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母亲

文/纪昀清

【编者按】纪昀清的散文《怀念母亲》是一篇情感真挚、直击人心的佳作。文章以阅读他人作品为引，自然过渡到对亡母的深切追忆，打破了传统悼文一味颂扬的刻板模式，呈现出一种“痛悔交织”的真实情感张力。在写作手法上，作者深谙“以小见大”与“细节描写”的艺术。文中没有华丽的辞藻与宏大的叙事，而是通过“买棉衣被骂败家子”、“填土时撒泼哭闹”、“借手机遭拒”等极具生活气息的琐碎小事，勾勒出一位目不识丁却极具个性、自尊又节俭的农村母亲形象。这种不加粉饰的白描手法，使人物血肉丰满，真实可信。文章最动人之处，在于作者毫不避讳地剖析自我。从当年因婚恋问题对母亲的怨怼，到气急败坏时发下“死也不掉一滴眼泪”的毒誓，再到母亲猝然离世后“堡垒坍塌”般的崩溃痛哭，这种“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悔恨与懊恼，将情感推向了高潮。总体而言，该文语言质朴无华却饱含深情，结构上由怨转爱、由悔转念，层层递进。作者将对母亲的无尽思念，最终升华为“富有尊严地活着”的生命信念，既是对逝者的最好告慰，也展现了深沉的亲情力量。【编辑：乐达】

读罢蒋书萍散文集《河流传说》中的《大雪深埋》一文，我感同身受。作者追忆了亲生母亲健在时自己的不懂事，悔恨之情溢于言表。由此，我也禁不住想起了去世一年的母亲。

母亲的举手投足，一颦一笑，宛如活在眼前，历历在目。自己曾经不也和当年的作者一样不懂事吗？曾经，不也顶撞过母亲，埋怨过母亲，甚至因婚事还怨怼过母亲吗？要不是她当年完全听从兄嫂的安排，从中再三阻挠，自己也不至于错过那段美好的姻缘！

那时的我刚刚大学毕业，兄嫂希望我找一个有正式工作的女孩为妻，哪怕对方相貌平平都无妨。而我的择偶观却和他们截然相反，我要的是长相清秀、心地善良的女孩，哪怕对方是识字不多的农家女也无所谓。不幸的是，父亲恰在我上大学前夕，右手被铡刀致残，失去了劳动能力。家里的重担无疑完全落在了哥哥肩头。在母亲眼里，哥哥供我上了大学，我的婚姻自然该由他做主，不然，怕得罪了哥哥，哥哥会将家事撒手不管。为此，母亲极力批判我的择偶观，也极力反对我与小宋的交往，从而阻断了我与小宋的难忘爱恋。这件事至今还萦绕在我心头，像锅里的水蒸气会瞬间喷薄而出！

后来，事实证明，母亲听从兄嫂的安排差点耽误了我的幸福。初中毕业的小宋都结婚生子好几年了，而我的婚姻却始终不见动静。在小宋之后，虽谈了本村一个玲珑女，却被对方骗了一大笔钱财，落了个人财两空。此时，母亲才终于想起小宋一家对我的好来：不仅彩礼钱分文不收，自家盖房时，宋家还要倒贴一万元给我。而令我最难忘的，却不只是宋家二老的通情达理，更重要的是小宋的貌美如花和温柔善良！

随着我年龄的与日俱增，我对美好的爱情和婚姻似乎早已不抱希望。因为像小宋那么好的姑娘已经错过，如何能再续前缘？为此，母亲向我郑重道了歉，说是她当时一时糊涂，现在后悔莫及。这是一个年过七旬的老人临终前发自肺腑的内疚之声。同时，她又劝我忘了小宋，早点成家，母亲的叮咛反复在我耳畔回响。

