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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集体爆发绝非偶然。东征一代作家共享一套纯粹的创作信条:远离圈层应酬、拒绝名利炒作、以土地为师、以苍生为笔。陈忠实闭门六年踏遍白鹿原沟壑、寻访乡野老人,穷尽史料才落笔;路遥扎根煤矿、乡村,在清贫孤寂中耗尽生命书写普通人的奋斗;老一辈作家无师门抱团、无人情互捧,作品好坏交给文本、交给读者、交给岁月,彼时的文学批评直言瑕疵、褒贬分明,不看情面只论艺术。彼时的陕西文坛,没有江湖套路,只有笔墨初心;没有资源垄断,只有埋头深耕。
三十余年光阴流转,当年东征的星光大半陨落,路遥、陈忠实、京夫相继离世,曾经万众瞩目的文学陕军集群风光不再。今日再观三秦文坛,仍有陈彦《主角》《装台》接续乡土现实主义脉络,贾平凹持续深耕城乡交错地带的乡土裂变,叶广芩、冯积岐等作家稳定产出长篇,不可否认尚有扛鼎之作零星问世。但横向对比全国文坛,陕西再也没能形成集群式突围,未能诞生比肩 “东征五虎将” 的新锐作家方阵,更难寻纯粹、公正、敢说真话的批评场域。昔日横扫全国的文学雄风日渐沉寂,荣光背后暴露出层层积弊,若以 “陕军东征” 的精神标尺对照当下,其中得失、病灶、出路清晰可辨。
“陕军东征” 所有经典,皆是寂寞熬出来的文字。柳青弃都市安逸定居乡村,陈忠实远离文坛交际沉潜原上,路遥常年独处伏案,他们将创作视作终身修行,不求短期热度,只求传世笔墨。
反观当下陕西文坛,浮躁功利成为普遍风气。不少创作者不再深入田间、工厂、市井体察真实生活,常年困于会场、研讨会、文人饭局,把社交造势当成文学主业;许多作者急于出书、评奖、博虚名,短短数年批量产出长篇,文本潦草、叙事重复、情感空洞,失去乡土书写最珍贵的生命质感。高建群曾直言,当下很少有人再把文学当作一生唯一的信仰,人人追求捷径、追捧炒作,沉下心打磨文字的人越来越少中国作家网。乡土书写沦为模板化复刻,一味复刻旧乡村意象,对当代城乡变迁、青年精神困境、都市底层生存缺少深度体察,文字只剩黄土外壳,无时代内核。
东征年代的陕西文学评论,是创作的 “手术刀”。本土批评家细读文本、客观衡定优劣,名家作品有短板敢于直言,新人佳作有光芒全力推介,批评独立于人情之外,为文学守好艺术标尺。这也是当年陕军能够持续突破、佳作迭出的关键支撑。
如今的批评场域彻底异化,正是此前所言文坛江湖恶习的集中体现。封闭圈层固化,同门、熟人、派系形成利益闭环,新书研讨变成集体吹捧大会,书评沦为人情贺词。圈内平庸之作被层层拔高、包装成精品,无师承、无圈子的草根写作者、青年新锐即便文字扎实,也会被刻意漠视、边缘化。贾浅浅风波便是极具代表性的例证:诸多文坛名家、高校学者罔顾文本质量,集体撰文大肆溢美,只为维系圈层情面,直到舆论倒逼才归于沉默,暴露了人情凌驾艺术、审美让位于人脉的畸形评判规则。真话失语,锋芒尽失,批评本该激浊扬清的功能彻底失效,文学失去校正自我、迭代革新的力量。
柳青主动提携路遥、陈忠实,老一辈作家以真诚、开放的姿态扶持后辈,形成良性传承链条,才造就八九十年代群星涌现的局面。而今天的陕西文坛,代际壁垒森严,资源高度集中在少数成名作家圈层手中。期刊版面、创作扶持、评奖名额、研讨资源向内倾斜,基层乡土写作者、青年创作者缺少展示通道。
老一辈大师《白鹿原》《平凡的世界》如同两座大山,后辈难以跳出固有乡土叙事范式,要么一味模仿前人风格,不敢开拓全新书写领域;要么刻意割裂现实主义传统,悬浮空谈、脱离三秦土地。放眼全国文坛,四川、河南、江浙不断涌现新生代代表性作家,唯有陕西迟迟未能诞生能扛起文学陕军大旗的青年领军人物,梯队建设断档,集群创作的活力彻底消散。
很多人将陕西文坛的衰落归于阅读碎片化、纸质文学式微、乡土题材过时,这只是表层托词。同样的时代环境下,各地地域文学持续突围,根源不在外部环境,而在文坛内部生态的系统性腐蚀:
