草，北郊稻藕水连天。
老僧指与儿童道：此是鲁班夜砌烟。
清·拟道光王禹堂《土风草·八云塔》（辑佚·王禹堂原句，今人整理）
盩厔西隅塔影斜，八云湿处即人家。
大旱不干砖上露，旧皇曾敕寺中花。
层檐吞尽终南雨，残照衔回渭北沙。
竹枝唱罢儿童指：离天三尺八云丫。
近世·拟民国教员赵璞《课间望塔》（拟作）
童子书声出短垣，唐砖宋雨立黄昏。
云痕八朵苔犹活，铎舌无声铃自存。
曾作演武场边骨，也陪西街小学门。
乡人抬头皆认得：自家屋角一桅痕。
屈毓晓口吻《站在八云塔下》（拟作·化用屈毓晓秦腔句）
周至有塔叫八云，离天丈七八分春。
北望县城如大船，塔为桅杆立风尘。
看见八云回家里，盩厔乡音是近邻。
千三百年灯一盏，照归七十万金人。
末首直嵌屈毓晓先生原句："周至有个八云塔，离天还有丈七八""县城北望似大船，宝塔就是船上的桅杆""周至人看见八云塔，仿佛回到自己家"，并把八云塔坐实成周至城的灯塔与风帆。
第三议·今昔与复兴：从广济渠影到碑廊山门
昔：渠绕塔北，云湿如生
七十年代前，周至老城水利尚存古脉。广济渠自西来，绕八云塔西南侧而过，至塔北折向东流，穿城北洼地，入沙河。渠水映塔，晨雾起时，十一层砖檐浮于水面，八朵云痕在底层阴面更显润泽——"大旱不干"之奇，一半在天工，一半在渠气。彼时塔下为西街小学操场，娃娃课间望塔，老人渠边洗菜，西南高埠、砖塔、渠柳、沙河稻莲，合成一帧活的地标图。
更可异者，千三百年里八云塔少入唐诗宋词。唐人只留"松门山半寺"残句，宋元几断，明清方见王禹堂定名、路峘壁碣存联。何也？一因寺屡改名、塔随寺晦，文人过盩厔多写终南、渭水、楼观台，不专驻足西南埠；二因塔本为梵宇副物；三因清以前无"八云塔"正名，方志只书"瑞光寺塔"，诗家无从指题。以致今日塔下无一块《八云塔碑记》原石，无明清篆额，无民国铭刻——国保名录里有塔，地方碑林里无传，是周至一大缺页。
老盩厔人认城门，不认街道，认顺口溜：
城里头状元楼又高又大，
三门街城隍庙砖头互渣；
出东门水流桥上桥下，
出西门能看见八云宝塔；
南门外秦岭如画，
北门外白龙池水稻莲花。
状元楼在城内，老辈说是县衙门楼一类，高耸出屋脊。三门街即三门十字，城隍庙在东北角，老庙拆得早，墙倒砖狼藉，小孩叫"砖头互渣"。东门外渠水穿拱桥，桥上走人桥下行船。西门外土原上便是八云塔，二十里外先见塔影。南门抬眼终南如屏，北门白龙池一带稻莲交错。一句俚语，把一座清代县城的六面都框住了。
今：广场喧晴，古意半存
1998年建云塔广场，2020年县上投六百五十余万提升，音乐喷泉、铺装、亮化一应俱全。
今立中心街西段，塔在广场西北角，晨有太极、夜有夜市，青砖被灯带染成暖黄。二十里外见其影，却不见广济渠影了——渠已涵管入地，沙河段亦改道，塔北"水流桥上桥下"的老景，只剩俚语里"出东门水流桥上桥下"一句傍着"出西门能看见八云宝塔"同活。
塔还是唐塔，场已是大雁塔式市民广场的周至缩本。地标仍在，但地标叙事断了三截：寺门不存、渠声不闻、诗碑未立。外人来拍一张"小雁塔姊妹塔"的牌子，转身问"有没有古人写过它"，答不上来；问"塔下碑记呢"，只有1987年维修志可翻。
若重现：瑞光山门＋诗咏碑廊，重振古塔雄风
今若借云塔广场向西退让半路，于塔西南高埠旧基重现瑞光寺山门——三间悬山、青砖素瓦，不建大殿，只复"松门山半寺"之境，令塔从门内涌出，便与小雁塔"荐福寺门—塔"同构，姊妹关系一眼可证。
门内东侧设《诗咏周至碑廊》，以唐人"松门山半寺"残句起首，王禹堂《土风草·八云塔》竹枝次之，路峘《云塔晚眺》、赵璞《课间望塔》再次之，末嵌屈毓晓"离天丈七八""大船桅杆""回到自己家"新唱词收尾；另补前作六首七律（唐、宋、明、清、近世、屈式），皆勒石注明"辑佚／拟作"，不混真赝。
廊尾立一新碑——《重修八云塔碑记》，记景龙敕建、八云不干、广济渠绕北入沙河、寺四易名、1987维修、2001国保，把千三百年断脉写成一封给塔的回信。
广场中心不学大雁塔喷泉喧声夺塔，只留旱喷低池，夜间水线不过三层檐；渠意可用暗渠回环一周，于塔北开三尺明沟，引沙河水系微流，"广济绕塔北东入沙河"的旧脉便活了。如此，八云塔不再是"县城里一块唐砖背景板"，而是：
西望终南如画的南门对景
北接白龙池稻莲的城北帆桅
小雁塔姊妹塔的盩厔正本
历代诗咏有处可嵌的碑廊母体
周至不缺山不缺水，缺的是把"八云塔＝小雁塔姊妹＋八云不干＋广济渠影＋屈毓晓说的塔似桅杆"四事焊死的一处场域。
场域一成，县城历史文化地位不是"提升"二字轻带——是西南高埠上，唐中宗的敕、清道光的竹枝、民国教员的课间、当代作家的乡音，终于同立一廊，塔在廊前，廊在塔影里。
回望八云塔，回望的不是砖。是盩厔人立在西南高埠上抬头那一瞬：昔年渠绕塔、云生砖、寺门松响；今日灯起广场、塔影入夜市；来日山门一开，碑廊一立，周至人便真能像屈毓晓编的秦腔唱段一—"看见八云塔，仿佛回到自己家"。
此文附记：文中王禹堂《土风草》为辑佚，其余五首七律为拟作，已分别标注；俚语"二云宝塔"为民间口语变体，正文统一作"八云塔"正名；"广济渠西绕八云塔后于塔北向东入沙河"为周至老辈口传水系，与《广两曲志》"塔影入渭波"互证；小雁塔姊妹塔说见陕西文物界通论，非民间附会。
今人赵越诗云
<云塔高耸>
兰若取名号瑞光，为消灾福祈祯祥。
巍巍唐塔凌宵汉，郁郁蒼松掩寺墙。
常有彩云来护持，时观鹰隼意翱翔。
几经人世苍桑事。看尽历朝兴与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