我听从了母亲的话，有幸认识了现在的贤妻。尽管自己结婚时已三十出头，尽管她和小宋一样只有初中文化，但从贤妻身上，我看到了小宋的品质和魅力。她不仅与亲朋邻居相处得融洽，更难得的是与母亲相处得像母女。尤其是母亲病重期间，贤妻为母亲擦洗身子、喂饭、处理屎尿的情形，令我感动不已。此时此刻，纠结在心头的阴霾才渐渐消散！之前的怨恨顿消，取而代之的是母亲的节俭、唠叨、辛劳等形象的浮现、回归和久久思念。

母亲虽目不识丁，却懂得大道理。她经常说的一句话是“死水怕勺舀”！因为小时候家里有九口人，全靠父亲一人凭苦力挣钱养家，时常因经济拮据而入不敷出！为此，母亲常常省吃俭用，不舍得吃，不舍得穿。几年前，我在冬至会上，特意花了八十元为她买了件棉衣。她总说自己有棉衣穿，尽管身上的棉衣已经穿了好几年，却仍不舍得换。她盯着新棉衣，用手摸了又摸，像抚摸自己的孩子，爱不释手！可是当得知这件棉衣的真正价格时，却立马变了脸，还责骂献孝心的儿子是败家子，弄得我此后很少给她买衣物。即使买，也不敢以实价相告。给她买的鸡蛋、蔬菜、大肉、牛奶，她宁愿放坏变质，也不舍得吃、不记得吃，气得我大发脾气。而她却总劝我要按时吃饭，不管贵贱，定要吃饱！

母亲还有一大特点，不仅口才好，记忆力也好。时常在我回家时，像演讲一般念叨邻里乡党所发生的新闻旧事，讲得头头是道，好像自己亲眼目睹、亲身经历一样。那时，我常常嫌烦，不爱听，经常烦躁地打断她的“演讲”，败坏她的兴致！而每当此时，她总会保持缄默，像听话的孩子一般，完全听从于我！

当然，母亲也有小气的一面。比如邻家经过我们允许拿走了什么小东西，母亲总是阻止不让拿，弄得我们很尴尬、很丢面子。为此，我曾发狠说，将来结婚生子，绝不会像她那样教育子女，定会大大方方做人。后来，和一位老者交谈此事，才明白母亲的苦衷。她一辈子没挣过几个钱，将所有心血全花在了一日三餐、操持家务和抚养子女成人的琐事上，亲眼目睹了家里一针一线、一物一件的来之不易。将小物件送人，无异于像送走自己的孩子一样，那种不舍的感情，不是70后的我能够琢磨明白的！

母亲更有自尊的一面。有一次，她向我诉苦，说邻居欺负她。我问她怎么回事，她难过地说，想让一位邻居拿手机给我、我哥或我姐打个电话，她会把电话费给人家。可邻居死活不肯帮忙，还盛气凌人地说他的手机费贵得很。母亲倍感受辱，第一次在我面前坦然承认了一个事实：“人没本事，谁都瞧不起。”我只好劝慰一番，让她不必和那些势利鬼一般见识。而我心里早就暗暗发誓：定要出人头地，为母亲争这一口气！

母亲也有耍泼的一面。还记得新房盖起不久，后院厨房周围明显成了深坑。为了使后院地势与新房地势持平，我叫来挖掘机和车辆，从自家田地运土回填后院，姐姐、姐夫都来帮忙。而母亲却死活不让，还大声哭闹着极力阻止，说这是将她逼上绝路。大姐夫问其缘由，她说后院填高，雨水势必会流进厨房；新房刚盖起，比较潮湿，目前尚不能住人，自己还得在厨房做饭居住，这样一来，她怎能住得安心呢？我们极力劝说，保证雨水不会流进厨房，可她就是不听不信，坐在地上，双手拍打着地面，嘴里嘟嘟囔囔着“她不得活”之类的言语，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滴在地上，也打在我心上，搞得我和姐姐、姐夫很无奈！于是，我气急败坏地发誓说：“如果再这样哭闹下去，就算你死，我也不会掉一滴眼泪！”