其一,圈层门阀化形成利益壁垒。文坛演变为封闭小圈子,人情关系成为获取资源的第一门槛,创作实力退居其次。裙带互抬、互相作序、彼此颁奖成为潜规则,公平的文学竞争机制不复存在,打压独立创作者,扼杀多元创作声音。
其二,创作传统僵化,审美视野狭隘。东征作家的乡土书写,扎根大地却不局限土地,既写农耕文明,也反思时代变革、人性困境;如今不少陕西写作者困于单一乡土叙事,对都市青年、新业态、现代化社会缺少观察与思考,题材窄化、思想浅层,丢失了文学应有的时代穿透力。
其三,文学崇高感消解,精神内核流失。当年陕军文字自带悲悯、厚重、为民立言的担当;如今部分创作沉溺小我抒情、细碎琐事,缺少观照苍生的格局,少了直面现实的勇气,文字轻飘飘,失去三秦文学最核心的精神重量。
当然,我们不能全盘否定今日陕西文坛的全部价值。陈彦以戏曲从业者视角写城市普通人,接续现实主义脉络;贾平凹持续书写城镇化冲击下乡土文明的消亡;大量基层乡土作家默默耕耘,坚持扎根涧河、渭水、黄土原记录民间烟火;民间草根写作者不受圈层束缚,以朴素笔墨书写故土悲欢,其中不乏具备史诗潜力的优质文本。这些残存的纯粹力量,恰恰证明三秦文学沃土从未枯竭,只是被浑浊的江湖风气遮蔽了光芒。
若想重现 “陕军东征” 式的文学辉煌,必先重拾当年纯粹文心,彻底涤荡文坛江湖恶习,从生态、创作、批评、人才四个维度正本清源:
重拾柳青、陈忠实、路遥的创作范式,倡导作家走出书房,深入乡村、社区、工厂,沉浸式体验当代三秦大地的真实变迁。破除 “唯长篇、唯史诗” 的执念,鼓励多元题材创作,既有乡土叙事,也有都市书写、青年文学、历史散文,不局限单一模板,拓宽文学表达边界。摒弃急功近利的产出模式,引导创作者沉潜打磨文本,以质量定成败,不以数量博虚名。
彻底斩断批评与圈层人情的捆绑,确立 “文本至上、艺术为尺、良知为骨” 的评判准则。研讨会回归专业辨析,书评只谈文本优劣,不做客套吹捧;鼓励批评家敢于说真话,对名家短板直言剖析,为无名新锐发声护航。打破圈子互评的闭环,引入省外、独立批评者参与作品研讨、奖项评审,建立透明、公正、去人情化的评价机制,让文学评判只遵循艺术标准。
重构文学资源分配体系,期刊、扶持项目、评奖活动向基层草根、青年创作者倾斜,减少圈层内定向资源输送。恢复老一辈作家传帮带的优良传统,成名作家放下资历架子,真诚扶持新人,不以圈层亲疏划分远近。包容多元创作风格,不打压先锋探索、不排斥民间乡土写作,让不同背景、不同题材的创作者拥有平等展示舞台,重建完整文学人才梯队。
三秦文学的立身之本,是厚土精神、苍生情怀、史诗格局。新时代陕西写作者应当继承这份风骨:扎根渭水、秦岭、黄土原,书写普通人的悲欢;直面现代化进程中的矛盾与变迁,保有悲悯与反思;拒绝悬浮空洞的文字,以真诚笔墨记录时代,重铸属于当代的文学厚重感。
三十年前 “陕军东征” 的荣光,从来不是圈层造势、人情吹捧换来的,而是一群甘于寂寞、心怀苍生、坚守艺术良知的写作者,一步一个脚印在黄土大地上写出来的传奇。今日陕西文坛拥有千年文脉、厚重土地、源源不断的民间故事,拥有不输任何时代的创作沃土,缺的从来不是题材与才华,而是纯粹的创作初心、公正的评判环境、开放包容的文场风气。
人情退场,艺术方能归位;江湖散尽,文道方能清明。唯有彻底摈弃圈子互捧、门阀壁垒、浮躁功利的文坛恶习,重拾东征一代沉潜、真诚、刚正的文学风骨,让创作回归土地,让批评回归真话,让人才公平生长,三秦文学才能冲破当下的沉寂,再度孕育震撼全国的文字力量,续写属于新时代的文学陕军传奇。
作者介绍:惠锋,男,61年生人。大学文化,退休教师。周至人,西安市作协会员,周至县新时代文艺创作协会主席。著有长篇小说《关中烽火》,中唐三部曲《玉真公主》《玉环传奇》《大楼观》等。散文百篇。网名关中剑客,笔名秦风,大唐雄风,渭风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