没想到，这一天果然被我不幸言中。

而令我最最懊悔的是，自己却没能见上母亲最后一面。她离开的那天，我恰好在西安报名计算机模块。听到贤妻的电话，我手在发抖，心在发颤，总算勉强填完了报名表。哥哥、姐姐不断地打电话询问我走到哪儿了，我心急如焚地坐上了车，眼泪却吧嗒吧嗒像不听劝、哽咽的孩童，陪伴了我一路。回到村口，早在那里等候我的四姐便将自行车丢给我，催促我赶快回家见母亲最后一面。我朦胧着双眼，飞一般跑回家，家里前后院早已坐满了帮忙的乡邻。顾不得问候，我就扑通一声跪在母亲遗体前，放声大哭。而母亲却早已闭上了双眼。后来妻子告诉我，幸运的是哥哥接到电话就及时赶回了家，见到了母亲最后一面。哥哥、四姐不断呼唤母亲，让她再坚持一会儿——她的小儿子正在赶往回家的路上……但母亲还是没有坚持住，这成了我终生最大的遗憾！每每想起，唯有眼泪不听使唤地流淌，“就算你死，我也不会掉一滴眼泪”的誓言，此时就像堡垒坍塌，怎么也阻挡不了自己对生我养我的骨肉血亲的怀念之情！

安息吧，母亲！儿子知道您还有遗憾，毕竟还没能见到小孙女的出生。但从您安详的面容上，儿子知道，您是放心地走了——毕竟在离世前半个月，您还亲眼见到了小儿媳的贤惠，您是带着满意和微笑离开的。

安息吧，母亲！如果有来生，儿子还愿意做您的儿子，努力弥补自己对您的亏欠，好好服侍您，像贤妻一样孝敬您！

安息吧，母亲！我定会好好善待贤妻，定会好好抚养一岁的女儿长大成人，定会好好地活着，富有尊严地活着！

2013年12月2日初稿

2026年8月12日修订

（《怀念母亲》，2016 年 5 月 26 日发表于《当代作家》；2018 年 8 月在首届“瞳孔之光”全国青年征文大赛中荣获优秀奖；2022年1月4日被“中国作家网”收录；2025年10月14日发表于《诗韵楼观》都市头条，阅读量突破 67429+，被评为“精华”，上“红榜”；后载《耿河》2025年春夏卷总第12期）

【作者简介】

纪昀清，原名纪堪迎，陕西周至人，周至县第六中学教师，周至县历史文化研究会会长办公室主任，周至县新时代文艺创作协会副主席兼秘书长。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散文学会会员、西安市作家协会会员，江山文学网“柳岸花明”社团总编（先后荣获“江山之星”“社团优秀编辑”“明星版主”“优秀社长”称号），《纪昀清文萃》都市头条总编、《渭水》杂志主编。已在江山文学网、陕西作家网、中国作家网等知名网站，《阳光报》《西安商报》《文華》《多爱诗歌》《金周至》等报刊，以及《新疆教育》《教育学文摘》《长安》《望月文学》《易说乾坤》《微光诗刊》《白孔雀诗刊》《秦川》《周至县文艺优秀作品选》《周至扶贫故事》《二曲文学》《周至文史》《竹林文苑》《绿风》《耿河》《周至人文》《周至春秋》《渭水》等杂志，累计发表作品150万余字。部分作品被《中国散文学会》《中国作家库》《路遥文学馆》《文学陕军》《散文之声》《当代作家》《三秦散文家》《首都文学》等50余家平台收录。

此外，参与多部地方文化书籍校对工作，包括《周至春秋》（创刊号、第2期）、《周至毛氏》《周至县标准地名志（1990—2020）》（100 万字）、《骆谷道的传说》以及朱文杰《记忆老西安（第七卷上下册）》等。

曾荣获全国第二届“孔子文学奖”、“多爱杯”全国诗歌大赛一等奖、第四届《望月文学》全国散文大赛二等奖、渭河有奖全国征文大赛优秀奖、首届“瞳孔之光”全国青年征文大赛优秀奖、七天网首届原创IP大赛优秀美文奖、海南卫视《艺彩绽放》2023 全国原创文学大赛优秀奖、2025年张家界“云上花期，山水有约”征文大赛优秀奖等多个奖项。